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山-第19章
男高
1 年前
男高
1 年前
杨嘉一却不忍拒绝,照旧在她睡前碰碰她的额头,小声回道:“好。”
比对着前几周一到晚上就下雪的天气,今晚的天气可以用“难得”来形容。
也难得胡蝶没有忘记睡前想去游乐场的事情,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杨嘉一给她翻帽子、围巾、手套。
“其实我已经感受不到外面的温度了。”胡蝶阻止了杨嘉一的动作。
杨嘉一并没有停下,反而很固执地问她:“要带哪个帽子?毛绒的这个还是有兔耳朵或者熊耳朵的?”
胡蝶难以抉择,将选择的权利交给了杨嘉一。
“那就带这个兔耳朵的,可爱。”
杨嘉一一圈一圈,就像是包裹珍贵珠宝一样,将胡蝶围得像一个圆圆的汤圆。
汤圆抬头,很平静地说:“今晚不吃药了好不好?”
杨嘉一正要取药的手一顿,良久,才沉闷地应了一声。
胡蝶的精神在今晚还算是振奋起来了,比往日都要好。
只不过双腿还是没有力气,走不了路。平常做检查都是在病房里,就算前几次的抢救也是杨嘉一帮忙抱到病床上。现在要出门,胡蝶还以为杨嘉一会用轮椅,没想到——
杨嘉一照旧半蹲着她身前,等着她慢慢附上自己的脊背。
已入深冬,廊下挂着的红灯笼都成了显眼无比的颜色。
一路走出去,医院的树光秃秃的,一点都没有生气儿,一点儿也不吉利,胡蝶脑袋里吐槽,手又搂紧杨嘉一,趴在他的背上和他闲聊。
“你说,我们会有下辈子吗?”
“会。”
“那下辈子,是你先来找我还是我去找你?”
冬季的羽绒服相贴太滑,杨嘉一将胡蝶往上掂了掂,“不论你找不找我,我都会找到你。”
一颗晶莹的泪珠贴着杨嘉一的肩膀滑落,落在地上,变成渺小的存在,浸入地面,消散掉,再也看不见。
兴许是见到了许久不曾出现的月亮,胡蝶竟然还能想到几月前的事情。
“在酒吧那次见到我,你是什么感觉?”胡蝶看见地上两人的影子,她的腿随着杨嘉一的前行悠悠荡荡地晃着,而她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
杨嘉一的脚步停滞了一瞬,复又前行。他的声音顺着风,吹进胡蝶的耳朵里。
他说:“我想,这个人一定是个骗子。”
“我喝酒上头,那段话听着确实很像一个骗子。”胡蝶说,“之后呢?”
杨嘉一自顾无声地笑,像是想到什么美好的回忆:“后来发现,的确是一个骗子。”
“我骗你什么了!”
“骗了我的感情。”
谁也不会知道,在那之后,他们会过上从未想过的人生。
-
胡蝶精神很清明。
这是近一个月以来,心里最舒坦的一天。
游乐场门口灯火通明。
经理坐在保安亭里,看见杨嘉一背着人过来,起身相迎。
经理:“两个小时行吗?”
杨嘉一说行。
“除了海盗船、跳楼机、大摆锤这些危险系数较高的不能运营之外,其他的都可以。”经理从兜里拿出一张卡,“拿这个在后台启动就好了。”
“谢谢。”
杨嘉一进到游乐场就很沉默,到游乐场所还有一段距离,路面上多了一些照明灯,迷你,彩色的,顺着照明灯围出的路线行走,胡蝶很快就看见了旋转木马。
“带我玩这个呀?”胡蝶笑。
“嗯。”
杨嘉一将她放在一匹白色的小马上,去旁边刷通行证。
滴滴两声,旋转木马开始运转。
杨嘉一小跑过来,坐在胡蝶身侧的一匹马上,静静地看着她玩。
内外圈的马匹运行速度不同,转了两圈,胡蝶坐的那匹就将杨嘉一甩到身后。
杨嘉一心脏从进入游乐场开始就没能安稳下来,慌乱心悸。总觉得胡蝶会随着这匹马越走越远。长腿一蹬,从马上下来。
他走到胡蝶身边,寸步不离。
胡蝶笑说:“我只是腿上没有力气,不至于手上也抓不住呀。”
杨嘉一用手碰碰胡蝶的脸,温热,不凉。
“我陪你。”杨嘉一回她,很固执。
就这样一圈一圈转着,胡蝶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很轻盈,胃里长期坠痛的感觉消失得一干二净。
某种意义上,胡蝶也知道是什么原因。她没有说话,只是浅笑着,看着杨嘉一的侧脸。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侧的少年身量变得挺拔,像一棵小白杨,坚韧,为她遮风挡雨。
她虽然比他大九岁,日常生活沟通反而是她更像一个小孩,杨嘉一处处包容照顾。
胡蝶催着杨嘉一长大,现在却要先走一步。
远处,浓重夜雾笼罩下的天空中,突然闪现了几束烟花。
淡蓝色的烟花在空中绽放,第一炸,是蝴蝶的形状,一只蝴蝶在空中散落成星,坠下的小烟火又在坠落的途中再次绽放。
纷纷扬扬的蝴蝶坠入人间,坠入游乐场,坠入胡蝶的身边。
就像是,那些蝴蝶,来接她回家。
杨嘉一从她身后出来,手中多了一束花。
是花也不是。
那是一束用彩色卡纸叠出的蝴蝶,满满当当。
杨嘉一开口问道:“烟花漂亮吗?”
“漂亮。”
“在我心里,你比烟花漂亮。”
“又说场面话。”
杨嘉一低头抿着嘴巴,再抬眼看胡蝶,眼中满是诚恳。
杨嘉一说:“你每叫一声杨嘉一,我就叠一只蝴蝶。直至今日,我们相识七十五天,你叫了我一百三十二次名字。”
他将叠好的蝴蝶花束递给胡蝶。
她接过。
在这个再也平常不过的夜晚里,在他生日这一天。他在他心爱的女人面前,单膝下跪。
杨嘉一直言不讳:“嫁给我好不好?”
胡蝶没有说话。
悄无声息的风吹过。
胡蝶微微弯下腰,将杨嘉一的帽子挪了一下,戴正。顺手又将他拽起来。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低头吻了吻那束蝴蝶花,又给他瞧。
胡蝶:“感觉都能闻到花香。”
最小号的衣服能塞下两个胡蝶,可胡蝶的心里只能永远藏着一句也不能说出口的承诺。
杨嘉一很挫败,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和网络上常常流传的那句话一样——
在最没有物质能力、让人依靠的年纪,碰上了最想照顾一生的人。
胡蝶与他,隔着花束,在月下接吻。
杨嘉一又带着胡蝶在游乐场玩了其他的游戏。
胡蝶和他说道:“你一定一定要坚持唱歌,等我死了,你在我坟头唱,我会按时听的。”
杨嘉一捏住胡蝶的手紧了又紧,隔着手套,似乎都能感受到黏腻的汗水。
“好。”杨嘉一答应她。
胡蝶咧着嘴笑,拉着杨嘉一在原地转了一大圈。兔耳朵长长的,也在空中飞扬。
天空在旋转,胡蝶在旋转,留给她的时间也在加速前进。
杨嘉一带着胡蝶登上了无人的摩天轮。
关上门,巨大的摩天轮缓缓转动起来。升至顶空,大半个安城都能尽收眼底。
月光煮酒,层层路灯点燃人间。
胡蝶突然想起来:“今天竟然是平安夜……”
“是,”杨嘉一从对面起身,坐在胡蝶身侧,“才想起来?”
“好多年不过洋节了。”胡蝶轻声叹了一口气,脑袋顺势靠在杨嘉一的肩膀上,“今天也不下雪,感觉和圣诞节一点都不沾边。”
杨嘉一笑了下:“也是。”
“我有点困。”胡蝶说。
杨嘉一眨眼,仿佛在隐忍什么,但是他又平静下来,“那……靠在这儿先睡一会儿?下去了我叫你。”
座舱在夜空中如同摇篮,又轻又缓,慢悠悠地晃着。胡蝶好像回到了婴儿时期,在母亲的怀抱里,听着不成调的歌谣。
母亲在哄她入睡,父亲在一旁唠叨冲奶粉。
转眼,爷爷奶奶敲门进来,格外小心温柔,捏捏她的手指,刮刮她的脸蛋。
……
醒来的时候,胡蝶在杨嘉一的脊背上。
他们已经走出游乐场,时至深夜,胡蝶问:“杨嘉一,现在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杨嘉一听到她的声音抽抽鼻子,说话时还是带着浓重的鼻音,“醒了?”
“嗯,”胡蝶微微喘息了一下,有些怔愣,“花呢?”
“放在保安室了,明天再去拿吧。”
“好。”胡蝶微微侧头,吻在了杨嘉一的耳后。
他欲转头,胡蝶阻止了。
“别回头,我好丑的。”
“哪里丑,我们胡蝶漂亮死了。”
胡蝶被逗笑,可是也没有多余的力气转换气息。
她的手无力垂在杨嘉一两侧。
他有大好前程,未来璀璨,可以成为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星,挂在天上。这样,她随时随地都能看见,他在发光。
他在那样一个漫长黑夜,用一首歌拯救了她。他,应该就是上帝指派给她的神。带着她,走过她最怕的这场冬。
“冷吗?”杨嘉一问。
迎面吹来的风,胡蝶已经感受不到了,她的所有感官都在渐渐衰退。
她轻悄悄地说话:“杨嘉一。”
“我在。”
“能和你度过最后的冬季,我在地下也不会害怕了。”
“呃……”杨嘉一哽咽,很久很久,应声,“嗯。”
“快要到十二点了。”胡蝶强撑着精力说,“你生日就要过去啦。”
杨嘉一的心脏就像被人用手捏碎一般,疼得厉害:“再睡一会好不好?”
胡蝶蹭蹭他的脖颈,摇头:“我还不困。”
随后,胡蝶又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平安夜就要平平安安的。”
一辈子都要平平安安的。
下午的那会儿,杨嘉一在胡蝶睡着之后去了楼顶。在最初遇见那会儿的地方站了很久。
在楼下救护车进进出出三四次后,他突然就想明白了他来这人间一遭的原因是什么。
长长的楼房,扁扁的轿车,横七纵八的蜿蜒小巷,他与胡蝶之间横亘着的生与死,早已变成天堑,他永远追不上胡蝶的脚步,永远也赶不上她的人生。
他什么都握不住。
蝴蝶终究要飞走。
杨嘉一背着胡蝶走到中心广场附近,那里有一幢老式的钟,整点的时候会响。
他往那个方向走的时候,胡蝶却开口:“我们,回家吧?”
杨嘉一沉默地转身,重新靠路边走。
天空中飘飘扬扬落下雪花。
胡蝶感受不到,只能看着一片片雪落在地上,落在杨嘉一帽子上,风一刮,身上也是白色的雪。
落雪的噗噗声就像是蝴蝶煽动翅膀的声响。
倔强的蝴蝶,翅膀被雪水淋湿,她努力拍打着翅膀。
拍呀…拍呀……
当——当——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悠长,在静谧的街巷里回荡。胡蝶松了一口气,她熬过了最难熬的夜。
她的眼泪坠落在杨嘉一的衣领里,从他的脖颈滑进去:“好困呀..”
杨嘉一的脚步慢慢停止。
他听见在夜风里,在越落越大的雪里,胡蝶那小到可怜的声音——
“杨嘉一,下雪了。”
胡蝶以为自己最正确的选择是熬过二十四日的夜,死在二十五日。
可她不知道,对于十九岁的杨嘉一而言,他的青春随着雪落,已然结尾。
-正文完
第24章 、番外
杨嘉一视角番外
=
-我靠,嘉一竟然要发专辑了!有签售,还是在安城!
-救命救命!在植物园!还是周末!我奶奶超级喜欢他,到时候一起去呗!
-好呀好呀。
烈阳灿烂。
安城的冬季近十年未曾下雪。
杨嘉一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莫名崴了一下脚。
他自顾轻笑,颇像自嘲:“这么不欢迎我啊。”
墓园的阶梯前些年修过,以前是黄泥巴地,有轻微的坡,每次杨嘉一来看她都会被泥浆祸害。他坐在胡蝶墓碑前,开玩笑地说:“舍不得我?想给我留点念想?”
司机从驾驶位出来,将花束从副驾取下,递给杨嘉一。
依旧是一百三十五朵用彩色卡纸叠出来的蝴蝶。
他抱着蝴蝶花,一瘸一拐地上坎。拐了好几个弯,才在一片视野较好的地方看见胡蝶的碑。
她的墓前还放着上个月留下来的花。
照例,杨嘉一在胡蝶面前坐了下来,一边和她闲聊,一边将上月的花一个个点燃,送到胡蝶那头。
墓碑很简单,用了毛石,不易风化。
上头楷书规整的写着:亡妻胡蝶之墓。
立碑人:杨嘉一。
十二年是一场轮回。
无论是生肖,还是命数。
“这周末,我要开一个签售会。”杨嘉一手上动作停滞了一瞬,“里面收录了十首歌,都是写给你的。”
杨嘉一自顾自地说着,活像一个傻子:“你说的,我全都做到了。男女老少都很喜欢我的歌,你偶尔也可以听听。下个月我把专辑带来,给你送过去,你在那边也可以听……”
来时是烈日当空,不消片刻阴云笼罩,天幕一下就降了好几个色调。
“生气了?”杨嘉一盘着腿,语气有些委屈,“姐姐你好不讲理。”
胡蝶走后的第十年,杨嘉一照旧去看她。
那时他即将步入而立之年,事业小有所成,杨平暮倒顺着他自己的想法,什么都没催。
只不过周围莫名其妙出现的亲戚,借着由头,到处给杨嘉一塞相亲对象。
或许是到了年纪,那天夜里,杨嘉一就梦见了胡蝶。
那好像,是他最后一次梦见她。
胡蝶仍旧坐在旋转木马的那匹白马上,和先前不同,她始终都没有回头。
“你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那是他看见白马越跑越快,快到他追逐不上后惊醒时,脑袋里唯一留下的话。
此后,他每个月的二十四号来看胡蝶,都会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困扰。
有时是一脚踩到泥坑,有时是一只鸽子的排泄物落在衣服上,有时候是崴脚。
胡蝶不想让他来了,是吗?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不是。
“我大二的时候,就着手修建城南那边的植物园了。很可惜,培育了很多种芬芳的花,也没能引来一只蝴蝶。”
杨嘉一从口袋拿出手帕,站起身,慢慢给墓碑擦拭灰尘。
“如果你想见我,可以来植物园。”杨嘉一伏在墓碑上,冰冷的石头和皮肤相碰,像极了胡蝶用脑袋依旧和他贴贴,“我一直等你。”
胡蝶走后一周,一封定时邮件传到了杨嘉一的邮箱中。
算是胡蝶的遗书。
信件中,有《屠戮都市下》的全文,有她生前每年资助的孤儿院名称,有她留下来的遗产。
-帮我都捐给孤儿院吧。
胡蝶在信件末尾说:希望你能好好生活、学习、成为大明星!很抱歉留你一个人在人世间,可是我们会有来世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