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今早就先行一步,替整个商队办好了入住手续。因此抵达驿站后,商队很快就鱼贯而入,反倒是南家人被拦在外边检查、登记。南月毕竟不是商队中人,这时候也乖乖下车,等在外边。
“我家老爷可是当朝礼部尚书!你有什么资格查我们?”王婆婆骂骂咧咧好半天,最后登记完了,还不忘狠狠呸一声,“我们要两间上房!”
“上房没了。”
眼看王婆婆又要发火,被骂得心力j_iao瘁的驿卒直接搬出靠山:“今夜有一队皇商在此过夜,上房都被他们定了。”
王婆婆愤怒的表情立马蔫了下去,变成谄媚的古怪笑容:“原来是这样的大人物啊……那我们委屈委屈,也是应当的。”
大秦国轻视商人,可皇商却是例外。原因无它,大秦国的皇商之所以叫皇商,就是因为它往往直属于某位皇亲国戚。甚至皇商中的领队……很可能是某位闲得没事儿干的亲王。
王婆婆脾气再怎么差,也是万万不敢惹皇室麻烦的。不仅是她,其余丫鬟也半是激动、半是敬畏地往驿站里边瞟,叽叽喳喳小声讨论着。期待自己能被某位皇家人看上,发展一段风月之情。
只有南月安静地站在那儿,若有所思地歪着脑袋。
进了驿站,王婆婆当然不愿意和丫鬟们挤一间房,转头就对南月道:“姑娘哟,还是老样子,婆婆我和你一间屋子,也好照顾着你。”
南月没有意见。
开门时,驿卒却突然追了上来:“请问这位姑娘可是礼部尚书南博远大人的千金?”
南月乖巧地点头。
驿卒:“刚才那队皇商空出了一间上房,说是要让给南家小姐。这边请。”
南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王婆婆就欣喜地跟了上去。驿卒却停下脚步,沉声道:“这位婆婆,商队的大人吩咐了,房间是只给南家小姐一个人的。”
“这有什么!我可是南府的高等嬷嬷,自然是要跟着去服饰小姐的。”王婆婆无所谓地摆摆手,驿卒只得看向南月。
南月表情仍然很乖巧无害,这回却十分坚定地摇了摇头。
驿卒便拦下了王婆婆。
王婆婆气得直咬牙,只得在心里嘀咕,这队皇商定是认识老爷或是少爷的,南月那野丫头还不是沾了南家的光!呸,等她们回了京城,她定让南月在府里没好r.ì子过。
……
夜色渐浓。
驿站呈四方分布,中间一个景色宜人的小花园,一座凉亭,小桥流水,花香阵阵。无名的房间位置最好,一推开窗,便能览尽整个花园的景色。
无名睡不着,又无聊得紧,便想看看夜景解闷。
结果一眼扫过去,就看见坐在凉亭中发呆的南月。
南月换上了一身飘飘若仙的白裙,安静坐在凉亭正中的石凳上,单手撑着下巴,望天发呆。
今夜没有月亮,乌云层层,也不知道她在看个什么。
无名突然柔和地笑了。
她上一世有个妹妹,小家伙腿脚不便,也喜欢像南月这样,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天空发呆。
南月望天,无名望南月,不知道过了多久,夜空中云层越来越厚。一滴雨从天而降,打在花园里一株芭蕉叶上,引得秋叶轻颤。
根本不给南月反应的时间,雨点便绵密地落了下来。
夏末秋初的第一场雨,来势汹汹,将南月堵在了驿站的小花园中。
眼看雨越来越大,无名不再犹豫,拉起披风,翻窗飞身向凉亭而去。下一刻,无名便双手支起披风,将南月娇小的身躯笼罩在内:“走?”
南月几乎被无名圈在怀里。
她闻着扑鼻的冷香,脸色微红,却没有推拒,努力地伸手帮无名扶住半边披风,两人一块儿朝屋檐下跑去。
或许是吹了风的缘故,南月的手指触到无名手腕,有些凉。无名鬼使神差地放开披风,将南月的小手握进手心,轻轻摩挲。
她没有看见,南月的耳根红了。
短短几步路距离,便到了屋檐下。无名放开披风,又自然地放开南月的手,一双狐狸眼漾起笑:“南姑娘,我送你回房?”
南月的房间就在旁边,根本不需要送,无名只是想说些什么,缓解刚才突然摸她手的尴尬。
南月没有戳破,很乖地点了点头:“多谢无名姑娘。”
屋檐外雨声越来越大。
无名甩干披风上的雨滴,陪着南月走到房间门口。正在南月伸手开门的那一瞬,夜空中忽然划过惨白电光,照亮了整个驿站。
“轰!”
一道惊雷突然炸开。
南月开门的手立刻颤抖不已,就连瘦削的脊背都抖了起来,显然是怕极了。
“南姑娘?怎么了?”无名柔声问。
南月回过头来,眼角已经浸着泪水,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没事的……我不怕……”
又一道惊雷轰隆隆炸开。
南月声音抖啊抖:“不怕打……打、打打雷。”
无名:“……”
分明就是怕得要命。
南月说着,又颤巍巍地转过身,要去开门。
无名认输似的叹口气,摁住南月的肩膀,往自己身边一带:“今夜去我房间里睡。”
南月又乖乖地点头,抬手抹了抹眼泪,顺带藏起眼中闪烁的惊喜。
无名的房间也没多远,几步路就到了。进了门,南月也不说话,乖乖巧巧地往床上一坐,睁着那双大眼睛看着无名,看得无名一阵心慌。
“这么乖。”无名语气无奈,“我们才认识两天,你就跟我进了房间。若我是坏人,你岂不是被卖了还要帮我数钱?”
“不会的。”南月摇头,认真道,“无名姑娘救了我的命,不会是坏人。而且……而且今天我听驿卒说了,你们不是胡商,是皇商。”
无名诧异地挑眉:“你不吃惊?”
“不太惊讶。”南月软软道,“你的马车里装饰奢华,普通胡商根本负担不起,所以……我当时就猜到,无名姑娘身份一定不凡。我只是有些好奇……我大秦国的皇商都是皇家人,可我并未听说过哪位姓无的异姓王。”
南月是在试探无名的身份。
无名并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递给南月一张帕子:“擦擦。”
方才两人披着披风从雨中闯过,虽然只有几步路,却仍然被淋s-hi了头发。
南月低头擦着头发,心里泛起暖意,可又有些忐忑。她怕无名会不会不喜欢她的试探。
南月心里七上八下时,无名却浑然不觉似的,从木箱中摸出两套干净亵衣,将其中一件扔给南月:“换衣服吧。”
说着,无名作势就要扒下自己的薄衣。
“啊……”南月倏地移开眼,脸颊染上一层绯红。
无名转身换衣,掩不住脸上的笑意。
她原本还以为,小姑娘知道她是皇商后,会吃惊得不行,满脸崇拜地看着她,没想到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无名虽然喜欢聪明人,可落在南月身上,却莫名觉得好生无趣。
这下把小姑娘逗脸红了,无名才觉得心满意足。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小学男生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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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她是奇迹
窗外雷雨飘摇,房间里烛火摇曳。
无名和南月换好衣服,在床两头相对而坐。南月安静地抱着膝盖,一双水灵灵的桃花眼看着无名,有些怯怯的。
无名玩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终于轻声解释道:“我是个孤儿,八岁时被两位师父在荒原中捡到,无名无姓无父无母,所以就叫无名。不过大师父姓唐,是当今天子的亲儿子,所以我沾了他的光,就被封为什么长宁郡主了。这商队,也是大师父捣鼓出来的玩意儿,我就帮他管管。”
唐是大秦国的国姓。
无名当初在荒原中遇到那两个吊儿郎当的青年时,怎么也想不到,其中一个竟然是秦国的大皇子唐正则。
在《镇北》原文中,唐正则就是个炮灰都算不上的纨绔皇子,整r.ì饮酒作乐,不图皇位,在全文里就没出现过几次。然而无名与唐正则相处十年,早已发觉,小说里对唐正则的描述寥寥几语,不过冰山一角而已。
事实上,大师父唐正则纨绔的外壳下,藏着的是一颗宽厚仁慈,心系苍生的圣人之心。大师父为人仁厚,武功高强,什么都好,唯独胆子小了些,缺了颗登上帝位的野心。
无名说完,目光从匕首上移开,瞟向床对面的南月。
喂,她的师父可是大皇子殿下,她可是扬名京城内外的长宁郡主,这回南月总该有点反应了吧?
可是小姑娘仍是抱腿缩在床脚,一头青丝柔顺地披下,大眼睛迷惑地眨了眨,乖顺得不得了。似乎并不知道无名口中的话意味着什么。
无名不由得泄气道:“想什么呢?”
“我在想……”南月轻轻动了动,一边往无名的方向钻,一边轻声道,“无名姑娘除了两位师父,还有什么亲人吗?”
无名玩匕首的动作一顿,她并不知道南月为什么要这样问,但还是淡淡道:“以前其实还有个妹妹的。”
“后来她……”
“死了。”无名嗤道。
无名前一世有个妹妹,病死了。后来穿越过来,她又在荒原里捡到一个小妹妹,无名亲自取的名字,叫小月亮。好不容易把小月亮养到半大不大,结果还是死了。
无名一回想起来,就觉得心烦。
南月已经蹑手蹑脚爬到了床中央,听到这两字,却突然怔了一下,眼神倏地变得慌乱起来。
不等无名察觉她的异样,窗外又接连闪过好几道电光,“轰隆隆”的雷声响个不停。
南月停在床中央,身子抖得厉害,小脸被闪电映得惨白。
无名眼疾手快,匕首入鞘,伸手一捞,将南月捞到了床头这边。南月低头缩进她的怀里,柔弱无骨的娇小身躯不断颤抖。
无名搂着南月,轻柔地拍着她的背:“不怕不怕……”
当年在荒原里捡到的小月亮怕打雷,无名也是这样安抚她的,次数多了,身体就养成了习惯。
一股芳香入鼻,无名忍不住加深了呼吸。
好一会儿,雷声间歇,南月才渐渐缓过来一些。
无名为了岔开她的注意力,问:“刚才我说了自己的经历,那你呢?你明明是南家大小姐,可你家那群丫鬟仆从,却一点儿也不怕你呢?那王婆婆更是过分,身为奴婢,却分明想要欺主。”
“我……”南月将脸埋在无名脖颈边,声音细软如蚊蝇,“我虽然是南家嫡女,可因为一些原因,父亲向来不喜欢我。母亲又过世得早,他们便将我养在江南老宅里,和祖母住在一块儿。今年夏天,祖母过世,恰逢父亲升官,他才命人将我接进京城。王婆婆他们是从京城来的,所以都不喜欢我……我、我不在意的。”
南月的说法和原文中没有太大差别。
可原文里面,南家人不喜欢南月,是因为她x_ing格蛮横自私,极其讨人厌。可无名看来,南月这软糯可爱的x_ing格,和蛮横二字天差地别,也不知道南家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我对在京城中住过几年,对南家有些了解。”无名思忖道,“我记得……南家还有个二小姐,叫南晓依,她是你嫡亲的妹妹吗?”
无名看过小说,知道南晓依是被收养的假千金,但南家并未将此事宣扬出去。反而对外宣称说,南晓依同样是正室王洛所出,是南月的同胞妹妹。
无名感觉到,怀中小姑娘的身躯僵硬了一瞬。
“妹妹她一向不喜欢我……”南月咬着唇,弱弱道。
南月这小半句话中,隐藏着数不尽的心酸。上一世,她被狼群养大,最开始不通人言,明明想要和妹妹南晓依一起玩耍,却不小心伤了南晓依,于是她被全家人责骂、疏远,被扔到江南乡下。后来她长大了一些,终于学会了说话,懂得了一点人情世故,却仍然处处被南晓依针对,被她和哥哥南鹜一起欺负。
这一世,南月被南家找回时,已经不是那个不懂事的狼孩。可是经历上一世的苦楚,南月再也不愿意和家人亲近,她一心只想离开南家,远离南晓依。屡次离家出走被抓回后,南家人一致认为南月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再次将她送到江南老宅。
南月明明从未主动靠近过南晓依,可这个妹妹每次回江南避暑,都会故意在南月面前晃悠,顶着那张清纯可爱的脸对她冷嘲热讽,百般捉弄。若不是南月已经活过两世,这一世又在荒原中遇见教会她人世间道理的姐姐,还真会着了南晓依的道。
曾经,南月以为南晓依之所以不喜欢自己,是因为她做得不够好。她就像别人说的那样,野蛮任x_ing,惹人讨厌。
可是现在,活过两世的南月早已看清。
南晓依不喜欢她,不是因为她不好。
而是因为南晓依自己。
南晓依嫉妒她和南家人血脉相连,南晓依怕她抢走她锦衣玉食的生活。
南晓依从懂事开始,就恨不得她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