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是瘟疫。
无人知道此次瘟疫从何而来,也不知如何救治。
大灾之后,大疫接踵而至。
是天灾,也是人祸。
六月初二,大暑,瘟疫爆发。
都野城太守干了件大事:把所有病人集中起来,要全都烧死,一劳永逸。
虽残忍,却是唯一有效的方法。
可都野城的兵丁也都是从平民百姓里征召出来的,谁能保证自己的家人不生病?
要烧掉所有的病人,他们的家人也得死。
被困病人的家人聚在一起,集成了叛军,与都野城守军分庭抗礼,谁都不让步。
僵持至今。
***
张云沛这几r.ì一直在想法子,她那脑袋瓜子却好似不管用了,翻遍了前朝史书记载,寻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朝臣都想不出来办法,萧启去那里做什么!
送死么?!
都野城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京城无人不知。
边境偏远,消息闭塞,就没人知道。
萧启在边境,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难道……
闵于安眼神一变,焦急转为不可置信,控诉道:“父皇,你……”
自己养的闺女,她一露出这表情皇帝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忙打断她:“与朕无关,不是朕干的!”
别冤枉我!
我可不会害自己的女儿啊!
皇帝解释道:“他跟朕说过的,说想回来看看你,朕就准了。”
“朕想着,给你个惊喜嘛,就没提前跟你说。”
“谁知道他半路上听人说都野城的事就跑去了,只给朕上了封折子,怕是这时候都已经到都野城了。诺,他写的白纸黑字都摆在这儿呢,可不是朕逼他去的。”
皇帝也很委屈,朕什么都没做啊。
闵于安却没空搭理他的委屈,一把接过皇帝递来的折子,急急翻开,凝神去看。
奏折这东西,除了皇帝、太子还有专门处理这个的官员,其余人一概不能看。
因为事关国家机密。
但在坐的两人都没一人在意这规矩。或者说这规矩,已对闵于安不管用了。
她这半年也不是白干的,各方渗透势力,皇帝不止一次可惜地摇头,说为何安儿就不是个男子呢?
闵于安只是笑笑不说话。只要她去想,没有什么干不成的事。
萧启的折子上说,等她处理完都野城的事,再回京,麻烦皇帝不要告诉闵于安这件事。
皇帝怎么可能不说?
闵于安对萧启的重视程度他看在眼里,万一萧启有个闪失,闵于安该多难过?
闵于安把看完的奏折扔在桌上,急得不行,来回踱步。可焦急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压根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停住了步伐:“不成,我得去找她。去把她找回来。”
那里的情况已经很危急了。
皇帝想派人去镇压,京城的人不是推说家中长者病危,得尽孝,就是自己告病,说身体不适不宜来回奔波。
皇帝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他强行派人过去,全部无功而返,应该说,都没能回来。
这一次的瘟疫太强了,去了的人,都染了病,回不来了。
都野知府命人封死了城门,不许进也不许出。
有先例在,皇帝再命人过去,他们打死也不愿去了。
便是抗旨不尊,至少还能留个全尸。去了都野城,火一烧,就什么都没了,连个留给家人的念想都没有。
皇帝说着既定的事实:“她去了,就不能回来了。都野知府不会让她回来的。”
“安儿你别急,朕派人去给他支援,会没事的哈。”
闵于安急中生智,终于想出了能有些用处的法子:“父皇,您派御医前去,只有大夫能救她,都野城需要大夫!”
***
一如皇帝所料,这时候,萧启已经到都野城郊了。
距离进城,不过十里而已。
她喝停了马匹,转向跟随自己的几十人:“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现在不走,就只能留下来了。”
众人对望一眼,一抹额上的汗珠,舔舔干裂的唇瓣——
“将军,进去吧,咱没在怕的。”
“早点解决早点回家,我娘还在家等着我呢。”
“是啊,磨磨唧唧的干啥。”
……
守城的兵丁不是寻常城池的寥寥几人,数百人身着皮甲,手握长矛挡在门前,不让人走。
里头的人想要出来,外头的人不想进去。
守城的人瞧瞧他们,不确定地问:“你们,确定是要进去?”
齐刷刷点头。
他又问:“你们可知里头是什么情况?进去可就出不来了。”
萧启一亮令牌:“吾乃是陛下亲封的中郎将萧启,奉命前来支援。”
“就带这几个人?”
萧启面不改色说着瞎话:“我们先行,其余支援随后就到。”有个屁的支援,啥都没有。不过,想来皇帝事会派人来的,总不可能真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领头的把令牌仔细瞧了瞧,确定无误,又还给萧启:“请萧将军随我去见知府大人。”
他看了看,说:“还请诸位下马,城中道路狭窄,马匹难以通过。”
一个城池,连马通过的地方都没有?
不是说都野城原是j_iao通要塞、繁华至极么?
众人对望一眼,皆看见彼此眼中的困惑,但疑惑归疑惑,这样的小事,萧启等人自是没什么意见。
作者有话要说: 叮!小公主怒气值+1,黑化值+3感谢在2020-10-1323:54:28~2020-10-1422:48: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赋予你3瓶;洛大人2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6章
从城门口到府衙有一段路的距离,下马,步行而至。
所有的一切就这样撞入眼帘,不带任何遮掩。
这里不只有饥荒,还有瘟疫。
面容枯瘦如柴的人躺的遍地都是,也不做什么,就是寻了处y-in凉僻静处哀嚎。有的闭着眼睛,腹部毫无起伏,也不知是否还活着。
穿着丧服之人抬着棺材,冥钱漫天散花,白色的纸钱像是雪花,被撒入空中,又飘飘d_àngd_àng往下坠,像是六月飞雪。
苍蝇飞得到处都是。
一团一团不知是呕吐物还是排泄物的东西干巴巴黏在地面上,人就这样躺着。
——这就是马匹不能通过的理由。
人走都无下脚之处,一不留神就容易踩到人,更何况马。
夏季气温高,东西容易腐败。
难以言喻的气味直冲人而来,避无可避。
便是经历过最残酷的战场,众人还是有些不适,剧烈咳嗽起来。
那守卫才似想起来什么:“请各位找个东西捂住口鼻,这气味难闻。”
已经受到冲击的萧启等人:“……”你不早说!!!
守卫见他们控诉的表情,摸摸后脑勺:“嘿嘿,方才搞忘了,这一r.ìr.ì的事情太多,哪儿能记得住。”
帕子捂着口鼻,脸就遮了一半,视线却无半点阻碍,街上的所有东西一览无余。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j-i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曹Cào《蒿里行》这里不是人间,是地狱。
到了府衙门前,这里被围得水泄不通。
说是叛军的一群人却只是提着锄头等物什守在门口,见他们来还往边上让了让,让他们进去。
“大人,求您行行好,放了我儿子吧。”
“大人,我娘子没做错什么啊,关她做什么,求您了,放了她吧。”
大门纹丝不动,没人理会。
守卫敲了敲门:“是我。”
门房把大门拉开一条缝,放他们进来。
知府迎出来,得知萧启只带了几十人来,叹息一声:“将军不该来的,不顶用的。”
能如何呢。
萧启:“门口是怎么回事?”
知府:“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知府:“……”左右也没别的事做,天天困在府里想解决办法,想得头都秃了,讲讲也好。
等他说完来龙去脉,重重叹息,对这事做了最后的总结。
“只有火烧,才能驱除瘟疫。”
“便是活人,也无所谓。”
“只要能留下更多的人。”
萧启:“那都是活生生的人!总会有办法的,有大夫的。”
知府:“可药材都用完了,大夫才十几个,哪里够用?”这问题问出来,他就没指望能得到什么解答。
“来了就走不了了,我派人给你们安排个住处,各位,哎。”知府摇摇头,愁眉苦脸走了。
***
没有大夫,自然会有人送上来。
镇西军。
萧启上京之后,容初还是原样地过,惯常地读书配药,替人诊治,教授萧石读书写字。她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萧石养得比萧启更有文化。
主要是之前被萧启瞎说话
然后被林含柏调戏得脸红。
西北已差不多安定了,京城里有闵于安护着,萧启不会有什么事的,容初就没有跟着去,以她的身份,远离京城才最好。
这r.ì她才给萧石布置了练字的任务下去,就有人来通知:“萧大夫,大将军请您过去。”
容初松开握住萧石教她用力的手,拿帕子擦擦手上沾的墨水。
才道:“我随后就来。”
心里却嘀咕:将军找我有什么事?关于林含柏么?
说了要娶林含柏,她却一直拖着。
她始终迈不出这一步。
谨小慎微的x_ing子,改不了的。
可林宏巴不得女儿晚点嫁出去,才不会同容初说这事,即便林含柏催了又催,他自岿然不动。
此番,是有更重要的事。
林宏:“小萧去都野城了。”
“都野城?”
是了,容初都不知道那地方发生了什么,便是林宏,也是看了皇帝的圣旨才知道的。
“那地方发了瘟疫,还有叛军,小萧在去京城的路上听说了,直接改了路赶过去,京城都没去。”
“瘟疫?!”没有人会比医者更懂瘟疫,旁人关心自己与家人的健康、生死,医者关心的是自己手上的每一条人命。
容初才安了心,宽慰自己京城里有闵于安,萧启不会危险。
可结果她又惹出了乱子!
这孩子!
容初真是恨不得把她捆起来暴揍一顿,多大的人了还这样,做事不管不顾的,惹人担心。
林宏点头,肯定她没有听错:“夏季发大水,闹了饥荒,灾祸之后有大疫,出了乱军。”
“没有人肯去,皇上就把这烂摊子丢过来了。”
“皇上让我们增援。你,想去么?”
林含柏怎么办?
容初只犹豫了一瞬,就道:“我要去!”
林宏:“那柏儿怎么办?我不打算让她去。”
容初:“我也不打算让她去。我要去救人,还有看着阿启。”
林宏:“那我去庵庐里跟陈大夫说一声,看看还有没有人愿意去的,明r.ì就走吧,这事情耽误不得。”
容初:“好。”
林宏:“柏儿那里……”
容初:“我来说,我会给她一个j_iao代的。”
林宏恩了一声,选择相信她。
这时候他觉得,自己闺女喜欢这人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是个有担当的。
***
林含柏回来,容初努力挤出一抹笑来。
林含柏脱了练兵的盔甲,把盔甲放在架子上,一转身,对上容初的眼。
容初似乎才洗过澡,头发半干披散在肩上,身披一件轻薄绸衣。
她眸光深邃,里头有些林含柏看不懂的情绪。
林含柏顿了顿,问:“怎么这样看着我?”
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拘了水往脸上泼,清凉的水顺着脖颈滑落进衣领深处。
容初莞尔,站起来,把干净的帕子取下来给她擦脸:“我是不是没对你说过一句话?”
林含柏舒服地仰头享受容初的服务,把衣领往下头拉了拉,顺着她的话问:“什么话?”
“《灵枢?本神》说,心有所忆谓之意,意之所存谓之志。”容初缓缓道。
林含柏:???怎么突然开始讲课了?
“你不是知道我最受不了文绉绉的东西么?”
容初手里的帕子又转移到林含柏的手上,她轻柔地,擦干她的每一根手指。
“我一向把医术当作我毕生的追求,所以只埋头医书,通篇背诵。便是到了这种时候,我也只能想出这句话来。”
容初看着林含柏的眼睛,手轻轻托起她的脸,眼里再不是躲闪不及的模样:“一如这句话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