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事随便了。”甚尔不太在意地说,“算了,这个委托我先留着,指不定哪天我兴致上来了,就能领你那二十个亿呢。”
禅院直毘人暗中思忖。
看来这两人的关系并不像表现出来的紧密无间。果然,野兽不管在谁手里,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开口:“有关禅院惠……”
“让惠认祖归宗也不是不可以。”甚尔说,“如果他的所有监护人都失去了自主意识。”
直毘人呵呵笑道:“即便你不说,我也打算这么做。”
“当然了,以叔叔的老奸巨猾,怎么会放任小羊羔从口中逃走呢。”甚尔一笑,“不过我想说的是另一个条件。”
“另一个?”
“——如果惠成为特级咒术师。”
“此话怎讲。”
“如果惠成为特级,介时不管我和五条悟活着死了,都会回到禅院家。这是个优惠。”甚尔十指交叉。
“但作为补偿,如果监护人死去时,惠还未成为特级,那么他将不受任何干扰地成长,直到他成为特级,再改姓禅院。”
从几率来讲,这个条件是双赢的。
伏黑甚尔网开一面,禅院家不用再处心积虑满足“五条悟死亡”这个苛刻的条件。
同时他又上了一把锁:不论情况如何,进入禅院家的惠必定是特级咒术师。介时他已拥有足够的实力,不会受家族左右,也能在夺取家主之战中自保。
“考虑得如何?”甚尔的笑意牵起了嘴角的伤疤,“五条悟可是很难被杀死的,而且凭惠的资质,不出二十年定能晋升特级。”
须臾之后,禅院直毘人哼笑:“论老奸巨猾,贤侄与我不分伯仲。打的一手好算盘,让你的儿子吞并禅院家。”
“这不是为本家添进新鲜血液么?禅院家多久没特级了。”甚尔一嘲,“再这么下去,以后全家都改姓‘五条’也说不准。”
他正说到了禅院家如今的痛点上。
禅院直毘人眯眼沉思。
——性子再野,到底是流着禅院家的血。
认祖归宗后,到底是姓禅院。
“成交。”他说,“立契约吧。”
“等等,”甚尔看向一边,“你的‘帐’里,好像溜进了一只小老鼠。”
*
被提着领子捉出来之前,禅院直哉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听到甚尔接下“杀死五条悟”的委托,他高兴得想当场放鞭炮,恨不得快进到两人反目成仇的那一刻。
现在,他被捉住了命运的后颈皮,委屈又害怕。
“好疼,甚尔哥哥,我是不小心误入的……”大狐狸眼角发红。
甚尔露出残忍的微笑:“昨晚在园子里,埋伏在附近的二十四名家仆,也是‘不小心’路过?”
——他早就知道了!?
直哉冷汗直冒:“……是,甚尔哥哥数得好清楚啊。”
“偷走的衣服在哪?”
“在、在我……不对!我才没换掉你的衣服!”
直哉脸色苍白:完蛋了。
甚尔呵呵一笑,向禅院直毘人说:“老头儿,帮你教育教育儿子,你没什么意见吧。”
“别死了。”禅院直毘人首肯。
失去了最后一朵保护|伞,直哉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小声恳求:“先说好,打人不打脸。”
第45章 负心汉
在禅院直哉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来没遭受过体罚。
父亲惩罚他,一般都是烧毁他心爱的玩具,或者惩罚他亲近的仆从。
这种被人殴打的情况,换做是别人,他还能喊一句“我爸妈都没打过我,你敢打我,就等着禅院家举族的报复吧!”
若是八年前甚尔还未离家时,他也会这么喊。
但现在的天与暴君……
他不敢。
漂亮的小狐狸两颊肿起老高,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心里发泄。
等着吧,总有一天我要把你关起来……
“啪!”
把你的小崽子也捉起来……
“啪!”
看你还怎么嚣张……
“啪!”
……操,真疼。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疼痛停止,直哉脑子里嗡嗡作响,抬头一看,甚尔又只留下了个背影。
上次是这样,上上次也是这样,头也不回地走掉,离家后音讯全无,再次听到,就是“刺杀五条悟失败身亡”的消息。
“……等等!”直哉追了上去。
“还没疼够?”甚尔举着巴掌回头。
直哉一秒痴呆。
……脸是真好看,要是没有嘴角的疤就更好了。
不对,有了疤反而是种残缺美,显得野性……
他太可以了!
甚尔开始不耐烦:“嗯?”
“不、不是。”直哉绞尽脑汁该怎么多说几句话,忽地灵机一动:“对了!下个月我要考核特一级咒术师,老头子申请了五条悟作为我的考核员。”
“所以?”
和他有什么关系?
“五条悟讨厌我,肯定会给我使绊子的!……老头子这么做就是想为难我。”直哉眨眨眼,“甚尔哥哥也不想让臭老头得逞,对吗?”
“再说吧。”甚尔兴致缺缺地走出“帐”。
论当小白脸,这小狐狸的段数还太低了。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有了靠山可以随便揍这个嫡少爷。
多打几次就记疼了吧?
谁料刚走出帐,身后就贴上了一具热乎乎的身体。
“甚尔君,不要丢下我!”直哉叫道。
而在他们眼前,五条悟脖子上坐着一只崽,手里牵了两只崽,三小一大,全都呆呆望着甚尔,以及甚尔背后的小妖精。
甚尔惊得烟都掉了。
某一刻他甚至觉得,这场面好像母亲在家辛苦操劳养育三个孩子,父亲却在外面拈花惹草,带着小三“登堂入室”。
……不知为何,甚尔难得升起了一股负心汉的愧疚。
“嗨。”他莫名其妙地尴尬起来,“久等了。”
第46章 B U G
五条悟面无表情。
直哉“吧唧”松开了胳膊,连告别都忘了,默默退进“帐”中。
“意外。”
说完甚尔就觉得没理由解释什么,按了一下眉心,接过了惠。
“当然是意外,”五条悟微笑,“那种性格恶劣没钱没势不会养孩子穷的只剩脸的弱鸡,甚尔图他什么呢——哦对,现在脸也肿了。”
“……是啊。”甚尔讪讪。
真依又从悟喵喵身上感受到了咒灵的气息。双生子懵懂地相互对视一眼,同时不解摇头。
惠从甚尔怀里挣扎下地,绷着小脸,勉勉强强让他拉住手。
他们穿梭过曲折的回廊和庭园,五条悟走在前面,甚尔找话:“你对这里很熟?”
他一个从前在禅院家的都不认路,这娃娃脸倒挺清楚。
“嗯哼,”五条悟的声音又恢复了轻松,“我六岁时来过这里。”
甚尔意外:“来这儿做什么?”
“找联姻对象。”五条悟说。
“哈——?六岁就催婚?”甚尔幸灾乐祸,“看来在你掌权之前,五条家也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啊。”
凭现在五条悟的单身状态,结果当然是没找到,或者找到了,又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实行。
“在这里,我遇到了一个特别的人。”五条悟心情很好地说。
甚尔取笑:“谁,你未来老婆?”
五条悟一笑,提起了毫不相干的事。
“‘六眼’根据咒力成象,万物皆有咒力,看在我眼中是类似温度测定图形化之类的信息流。”
“这个我知道。”甚尔不明白六眼和禅院家有什么关系。
……等等。
他想起来了。
那时十六岁的禅院甚尔听说了“六眼”的原理,特别好奇如果是“零咒力”的他看在五条家天才的眼里是什么样子。
不如说,那个天才小孩本身就具有极大的吸引力。
他倒要看看,一个刚出生就被赐福的天才,和他这个被踩进泥地里的猴子到底有什么区别。
于是甚尔就趁没人的时候,偷偷溜到了小五条的背后。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仿佛可以洞察世间万物的蓝眼睛。
“……说实话,我被吓了一跳。”五条悟笑着说,“你出现在我的视线中,就像一成不变的规则里,突然跳出来的‘变数’。”
“需要修复的BUG还差不多。”甚尔自嘲。
当时他们年纪都不大,面面相觑,两脸震惊,但谁都没开口说话。
然后默然离开,就这么互相淡忘,直到若干年后再遇,已成敌手。
“非要说是BUG的话,也是必须存在的BUG。”五条悟回眸,“甚尔总是否定自己,会教坏小孩子的哦。”
甚尔一怔,发现惠正仰脸盯着他瞧,神情专注,白嫩嫩的小手握得很紧。
“……惠。”
小男孩忽然撒开他的手,站到他面前,张开了手臂。
“抱。”惠冷淡着小脸说。
——这个很敏感的孩子,总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
甚尔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养儿子这种事,充其量就是个责任。像他这种从小活着都成问题的兽类,在那种环境下,根本无法萌生出细腻、长久的感情。
别人提起“你儿子如何如何”,在他心里也只是一种冷冰冰的身份,无法触及心弦。
理当是这样。
然而,当甚尔真正面对着这小小软软的一只幼崽,软嫩嫩地向他伸出小手时,他心脏里忽然涌起的热流又是什么呢。
好像无法用理性思考了。
甚尔遵从本能,抱起了惠,感受到两只小手搂住了他的脖颈。
五条悟说的对,他的存在是必要的。
——因为有他的存在,这世界上才会诞生惠惠这样可爱的孩子,不是么。
“爸爸好着呢。”他拍拍儿子的炸毛。
五条悟从墨镜上方,看到了甚尔柔和下来的面部轮廓。
最近使用眼睛的时间太长,他感觉大脑稍有些疲劳。
不过能看到这样的场景,累些又有何妨?
“五条悟。”身后,甚尔忽然叫住他。
竟然叫对了全名?而且语气还算平和?
五条悟差点惊掉了墨镜。
细看来,天与暴君脸上与其说是没有表情,不如说是强自装作没有表情,看起来竟有点隐隐的别扭。
很不寻常。
太不寻常了。
这……难道是要钱的前奏?
第47章 一晚多少钱?
——“如果你要坦白赌输赔掉一个亿我也不会责怪你的”这句话在五条悟舌尖绕了一绕,又吞回肚子里。
还好没说出口。
因为甚尔接下来说的话,是“这几天,多谢”。
他用低沉的嗓音说出这话的时候,轻咳了一声,略微偏移开视线,纤长的睫毛遮掩了其中的情绪。
五条悟心中一动。
天与暴君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啊。
“真依真希是一方面,惠是一方面,还有……”甚尔捋了一把短发,“总之,下个月我少花些钱。”
五条悟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甚尔不耐烦地瞪他一眼:“看什么?”
五条悟一笑:“怎么感谢?”
“得寸进尺。”甚尔瞥了眼小崽子们,叹了口气,“算了,这几天有空我请你吃顿饭吧。”
*
进入高级餐厅的时候,五条悟正了一下衣领,还在考虑甚尔到底哪来的钱请他吃饭。
之前他特地问硝子参考了一下穿什么正装合适,此刻一身笔挺的黑西服,胸口别一朵白玫瑰,终于有了富家少爷的模样。
他将墨镜收入西装口袋里,准备一晚上都不用它。
——毕竟看一团黑乎乎的零咒力和观赏伏黑甚尔本人,区别还挺大。
五条悟很快找到了那个人,然后恼怒地发现——这个约他出来的家伙照旧是宽松灯笼裤+黑色紧身短袖的搭配。
“……”
真的超级随便。
这不显得认真准备的他自己像个傻子吗?!
甚尔打量他一眼,打趣道:“呦,这么正式,待会儿有安排?”
五条悟皮笑肉不笑,满脸都写着“我不高兴”。
甚尔挑眉,没再火上浇油。
这种情况持续到第一块草莓慕斯送来的时候。
两个人同时伸手去端碟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志在必得的目光。
五条悟:“?”
甚尔:“?!”
谁都不肯让步,僵持数秒之后,甜品碟应声裂成两半,慕斯蛋糕在中间摔成一具尸体。
甚尔用手指蘸起一朵奶油塞进嘴里,笑说:“没想到五条大少爷居然喜欢甜食,真没品。”
“这你就不懂了,大男孩吃甜食会显得可爱。”五条悟翘起腿,“反倒是甚尔,当了爸爸还执着于草莓慕斯,会被儿子笑话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