等真气彻底恢复再偷偷离开,至少也要小半个月后。
此时的无名只觉得迷茫和孤独。
忽然她看见银色光辉覆盖下的荒漠中,两个骑着马的人影一点点靠近过来。今夜月光明亮,所以那两个身影尤其显眼,就连落在荒漠上的影子,无名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以为是自己看走眼了,手指颤抖地揉了揉眼睛。
那两个身影消失了。
无名心里空了一拍,心脏被失落填满。
下一刻,她看见铁索上轻轻颤抖,两人轻巧越过铁索,落在她身前。
满脸胡茬的大师父眼眶泛起了红,妖媚的二师父仰头不住地发出诡异轻笑声。无名仰头看着他们,怔了许久,第一次觉得两个师父原来长得如此好看。
……
“小无名,我们来接你回家。”
深夜,无名躺在寝宫的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一次又一次回想起这句话。
从不在外人面前示弱的她,当时竟然将脸埋在膝盖里,不小心哭出了微弱的声音,肩膀轻轻地颤动。大师父蹲下身子无声地安慰她,胡子拉碴的脸颊同样被泪水浸s-hi。二师父在一旁大笑,笑得癫狂无比。
无名现在回想起刚才的一幕幕,只觉得脸颊烧红,就连耳根都烫得厉害。
她竟然在两个师父面前哭了?
……可、可笑!
可是除了害臊,无名不得不承认,这些天萦绕在她内心深处的寒意终于褪下,反而涌起阵阵暖意。
她的家人穿过无边荒漠,在月光下停住她面前,来接她回家了。
她也是有家人的。
她才不孤独呢……好吧,还是孤独的。
“呼……”无名长长吐出一口气,披上一件厚实的狐裘,起身推开窗。
她趴在床边,抬头看着夜空中的圆月。
南月……
刚才大师父告诉她,南月在她被秋分推下城墙后,被唐炙的人带回了京城。如果她不快些赶回去,谁也不知道唐炙那个疯子会对南月做些什么。
无名当时眼中就冒起血丝,大脑一片空白,想要立刻跃过铁锁链迅速回到大秦,却被二师父拎住衣领。她现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就算有一品高手同路,也不一定能穿过荒原。
在大师父的陪同下,要尽快出发回长京,也至少要再休养三天,等体内真气能够顺畅地运转再说。
无名明白这个道理。
既然已经捡下一条命,她总不能再给弄丢了。她要活着回长京,完完整整地,毫发无伤地出现在南月面前。
可理智是一回事,心里抑制不住的想念和担心又是另一回事。
无名苦闷地趴在窗边吹冷风,时不时就晃晃脑袋。
二师父轻佻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怎么?小无名?半夜睡不着想你的小南月了?”
无名闷闷地看他一眼:“是。”
二师父穿着一件单薄的开衫,手中拿着酒壶,正坐在窗外栏杆上潇洒地喝酒。
无名想起楼兰王对她说的那个故事,轻声问道:“你呢?你心情也不好?”
“是啊,有些惆怅。”二师父仰头喝一口酒,酒水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浸s-hi衣衫,“小无名,我不准备跟你和唐正则回去了。”
无名淡淡“哦”了一声。
二师父一下子抬起头,挑眉道:“你就不觉得伤心么?好歹挽留一下吧,小没良心的。”
无名轻声笑道:“挽留有用吗?”
二师父:“……没用。”
“那不就得了。”无名双手撑着下巴,“这里是你的家,你想留下来自然有你的理由,天下本来就没有不散的宴席嘛。唔……以后我会常常带着小南月来看你的。”
二师父笑着摇摇头,又灌了一口酒:“小无名,我以前的事情,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你爹讲了一部分。”无名答道,“他只是以他的角度,讲出了一部分故事。”
“那你想听听我所看见的另一部分吗?”二师父轻声问。
“随你。”无名淡淡道。
二师父坐直身子,仰头看着皎洁明月,缓缓道:“六岁前,我是和母亲一起住在乡下的。记忆中小时候的我身体不好,常常生病,每一次被母亲抱着去医馆时,都能听见周围嘈杂的笑声。有人笑我身子太弱,迟早会死在那儿;有人问母亲要不要和他睡一睡,他保护我们母子俩,我那时年纪小,却也明白,他不过是贪图母亲的容貌和钱财……呵,反正不是什么很好的回忆。”
“隐约记得那时母亲就是个很缺爱的人,她总是在我面前叨叨着,她爱的人总有一天会来接她。小时候的我不明白什么是爱,只觉得每次说到这个字时的母亲像死了一样,毫无生机。我害怕这样的母亲,所以也害怕爱这个字。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母亲她对我很好,她是爱我的,所以我也很爱她,不过当时的我并不明白罢了。”
“我六岁时,果然如母亲所说,她爱的男人来接她回皇宫了。她成为了高贵的王妃,我也成了王子,我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再也没人欺负我们嘲笑我们,还多了一个总是将我们护在身后,宠着我们,保护我们的男人。”
“对我来说,在宫殿中的生活几乎没什么不愉快的……除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练武,我身体弱,所以师父对我比对其他王族要严格许多。他们一个时辰就能去休息了,我却要在寒风下再坚持一个,甚至两三个时辰,常常直到夜深人静,身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才能拖着疲倦的身躯回屋休息。我那时便时常想,自己以后若是有了徒弟,也一定要让她尝尝是当初的苦。”
听到这儿,一直沉默的无名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二师父,所以这就是我刚开始学武时,你硬是要拿木奉槌追着我打的原因?”
二师父回头看着她,白皙脖颈上未干涸的酒滴在月光下泛着光,眼神有些迷茫。
无名:“……”
算了,看在二师父现在只是个可怜酒鬼的份上,她忍。
二师父继续道:“第二件不愉快的事情,是楼兰皇室的狗屁传统,因为我男生女相长得漂亮,他们便把我当女孩养大。甚至有不明情况的外族亲王想要娶我……我呸!”
无名捧腹大笑。
等无名笑声止住,二师父又道:“总之,除了这两件事,当时的我在皇宫里过得十分快乐。每天忙着练武忙着看书忙着和别的年龄相仿的皇族一块儿玩耍,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那段时间,我忙得甚至快要将母亲给忘记了。”
“我觉得母亲应该也是很快乐的,毕竟她终于和所爱的人生活在了一起,毕竟皇宫中的生活和乡下比起来,实在是太过舒适了些。”
“我以为她是快乐的,一直是这样以为的。直到有一天深夜,我起床如厕时,听见她低声的啜泣。那哭声满是绝望,比以前还要绝望太多。我听着觉得很心痛,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哭,于是我就去问她。”
“她说,如今她虽然回到了父亲身边,可父亲却是不爱她的。她与她所爱之人近在咫尺,她却得不到想要的爱,所以她很痛苦,这种痛苦,比以前天各一方时还要痛千倍万倍。”
“那时的我不明白,父亲对母亲那么好,又怎么会不爱她呢?他保护她,照顾她,给了她最好的生活环境,又怎会不爱她?”
“后来长大一些,我才一点点明白,父亲什么都给了母亲,却唯独没有爱。母亲生病时,他会派宫里最好的大夫去看护她,却不会放下朝政亲自陪着她。父亲从不会像别的王叔一样,和妻子一块儿出宫游玩,一起散步,亲自挑选好看的饰品帮她戴上。这些一切能够证明爱意的事情,他都不会去做。”
“他不爱母亲。”
“但是他爱作为他骨血的我。他愿意陪我练武,听我说一些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在我不开心时他会安慰我。可是父亲越是爱我,母亲就越是痛苦,她也想要得到他的爱。后来我越长大,母亲就越是被痛苦侵蚀,变得疯狂起来,她不再爱我了,她开始恨我。”
“母亲骂我,打我,在我面前疯狂地砸着东西,哭声满是绝望。我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十四岁的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痛苦和绝望。”
“可是父亲却对母亲的变化一无所查。”
“直到有一天夜晚,她突然跳下百丈悬崖,摔得粉身碎骨。我站在她的尸身前哭了很久,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是因为我爱的母亲死了,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我只记得自己大脑疼得要命,钝痛,抽痛,揪痛,整个脑子仿佛都被疼痛毁掉。”
“那一瞬间,我只想离开这个给我带来痛苦的地方,再也不要回来。”
“于是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时候经历过这些事,难怪现在的二师父这么变态又奇葩。
无名轻轻叹口气:“现在应该不痛了吧?”
“不痛了,这么多年过去,早不痛了。”二师父摇摇头,“这也是我始终不敢爱一个人的原因,我害怕自己会像父亲那样冷漠无情,伤了另一个人的心,又怕自己会像母亲一样,进入绝望的深渊中再也出不来,直至死亡。我不敢与人成婚,更不敢拥有后代。”
“所以小无名,能够有你这么个女儿……”在无名青黑的表情下,二师父顿了片刻,不慌不忙改口道,“我是说徒弟。能有你这么个徒弟,我已经觉得足够了。当初要不是有你在,早在唐正则要回京的那一年,我就回楼兰了。”
原文中虽然没有提到过二师父,但他应该正是那时候回楼兰的。无名思索一瞬,隐约猜到了渭北战争比原文提前的原因。
因为原文中二师父回楼兰回得早,缓解了楼兰王的心病,让他病倒的时间比现在晚了整整一年。至于为什么原文里二师父分明在楼兰国内,楼兰还是会大乱,以至于蛮人入侵大秦,无名就不得而知了。只能猜测或许那时的二师父心结没有解开,始终不愿意坐上王位,导致楼兰朝局混乱。
“二师父,你知道蝴蝶效应是什么意思吗?”无名轻轻问。
二师父摇头:“不知道。”
无名轻笑着摇摇头,没有解释。
她和二师父的相遇间接导致渭北战争提前一年,就像是蝴蝶轻轻山洞翅膀,引起大陆另一边的飓风一般。
“二师父,你问我和你分别后会不会伤心,那你呢?你会舍不得大师父和我么?”无名换个话题问。
二师父愣了愣,突然抬头猛灌一口酒,含糊不清道:“谁会……谁会舍不得唐正则那个懦夫啊?我早、早看他不顺眼了。要不是他贪生怕死,离京去渭北前硬是要拖延几天,唐炙的刺客根本就不会有机会对你下手!”
两位师父在长京呆得好好的,为何突然会出发去渭北?自是担心无名的安危。
无名想到这一茬,又感觉心底微暖。
无名将脑袋撑在手臂上,望着月亮轻轻地笑,二师父却越说越激动,甚至含糊不清地开始骂骂咧咧,说明r.ì要和大师父在铁索上狠狠打一架,要将大师父打得满地找牙。
无名听着,只是轻笑。
后来一阵冷风吹来,二师父稍稍清醒一些,又开始说着要怎样杀唐炙。无名离京的这大半年,他在长京城中的罗网早已布置好,只要能将宗师王天霸从唐炙身边引开一炷香时间,唐炙就必死无疑。
“小无名,我抓住了将你推下城墙的那个死士,将他弄成了一个废人,却故意没有杀他。以后是想要杀了他,还是想要让他痛苦地继续活着,都看你的想法了……”
无名点头。
她将二师父所说的每一处细节都认真记在心里,准备一旦救出南月,就想办法引开王天霸,解决唐炙这个大隐患。至于秋分,报复一个废人,犯不着用心谋划,无名准备回秦国后再说。
第二天一早,二师父果然和大师父打了一架。
无名将红月弯刀还给二师父,又将短剑还给大师父,她坐在悬崖边,看两人站在悬空铁索之上,用着各自最衬手的兵器畅快过招。
每一次刀剑相碰皆是用尽全力。
金属摩擦碰撞的声音响彻整个悬崖,引得宫殿中不少人前来围观。
二师父如一只身形灵巧的猫儿,不断在铁索上跳跃,身影诡谲难以琢磨。大师父则恰恰相反,他双脚稳重地踩在同一个地方,无论铁索怎么晃d_àng,都始终分毫不离,如履平地。
二师父出刀快而轻,大师父出剑稳而重。
两人武功风格截然不同,互补却不互相克制,几十招下来仍然难分胜负。楼兰皇宫里的人看腻了,纷纷撤回宫殿里,只剩下无名仰头继续看着。
无名的武功是两位师父教的,所以她既有大师父一脉的浑厚内功,又会二师父所教的灵巧刀法,她几乎推测得出两位师父接下来会出什么招,又会怎么应付对方的招式。
都是一起生活了十来年的家人,怎么可能不了解对方。无名了解两位师父,他们两人之间更加熟悉。这一战恐怕是分不出胜负了。
无名从天亮看他们打到了天黑,中途侍女给她送过两顿饭三次药,她都在悬崖边吃完了。直至皎月高挂,他们才终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从铁索上掠至悬崖边大咧咧躺着喘粗气。
无名一个人率先回了房。之前二师父对大师父有怨,如今他们打了整整一天,这怨气早该消散了。
……
无名在楼兰休养了最后两天。
她和两位师父逛遍了楼兰国都,吃够了特产蜜瓜和各色烤饼,买了些新鲜小玩意儿揣在包裹中。
甚至去附近布满白雪的沙丘上滑过一次雪,幼稚地打起雪仗。无名身子还未完全恢复,两位师父默契地没有对她出手,两人互相打得乐不可支,无名时不时捣一下乱,捏起雪球扔向他们。雪花在空中散开,被风吹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