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忍不住抬头瞧了皇帝一眼,后者神色隐晦不明,不见高兴。她忽然想到,太子无妃,不就是因为帝王没指婚吗?顿时吓得脸色一白,起身请罪道:“臣妾妄自非议太子,请皇上恕罪。”
旁边的妃嫔更是大气不敢出,跟着一同下跪,然而却听到帝王短促地一笑,“这有何罪,除夕大宴,无需太过拘礼,都起来吧。”
妃嫔顿时松了一口气,“多谢皇上。”她们在宫婢的搀扶下做回原位,却是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刘珂瞥了一眼,倒是没听清楚说什么,御驾身边簇拥着妃嫔,他不可能凑上去,离得有点距离。
这一插曲没有收到太过关注,顺帝似乎也忘了,专心致志地看着歌舞,然而手指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扶手,竺元风看着,心中微微有些许不安。
忽然,顺帝低唤了一声,“元儿。”
竺元风心中一凌,猫腰凑到顺帝的面前,“皇上。”
“朕之前倒是不曾关注,算来太子的年岁已有二十九了吧。”
竺元风顿了顿,回答:“皇上没算错。”
“他身边可有侍妾?”
竺元风怔然,垂眸微微思索,蹙眉道:“奴才并不知晓。”太子后院,还真的没听说过这些。
顺帝抿了一口酒,“去查。”
竺元风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是他没有再多问,只是恭敬道:“是。”
顺帝眯着眼睛看刘珂,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去年之初,他跟刘珂还是一副父子情深的时候,就有不少大臣上书给太子赐婚。
刘珂这年纪还未成亲,若是放到一般人家,早就急死了。也就顺帝不在乎这个太子,不愿给他指一门姻亲助力,才按下未动。
但是刘珂竟然也不着急,这就耐人寻味了些。
刘珂完全可以指使朝臣在朝堂上提出来,甚至连人选都能提前安排好,太子成婚,天经地义,顺帝再不愿,也没有办法阻止,而且他还不能随便指一个。
这样想来……顺帝不由地放松倚靠在龙椅上,露出了笑容。
酒过三巡,歌舞尽兴,他扬了扬手,全场安静。
刘珂坐的很没意思,陪着这老东西过除夕,还不如回府跟尚瑾凌挨着说说话,他正琢磨着要不要气气这王八,好叫席面提前结束的时候,就听到皇帝唤了他一声,“太子。”
刘珂收神,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声,“父皇。”
“朕收到端王的贺礼,其中有一份颇为特殊,你可知是什么?”
这没头没脑地忽然这么一问,让刘珂心下警惕,他看着顺帝笑容慈祥,很不怀好意,便问:“儿臣不知,请父皇指教。”
“你端王兄添丁,又做了祖父。”
端王这把年纪,当爷爷正常,不过又不是头孙,有必要特地拿出来说道吗?
刘珂扯了扯嘴角,言不由衷道:“那的确是一件好事,您又当曾祖父了。”
刘珂这张嘴所有的好话估摸着都送给了尚瑾凌,对于别人,总是连讽带刺。
这是变相地提醒顺帝年纪大,该退位了。
朝臣默默无言,但是统一地将手里的酒杯或是筷子放下,怕待会儿引起失态,殃及池鱼。
这位太子狗改不了吃屎,不是,本性难移,估摸着今晚又别想好好过了。
不知为什么,朝臣们从提心吊胆之处,如今演变成一丝丝期待。除夕每每看歌舞,夜晚漫长,其实颇为无趣。
顺帝脸色一沉,果然便是要发怒的先兆,当今陛下最听不得便是年老体衰,力不从心这些相关之意。
但是奇迹般的,他却安顺下来,反而道:“之前是朕疏忽,没注意到太子依旧孤身一人,你端王兄来信倒是提醒朕,太子,你也早该娶妃了,延绵子嗣。”
他的目光并不锐利,却是一瞬不瞬地透过旒冕看着刘珂,后者微微一顿,然后端起了酒杯。
此言一出,刘珂还没说什么,群臣却不由地窃窃私语起来,本以为这父子俩又该呛声,没想到皇帝竟然是提太子妃之事,实在令人意外。他们以为太子娶妃得等到圈禁,或者直接册封皇后才有呢。
但这是好事啊,每个人眼中都有热切之意,不由地看向太子。
刘珂就知道这老东西放不出好屁,只是别的能反对,这件事就有点麻烦,他思索半晌,慢吞吞道:“父皇原来还记得儿臣,真是令人感动,儿臣都打算打光棍到底,敢问您看中谁家了?”
球踢了回去,刘珂可不觉得皇帝会真的好心给他指一门好婚事,八成是试探。
顺帝也不是吃素的,闻言笑道:“太子向来他特立独行,若是朕所指之人你不满意,怕是得再来寻条狗设个灵堂,岂不是丢尽皇室脸面?”
话音刚落,殿内顿时响起窃窃笑声,都想到了好几年前那荒唐至极的狗王妃之事。
“年少轻狂,儿臣都快忘了,父皇倒还记得。”刘珂脸皮多厚,他干得出这种事,自然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倒是顺帝提起来小肚鸡肠。
顺帝也不恼,“太子心中可有所属?”接着他的目光一一扫过殿中所有人,“群臣就在这里,太子若有中意,但说无妨。”
话音刚落,殿中大臣纷纷坐直身体,家中有适龄女儿的更是面露纠结,想又不想。
老东西果然在搞事,刘珂心中藏着怒意,很想大逆不道地弑君又弑父,但是面上却笑吟吟的,还煞有其事地一个个看过去。
别说,还真有几个很想跟他结亲家,特别是早就跟他一条船上的勋贵。
但是刘珂不想啊!
他心里把顺帝骂了个狗血淋头,眼神飘忽着,快速想着对策摆脱这种麻烦事,很快,他便有了主意,把玩着酒杯反问道:“父皇,若儿臣真说了,您可愿成全?”
顺帝笑了笑,“若是得当,朕自当成全。”
之前还但说无妨,现在刘珂真要选人了,顺帝就改了口风,啧,有没有帝王的风度?
“好。”刘珂也不计较,朝身后端酒的宫女勾了勾手指,宫女一愣,接着走过来,正要倒酒,却反被刘珂拿走了酒壶。
“边儿去。”刘珂摆了摆手,接着站起来,扭了扭坐久而僵直的脖子,直接往殿中走去,瞧着方向却是一群宗室勋贵。
顺帝微微皱眉,心道难道他猜错了?
可随着他的脚步,原本笑吟吟的帝王脸色陡然一变,然后便见太子站在一个矮桌前,亲自给席位上的酒杯斟上,便听到他提高音量道:“听闻侯爷家中掌珠,知贤达理,秀外慧中,远近闻名,正在相看婆家,您看孤是否配得上令千金?”
刘珂端起这杯酒,递到了泗亭侯的面前,一脸真挚的笑意。
众臣:“……”
泗亭侯:“……”
竺元风垂头看顺帝,后者的脸色瞬间阴沉。
若问朝中大臣谁有种,当今皇太子也。
这满殿的文武大臣之家,谁家的女儿都能娶,唯独这位泗亭侯家中的皇帝绝不可能答应,要说太子不是故意的,众臣敢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
生生踩在顺帝的脸上,接着又狠狠地扇了一巴掌……这大年夜的,真是刺激。
泗亭侯看着面前的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浓重的眉毛可以打成结,最终他道:“多谢太子厚爱,可小女不过十四,还只知玩闹的年纪,夫人与我还想多留几年,怕是于殿下不合适。”
大了一轮有多,说刘珂老牛吃嫩草一点也不为过!
然而刘珂是什么脸皮,他毫无所觉地笑了笑,“泗亭侯此言差矣,大一点疼人嘛,再者论玩闹,舍孤其谁?孤陪着王妃玩闹不正好?孤真心求娶,泗亭侯莫不是看不上?”
泗亭侯哪儿敢,别管刘珂不到而立之年,就是年过半百,也是泗亭侯高攀了。
泗亭侯僵在原地,不由地望向丹壁上的皇帝。
刘珂似有所感,懒洋洋地回头,嘴角一挑道:“父皇,您觉得如何,泗亭侯的姑娘总是当得起太子妃之位吧?”
你敢答应我就敢娶,可皇帝陛下,您敢吗?
*
这场大宴终于还是逃不过去年的命运,中途结束。
太医被匆匆宣进大成宫,给身体不适的皇帝看诊。
其实也没什么大病,无非年纪大了,忌讳情绪不平,这纯粹是气急攻心,一口气没提上来,才倒下的。
刘珂耸了耸肩,手上还端着酒杯,然后慢慢地放下,面对着皱眉的泗亭侯,微微拱了拱手,“多有得罪,侯爷勿恼。”
“太子客气。”泗亭侯低声道。
刘珂说完便走了,泗亭侯看着他的背影,面色复杂。
第187章 孤枕
除夕大宴按照品级爵位而设,大臣不到一两品都别想到在正殿有一席之位,都在外头偏殿。
高学礼作为新法司司长,正四品,今年也与其他同僚一起留在殿外吃酒赏舞乐。
虽无面圣殊荣,但是分外自在,气氛可比里面好多了。
本以为今年能够相安无事到子夜,没想到歌舞又才过半,正殿之内就传出一阵骚动,宫妃尖叫,大臣慌乱,禁军外加宫侍跑进跑出,不一会儿,里头就散了席。
听说,皇帝被太子气倒了。
将皇帝气得宣太医的太子殿下双手互插袖子,缓步走出来,众臣下意识地让开了两条道。这会儿没人敢上前打招呼,无他,主要是刘珂的脸色也很难看,一副谁碰谁倒霉的模样。可见作为胜利者,他并无半点喜悦。
等他一走,众臣才纷纷议论起来,有的直接逮着里头出来的勋贵问着细节。
高学礼听着皇帝赐婚,太子向泗亭侯求亲的过程,虽然知道是父子俩的博弈,但总觉得心底不安。
他没呆多久,也匆匆离去,今夜,刘珂跟他说过,要一同去尚家接尚瑾凌。
冬夜雪大,小团子扶着刘珂上了马车,便听到太子殿下一声烦躁,“啧,麻烦了。”
小团子看着他倚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不禁安慰道:“皇上就算金口玉言,怕也不敢将泗亭侯的小女儿指给您的,殿下多虑。”
刘珂睁开眼睛,眉头皱起,“哪有那么简单,这老东西巴不得爷孤家寡人,今天会这么好心拉媒,你以为他良心发现了?”
“那……”
“爷执政可圈可点,他抓不到把柄,就只能从这些阴私手段入手。”刘珂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爷要是猜的不错,这王八蛋就该暗查我这空虚的后院。”
小团子一听,顿时着急起来,“这尚少爷怕是瞒不住。”
刘珂担心的就是这个,顺帝治理国家一塌糊涂,可阴谋算计却是不输任何人,他这么大年纪要是屋里头没人,说出去谁信?
小团子想了想,建议道:“要不,奴才立刻找几个女子混淆视听,就是小少爷那儿,您得安抚好……”
“晚了,这个时候找过来,只会此地无银三百两。”况且弄几个女人放后院,这究竟是在膈应尚瑾凌,还是膈应他自己?
“那该怎么办?”小团子发愁。
正在此时,外头侍卫禀告:“太子殿下,高大人出来了。”
高学礼看到刘珂的马车,上前行礼,刘珂打开车门直接道:“姐夫,我不跟你一块儿去了,凌凌这几天就呆在尚府,等过了这阵,再去接他。”
高学礼看他严肃的神情,心下微微一凌,没有多问便答应了,只是离去之前他问:“是否要将今日之事告诉凌凌?”
刘珂点了点头。
*
今年除夕,尚瑾凌在尚家陪着姐姐们过,围着火炉,炙热的烤肉泛出勾人的油汪汪,但是再香,一路吃下来他也吃不下了,他听着身边双胞胎叽叽喳喳地互相抬扛,手里端着一杯解腻的茶水,目光透过开启的半边窗子望着外头的雪夜,微微抿了一口。
“凌凌,老看窗外干什么,太子这会儿还没出宫门呢,咋的,才分开一会儿就想情郎了?”
耳边传来尚小雾戏谑声,尚瑾凌回过头,弯了弯唇道:“是啊,没家室的没心没肺,有家室的才牵肠挂肚,姐,你们是体会不到的。”
尚小雾:“……”她默默地转过头看向姐姐,“他是不是在讽刺我们?”
“有男人了不起啊!”尚小霜冷笑。
“果真是嫁出去的弟弟泼出去的水!”
瞬间,两个姑娘怒火上涌,张牙舞爪。
尚瑾凌连忙求饶,“六姐七姐,我错了,真错了,有男人没什么了不起,单身贵族才是永远的神!”
“晚了,看招!”
那头弟弟妹妹打打闹闹,这边的尚初晴接到了西北情报回来,“你们三别闹了。”
“二姐。”尚瑾凌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走到尚稀云身边,后者将情报给他,“齐峰年前又去探望祖父,大姐的意思,怕是不能再这么装下去了。”
“那就恢复吧。”尚瑾凌无所谓道。
尚稀云皱了皱眉,“若是如此,岂不又回到原处,齐峰恼羞成怒怕是再也容不下大姐夫。”
尚瑾凌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眨了眨眼睛道:“我猜皇上今年也没打算再放任太子。”
当然,刘珂一倒,高学礼的新法司司长也干不下去。
双胞胎:“……”今年难不成跟尚家女婿犯冲?
然而听尚瑾凌轻松的口吻,似乎也早有预料,尚稀云问:“你打算怎么办?”
尚瑾凌道:“西北容不下,那就来京城。”
可这岂是想来就来的?
尚稀云和双胞胎被尚瑾凌这口气给惊到了,“你是说尖锋营?”
“嗯。”
“可无召带兵归京,如同谋反呀!”尚稀云简直震惊极了。
然而尚瑾凌却说:“但是目前这形势,太子想要登基除了谋逆别无他法。”
虽然早有预料,可是真到这个时候,依旧让人心跳加速,产生恐惧,这是诛九族之罪。
双胞胎看看尚稀云,又瞧瞧尚瑾凌,最终尚小雾道:“那个,凌凌,你有没有想过,三千尖锋营从西北到京城,哪怕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做到悄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