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是你师父,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清楚么。”严朗清显得很轻松,如同在谈论别人的生死一般。
“怎么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严半月诊过以后反而稍微安下心来,严朗清脉象虽乱,但始终有股真气护住心脉,短时间并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整个经脉流转已失去规律,若不重新梳理调整,自身的真气冲撞就能致命。
“这件事情说起来就真的话长了,我现在的状态,如同走火入魔乱了经脉,若是自废武功,还能保住一命;我以为闭关调养几年,总会找到破解方法,但人终究不能逆天命……”
“您的意思是,在您闭关之前就已经如此了么?我们竟然什么都没有发现……”严半月努力回忆从谷外独自回来的师尊,但是怎么都想不出异样。
“怎么会让你们看出来呢,”严朗清拍拍严半月的肩膀,“这次若不是罗冥闯进谷里,要求救他徒弟,我可能已经自废武功,在谷里和王伯一样当个种田的农夫了。”
严半月此刻也冷静下来,只要师尊性命无忧,自废武功也非大事。
“怎么了,你不是最想问罗冥的事么?”严朗清揶揄道。
“……呃,也不是,就是罗道长他……是不是……师父您……”严半月盯着地上支支吾吾地。
“应该是吧。”严朗清倒是承认得很快。
“……“严半月反而不知道如何发问了,如果师父真的只能散功保命,那么后半生能有罗冥那样的高手寸步不离地保护,就算不在绝命谷中生活,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个故事很长,以后我再给你讲,你就不要再担心了。“严朗清伸手摸摸严半月的头。
严半月垂着脸不说话,半晌才道:“师尊,如果我想找罗道长聊聊,您会反对么?”
“找我聊什么?”罗冥不知什么时候进了院子,离得三四丈外便发问了。
严半月立刻站起身来道:“罗道长何时来的?”
“刚来,”罗冥笑嘻嘻地走过来,把严朗清从石凳上拉起来,“坐这儿干什么,石头上凉。”
严朗清一掌拍开罗冥的手道:“你要跟罗道长说话,师父我就不听了,你们聊完早点回去休息,喝了酒别着凉了。”说完用手指戳了戳严半月因喝了酒而泛红的脸颊。
严半月从小就最不喜欢师尊戳他的脸,总觉得这样是被当做小孩子看待,这个时候却完全没有躲开,想着方才罗冥对师尊如此亲昵的举动,心里堵得慌,目送师尊走了以后便回头怒视罗冥。
罗冥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往刚才严朗清坐的凳子上一坐,还拍拍身边的位子道:“小十五,别站着了,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你知道我师尊受了内伤?”
“嗯。”罗冥敛起笑意,脸上浮起一丝忧色,更显得整个人英俊得有些诡谲。
“他受伤是不是和你有关?”严半月的手垂下来,手里已不动声色地捏住了三枚金针。
“嗯。”罗冥仿佛毫无察觉。
“什么时候的事?”严半月声音越来越冷。
“大概三年前吧,那时我与你师尊本在蜀中游历,正准备陪他回绝命谷时,你师尊突发旧伤,他说是他以前练功所致,需要调息,我便为他护法,三日不眠不休……”罗冥的眼神已经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严半月捏着金针的手不由得松下来,追问道:“后来呢?”
“那时恰逢谢隐南下征战吴国,久攻不下,形势危急,我当时分身乏术,见朗清已经渡过最艰难的关口,便留下一封信,说明情况,答应他谢隐那边战事稍平便回来蜀中找他,让他等我……但是这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道,我只知一月后我再赶回蜀中,他已经不知去向,只留下一封书信。”
“那你为何这么久以来都未曾找过他?”
“一来我不知他内心所想是否和我一样,二来谢隐处境一直岌岌可危,我也舍不下他,就这样拖了三年,一直到谢隐中毒,天魔舞复发……“
“谢隐的天魔舞复发是因为中毒?“严半月终于坐了下来。
“嗯,这个事情你可去问他,如今你师父只能散功保命,而我除了谢隐的事,今生剩下的只想陪着他保护他。“罗冥说着,眉间皱起一道细纹,这才让人想起他已年逾不惑。
“若是我师父武功尽失,你如何保证会一辈子保护他?“严半月转头盯着罗冥。
罗冥神秘一笑,伸出手将袍袖撩起,示意严半月诊一下脉。
严半月疑惑地扣上他的手腕,片刻之后诧异道:“随心蛊?“
罗冥抽回手笑得居然有些得色。
“这是你带谢隐第一次找我们的时候我师父种的?“随心蛊的效力确实可以在人体内存活几十年,只要蛊主和寄主都没死。
“这下你放心了。“罗冥挑了挑眉。
严半月叹了口气,心说,师父,您可能遇到了一个情痴疯子。
作者有话要说: 愉快的周末又要结束了,为什么我觉得周末比平时还忙,喘口气,大家看了要给我评论哦~~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解酒汤
严半月回到春苑的时候觉得酒劲有点上头,才想起刚刚罗冥进的明明是严朗清的房间,哎,算了,师父他老人家高兴就好,还得去找柴贾把信函拿回来。
想到这,严半月抬腿要走,却发现自己不知道柴贾住哪儿,正踟蹰间,谢隐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你回来了?“
严半月循声望去,模糊能见谢隐站在二楼的窗口朝他说话。
“上来,给你准备了解酒汤。“然后谢隐就从窗口消失了。严半月胃里正如火烧一般难受,便毫不客气地推门上楼了。
谢隐盛了一碗汤,推到严半月面前,看着他喝完了,才问道:“问了么?
“嗯,”严半月把空碗一伸,“再来点。”
“心里舒服了?“谢隐一边盛汤一边问道。
严半月没有回答,反问道:“你呢?跟罗道长怎么商量的?”
“师父只跟我说了一句话,不管我要做什么,他都会全力帮我,但前提是他得照顾好那位严神医。”
“……”
“哎,看来我再也不是师父的亲亲小徒弟了。”谢隐故作忧郁状,皱着眉自怜。
“滚,说得跟你爹给你娶了后娘一样……”严半月说完才觉失言。
“我爹可没给我娶后娘。”谢隐笑嘻嘻地说。
“……你父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问的是他作为一个皇帝还是作为一个父亲?”谢隐悠悠地问道。
“父亲吧,毕竟眼下姜朝国泰民安,作为一个皇帝,想必他还是合格的。”
“小十五真是刀子嘴,”谢隐笑了笑,“皇家亲情淡薄,所以我和他的关系也疏远,他把我接回去的时候,已经过了开蒙的年纪,于是我便直接出阁读书了,他为我选了最好的老师,也不拘泥我学什么,想学兵法就让我学,想学武功就允许师父进宫教我,但是他从不直接过问,所以十五岁起,我就主动要求进入军营生活,这样我还能偷偷跑回天魔教看看外公……”
“我以为你娘不在了,他会把感情都转移到你身上。”
“也许当时未能履行接我娘回宫的承诺让他心存内疚,无法面对我吧,又或是我娘为了生下我而死,也许他对我心存恨意。”
谢隐的声音淡淡的,但严半月能听出谢隐的童年过得并不愉快,如果没有沈天枫和罗冥的陪伴,不知会长成什么性格。
“沈教主还好么?”严半月只听柴贾提起过,并不知现状。
“老魔头身体好得很,天魔教已慢慢退出中原,教众都去了海上的一座小岛隐约,也幸好如此,要是让老魔头知道了我之前差点没命,恐怕能急掉一大把白胡子。”谢隐说起沈天枫的时候露出了小孩子一样的笑容。
“那接下来,你要回去么?”严半月说得很轻松,但谁都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
“当然回去,不过不是现在,”谢隐故作神秘地笑笑,“我们还得去给鞑蒙国的内斗添点火。”
“我们?我为什么要去?”
谢隐绕到严半月面前,弯下腰用折扇挑起他的下巴:“严亲王不去,我怕鞑蒙公主翻脸,适得其反。”
严半月一把抢过折扇,抵在谢隐胸口道:“殿下不要得寸进尺。“
“严神医若是不去,我只好央求师父去了。“
“这样最好,把罗道长带远一点,他刚刚都进了我师尊房间了!“
“……那我师父要是跟我去,那位严神医万一也被我师父说动了要同去,你去不去?“
“……“
“你师尊现在需要休养,要是再去鞑蒙国奔波……“谢隐一边说一边观察严半月的脸色,果然是一脸忧虑的表情。
“若我同你前去鞑蒙国,你得确保罗道长送我师尊返回绝命谷疗伤,而且不能有半点差池。“严半月思考了很久才说道。
“这点不用我来担保,我师父纵横江湖数年,除了对我这个徒弟以外,我还从未见过他对人如此牵挂眷顾,所以无论世人怎么想,我们才是最应该为他们高兴的人,不是么?“
严半月半天才点点头:“那把师尊他们送走,我们再出发吧。“
“当然,你不要忘了,我还要厚着脸皮去参加张刺史的寿宴呢。“
“好像是……“严半月虽喝了解酒汤,但酒量确实不太好,此刻已经困乏交加,站起来想跟谢隐告辞,一个踉跄竟没站住。
谢隐立刻拉住他一只手,他就顺势坐回了椅子上,宽大的衣袖滑落,手臂上露出若隐若现的大块青斑,。
居然还没消,严半月立马想抽回手,被谢隐按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谢隐尝试着轻轻碰了一下严半月胳膊上的青斑,”疼么?“
“不疼,放手。“严半月把衣袖拉起来遮住手臂,用力抽回手。
谢隐不再追问,只拿了件轻薄披风把严半月裹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去,喝了酒小心受凉。“
“就在隔壁有什么好送的,你自己休息吧……“严半月一心想着要找柴员外拿回那两封信,把披风的兜帽往头上一拢便匆匆走了。
谢隐站在窗口,看着严半月进了“仲春“,还在想着他胳膊上的青斑,因为严半月皮肤比常人要白,那些青斑更是触目惊心,到底是受伤还是什么,看来只能找师母,哦不是,找那位严神医请教了。
第二天一早,云州刺史张予之的请帖就送到了,人却不敢擅自进来春苑,只在迎泽阁酒楼里等候。
谢隐收了请帖,对嘲风道:“去回张刺史,本王届时一定上门道贺,今日身体不适,就不见了。“
嘲风会意,退出去见张予之,却在春苑门口遇到了严半月从外面回来。
“严先生好,这么早是去哪儿了?有什么需要跟麒麟卫的兄弟们吩咐就好了。“
“没什么,我自己溜达溜达,那个,柴员外陪着的人是谁?“
“在酒楼那边?“
“嗯。“严半月一早遍寻柴贾不着,往前面酒楼去,才知道柴贾在待客。
“应该是云州刺史张予之,过来给公子送请帖的,公子说身体不适不见,应该是柴员外在招呼。“
“嗯,那你去吧。“严半月惦记着他的两封信,但此时也没有办法,琢磨着去看看谢隐。
一见面,谢隐就拉着严半月在榻上坐下,很自觉地把衣袖捞起来,手腕伸到严半月面前让严半月诊断。
严半月刚摸上谢隐的脉搏,谢隐就问道:“小十五,有没有什么药可以让人看起来像死了一样?“
“闭嘴,“严半月很专注的感受指尖脉搏的跳动,诊完了才说,”有。“
“能配么?”谢隐笑嘻嘻地望着严半月。
“你要来何用?”严半月侧过脸。
“当然是装死,”谢隐拿起刚才的请帖递给严半月,“在明晚张刺史的寿宴上。“
严半月斜了谢隐一眼:“这人跟你多大仇。”
“无冤无仇,之前还算是帮我们解了巴尔思之困,不过小心为善,其一,此人与大同总兵贺定的关系难以捉摸,若是他们与巴尔思勾结,势必北境不保,其二,就算两人都没有问题,我也不能就这么从云州消失,那有些人还不得急死。”
严半月想了想道:“倒是也不必装死,我可以用针刺穴位封住你部分内力,让你看起来比常人虚弱,然后你只要在寿宴上昏倒,我们把你送回迎泽阁闭门养伤就不就好了。”
“也不错,不过不能让人认为我真的死了。”
“没错,要是这个消息传回京城,你的皇祖母恐怕就有理由另立皇储了。”
谢隐凑到严半月眼前道:“嘿,知道得还挺多,看来这条贼船你是下不去了。”
严半月转头避开谢隐灼灼的目光道:“严某一介布衣,岂敢贪从龙之功。”
“严先生乃真国士也。”谢隐依旧一动不动盯着严半月,近得呼吸都能拂动对方的发丝。
严半月的脸上浮起一片绯红,把谢隐推到一边,也不敢看他:“是,遵命,以殿下主意行事。”
谢隐看着严半月通红的耳垂,很艰难地憋着笑继续说正事:“今天晚些时候,我会请大家来一起商议此事……”
话音未落,门被敲响了。
“公子,白榆有消息传来。”嘲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进来说。”
嘲风从袖子里拿出一枚细竹筒,呈给谢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