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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在傍晚时分发起了突袭,密集的雨水猛烈地轰炸着大地,混血营的地面在几分钟之内就变成了泥浆,狂风把晾晒的衣服一股脑儿吹到了地上。
事发时亚瑟并不和科林在一起,亚瑟跑出帐篷时看见所有人都在向西面的山坡奔逃,于是他也向那个方向跑过去。西面撑起了一顶平时没有的圆形帐篷,布料看上去比其他的厚很多。亚瑟一头扎进去,发现所有人都聚集到了这里。混血营的人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一传统,角落里排起了长队在领毛巾和热可可,门口一个男人把他拦下来,跟他确认是否在离开帐篷前吹灭了所有蜡烛。亚瑟告诉男人他根本没点蜡烛后男人放过他,开始问接下来进入帐篷的人。
亚瑟没领毛巾也没拿热可可。他没理会自己浑身上下都在淌水,甚至没理会那个追着他告诉他哪里可以烘干衣服的女人。他火速用目光来回扫了两遍屋子: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是不是科林的人。
亚瑟就近抓了一个人,那人说没见到科林,他又抓了一个人,在得到同样的答案后他等不及了。亚瑟忘了他应该先找米希安或罗多,他忘了他现在在一个安全的营地,而袭击他们的只是一场无辜而无常的暴雨,他忘了至少应该找把伞,他看着雨水,心里忽然冒出了一种不知所起的不安——
亚瑟像个傻瓜一样冲回了雨里。
他在无人的帐篷间奔跑,雨帘密得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接着不知哪里出现了一道蓝光,球的形状,它蹦蹦跳跳地在他身边,像一只活泼的小狗。不知怎的,亚瑟决定跟它走。蓝球飘在他前面,却总是注意不离得太远,它在他面前蹦两下就停下来,转过身等等他,然后再继续向前蹦两下。亚瑟这样巡着蓝光的方向走,不一会儿就看到了科林。
科林很好。
事实上是太好了。
科林和那个叫代尔戈的小屁孩挤在一把伞下,科林为他撑着伞,小屁孩手里还拿着一个罪恶的、大概本该属于他的苹果。
亚瑟y-in着脸站在原地等巫师走过来。可等对方走过来,他又忽然发现伞不够大,科林也注意到了,伸手想把亚瑟置换进去。
亚瑟转身就走。
等他们进了帐篷,科林重新凑过来。
“你刚才在干嘛?”
亚瑟没好气地打开老巫师伸向他的手,“散步。”
科林也不生气,“哦,我以为你是来找我的。”
“我找你干什么。”
“我碰上了罗多。”科林主动跟他解释,“雷电会影响到营地的防护咒,我就去帮忙加固了一下,回来的时候碰上了代尔戈。”
科林再次伸出手,这次亚瑟没有躲开。
亚瑟觉得他的脸上大概有一个神奇的指(唇)纹识别系统,科林的手一贴上他的脸,恐惧被驱逐,怒气被蒸发,他绷紧的脸部肌r_ou_禁不住要被触碰处的温度融化,重新变幻着对手的主人露出笑脸,衣服也干了似的不再噬取体温。亚瑟矫情了一下,暗自感慨这一定就是被某些无聊的女孩命名为“爱人掌心的温度”之类的玩意儿,可一低头却发现自己的衣服确实已经干了。
“我的衣服干了。”他傻乎乎地说。
科林忍俊不禁,将贴在亚瑟脸颊上的手送到小王子眼前,“是啊,我用了魔法嘛。”
那晚的雨一直下到凌晨三点也没停。
他们用毛巾、热可可和科林的魔法火苗找回体温后就去帐篷对岸的童声合唱团里滥竽充数。许多歌亚瑟都不知道,不过他知道怎么假唱。起先科林用洪亮的歌声和清晰的吐字嘲笑他,后来科林被他带坏了,也不好好唱,他们就一起用模棱两可的口型和夸张的表情跟着,惹得周围几个孩子吃吃笑。朵拉坐在科林身边一只木箱上,随着节拍d_àng着腿,等又一支歌被二人组演完时欢喜地扑过来搂住了科林的腰。
二十分钟后,演唱会变成了奇思妙想展示会:谁有奇怪的点子都可以站起来分享,一个故事、一首歌、一个提议,什么都可以:一个孩子说希望将来给纸币施上魔法,一张灰绿色的、面值五镑的纸币上的亚瑟王头像会在遭调戏后变成粉红的、面值五十镑的纸币;还有一个孩子认为香蕉的单数应该是bana,双数应该是banana,三只及以上香蕉应该叫bananana……
等帐篷里更多的人加入了这个圈子,米希安就把中央的大火堆变成了低伏的、C_ào坪一样的小火苗,再后来大家取出雨夜的保留项目:备好的棉花糖、玉米和香肠,边烤边吃边聊。话题随心所欲,最后变成了七嘴八舌地为莎拉肚子里尚未出世的宝宝起名字。莎拉自己还没什么想法,乐得听每个人的意见。正经的大人们还会询问她是否打算用母亲或者什么特别的人来命名这个女孩,可有些玩闹的人就不管不顾了,几个年轻男孩嘻嘻哈哈说了些什么亚瑟也没听清,只看见说完后他们几个嘎嘎乐着倒在彼此身上笑得几乎要断气。而有一个小姑娘生怕别人听不见自己,跳着脚叫了好半天“雪莉”。
就这样一直闹到八点半,罗多出面喊所有孩子去帐篷二层睡觉,大家这才稀稀落落地收了声,一一向国王陛下道晚后排队去爬通向楼上的绳梯。有些孩子小需要抱,还有小孩喝了两杯睡前牛n_ai才满足地咋着嘴乖乖上楼。朵拉把泰迪熊落在了自己的帐篷里,说什么也不肯去睡觉。
“熊先生一个人会害怕!”她站在地上仰头对汤姆抹着眼睛大声哭叫,直到科林走过去答应帮她把泰迪熊找回来才破涕为笑。
之后朵拉十分详细地给科林介绍了熊先生的准确位置,“我们的帐篷叫鸭子岛,他在我们的床上,我们的床有两个黄枕头,下面藏了果酱饼干,”她附在科林耳边用手捂着悄悄告诉他,“你不会认错的。”
等科林取回了“鸭子岛”的“熊先生”,把冲他的脸颊左右开弓亲个没完的朵拉送上了床,亚瑟也终于从帮忙分发毯子的队伍中脱身。“风雪号”(大家这么称呼这顶帐篷)的二层空间并不小,可所有人都住进来就难免拥挤。床是相连的通铺,可谁也不嫌弃,好几个人对此感到过于兴奋,不时有人与左邻右舍挑起一场枕头战。中间一道帘子分了男女隔间,要好的女孩们钻进一床被子,每当帐篷外划过一道闪电就一起预警般地大声尖笑起来。米希安和罗多轮流上去两次,帐篷才终于在快九点半的时候安静下来。
之后醒着留在一层的是奈米斯少有的成年人。大家一边带麻瓜亚瑟玩起了霹雳爆炸牌,罗多一边给他和科林讲了“风雪号”存在的意义。
“这顶帐篷比其他的更大更结实。”罗多告诉他们,“除此之外,夜晚山间的火光会暴露营地位置,所以奈米斯的人通常都睡得很早,折光咒也可以抵消一点灯火带来的影响。可是到了风雪的晚上折光咒会受到很大影响,所以大家集中到一顶帐篷内,尽可能减小暴露的机率。”
科林又问了一些相关的技术问题。罗多最初也回答,后来他发现如此一来他没法集中j.īng_力,牌局连输两轮之后,他选择离开牌桌,和科林坐到一边继续说。
亚瑟在科林离开后又玩了一局就借口运气差把手里的牌扔到桌上供剩余玩家哄抢,他自己则来到帐篷入口处,拨开一道缝望着浇灌大地的茫茫雨夜。紫色闪电像是天穹之上一个转瞬即合的伤疤,紧随其后的雷声听起来如同震怒的命运示威的猛咳,即使世界上的每个地区此刻都是这种震彻的雷声,可若飞离地球表层,这声音也不过是在一个不规则球体内部的闷闷炸响。大气之上,在那个要以空间位移来衡量时间、以时间速度来判定空间距离的宇宙里一切依然平静,其他星体还在雷打不动地各自跳着舞。
而今夜暴雨笼罩的仅仅是苏格兰的这一小片。
亚瑟胡乱想着,过一会儿发现科林已经坐到了身边。
“你是不是计划着再去散步?”科林调侃他。
小王子伸手指着两人面前帘缝处露出的那片地,土被冲兑成了棕色s-hi泥,水全积在横七竖八叠起来的深深浅浅的脚印里,脚印有六个属于他,他答非所问:“我刚给这里起了个名字。”
“哦?”
“叫爱河。”小王子认真地告诉老巫师。
老巫师先是一愣,然后一抹笑容从唇角一直d_àng到耳根,“好丑的爱河,”他公正地评论。
亚瑟对这个回应极不满意,伸手揉乱了科林的头发,等他痛快地报完仇,又跟科林提议:“咱们的帐篷也该有个名字,他们其他的帐篷都有名字,‘风雪号’‘鸭子岛’‘串珠包包’‘一只菜筐——’”
“‘鲸鱼的胃。’”科林为他补充。
“‘鲸鱼的胃’‘鞋盒’‘鞋盒右边’‘不在鞋盒右边’‘单身狗窝。’”亚瑟及时收住,“我觉得咱们的帐篷也该有个名字。”
“卡美洛特?”科林几乎是脱口而出。
亚瑟斜他一眼,“你有没有创意?这不好玩,而且不符合奈米斯的整体气氛。”
“那就……非单身狗窝?”
亚瑟开怀大笑,笑过之后他挑高眉毛看着科林,表情在说:你认真的?
科林缩了缩脖子,“算了……”
之后两人又提议否决了一些选项,“素食者与菜头”(“这是对国王的大不敬!”“你可以当素食者”)“不在”(这样他们再问起科林和亚瑟在哪里,回答就是:科林与亚瑟在‘不在’)“一家老小”
(老巫师与小王子是一家)。
小王子越想越开心,有时雷声滚起来,他们就不得不用喊的。后来有一次,亚瑟向科林喊着“双人床”,可他的声音被雷声盖过去,科林听不见,于是亚瑟吸足了气大声喊出来,可声音出口的瞬间雷声却不争气地息了,于是帐篷里的人闻言纷纷转头看向他们这边,于是亚瑟脸一红,于是科林笑着为他解围:“亚瑟想给我们的帐篷起名叫双人船。”
“……是这样。”亚瑟附和。
有人表示这个名字太过俗气,有人又说有创意,收了几句批判与褒奖之后,亚瑟嘴上应着,心里忽然闪过另一个名字。
“‘不送船。’”
“什么?”科林一时没反应过来。
“前一阵子的葬礼给了我启发。”亚瑟解释,“听说古阿尔比恩时代,去世的人会躺在船里运走火化,所以这个名字有个好寓意。”
“这好像和奈米斯的整体气氛不符。”科林指出亚瑟几分钟前定下的标准。
亚瑟嗯了一声。
“我以为你想起个好玩的?”
“不管了。”亚瑟干脆地回答,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觉得心里像划燃了火柴般——他喜欢这个名字。
“我喜欢这个名字。”科林轻声说,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听着眼前雨与身后火的重奏本来有些动容地想再说些什么,可亚瑟已经得意地笑起来:“快——叫我天才!”
“……菜头。”
三个小时后,菜头肚子里灌满了苹果酒。这时候“风雪号”帐篷一层只剩下了他们和米希安三个人,亚瑟慵懒地斜倚在地毯上,闭着左眼将酒杯举到右眼前,享受地透过玻璃看着跳跃的火焰。
“这个酿酒的家伙一定有狄俄尼索斯血统。”
米希安将冰桶中的酒瓶递给亚瑟,“真想亲自转达你的赞美,但我们和艾丽丝已经将近十年没联系过了。”
“艾丽丝?”
“我姑姑。”米希安解释,“她也是个女巫,不过早在战争开始前就扔掉魔杖去当了麻瓜科学家,我想她现在应该还在地质研究所……”
米希安看到亚瑟似乎懂了的眼神,赶紧进一步解释:“这不是我们不联系的原因,艾丽丝的丈夫生前是巫师,他们的女儿艾拉本来应该是纯血可却是个哑炮,而我作为混血却表现出了魔法能力……遗憾的是,我们并不是佩妮和莉莉?伊万斯,艾拉一点也不在乎我们之间有什么亲情,如果有一天我的孩子被放到了她的门前,我想最乐观的可能是那个不幸的小家伙被放到了分类垃圾桶的‘可回收物’边……
“总之,艾丽丝姑姑为了保护她女儿送艾拉去了麻瓜学校,从此彻底退出了巫师的圈子,我们就没怎么联系了。”
科林不知道说什么。
“她酿的酒真不错。”亚瑟说。
“是的。”米希安重又露出笑容,“最开始我们还卖过一些——后来酒越来越少,爸爸就把主要产品换成了玉米、土豆和工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