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山-第18章
男高
1 年前


“嗯?”杨嘉一彻底清醒过来,加上昨晚翻行李箱发现胡蝶很久没动的护发产品,不由得问:“怎么突然想去理发店?”
“我想……”胡蝶用胳膊撑起身体,“剃个光头。”
杨嘉一将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胡蝶脊背。
胡蝶补充道:“昨天我和你说了很久,说完,我感觉自己的执念其实没有那么深。”
其次,她很想很想毫无执念地走。
“好。”杨嘉一翻身起床,先帮胡蝶穿上衣服,“一会儿吃完饭就去。”
“嗯。”胡蝶顺着杨嘉一的力度趴在他怀里,“让我抱一会儿。”
杨嘉一以为她是困了开始撒娇,安安静静让她抱了下。
胡蝶小声喘了几口气,等力气恢复,才撑起自己的身体。
吃完早饭,胡蝶的力气恢复了一些。
经过潮哥推荐,两个人选了一家看起来挺靠谱的理发店。
一进门,就有妹子相迎。
“小姐姐是洗头还是剪发呢?”那人问。
胡蝶:“剪发。”
“是要哪种风格类型呢?”女孩儿正要去取造型书,被胡蝶拦住。
“不用那么麻烦,我…剃个光头就好啦。”
女孩儿静默地看了胡蝶一眼,随后,又保持着笑容:“好的,小姐姐稍后。”
当嗡嗡作响的推子放在脑袋顶上,胡蝶闭上了眼睛。
脸颊两侧感受得到掉落的头发。
很快,脑袋上也感受到了泡沫在涂抹,小小的刮刀在清理小黑茬。
整个理发过程中,没有人开口,也没有来询问。
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发丝落在地上的声音。
“好了。”理发师用小刷子将她脖颈处的小头发扫走。
胡蝶睁眼,看见自己鸭蛋一样的脑袋,忍不住笑出声。
“咳咳。”杨嘉一在造型师身后站着,出声。
造型师走开后,胡蝶才在镜子中看见杨嘉一的模样。
这下好了,两个鸭蛋。
胡蝶扑哧扑哧掉眼泪珠,说话也跟着抽抽:“怎么你也变成光头了!”
杨嘉一走到胡蝶身边,弹了自己一下,又转手弹了一下胡蝶脑瓜崩,“两个光头看着才灵光一点。”
“胡搅蛮缠。”
“哪里胡搅蛮缠了?你想想,要是在黑暗中,我只能看见你在发光,你看不见我怎么办?”杨嘉一小声逗她。
“呃……”胡蝶抿着嘴巴,杨嘉一抽了一张纸帮她拭去眼泪。
杨嘉一说:“好啦,不哭了。一会还要去潜水。”
胡蝶闷闷嗯了一声。
她想去看看,昨日潮哥趁杨嘉一上厕所时告诉她的,属于她的惊喜。
潜水馆的珊瑚,全部都是杨嘉一在短短半月之内设计、投资、不断试验后造出的人工珊瑚群。
她记得杨嘉一曾经说过,他们没法去国外看漂亮的珊瑚群。
所以,杨嘉一给她造了一群属于她的珊瑚。
潮哥说,那群珊瑚摆放好还有个艺名——
叫:永不失落的茧。
可惜的是,她好像,看不到那群珊瑚了。
-
一周前,她是被邟市人民医院专车送回安城的。
她晕倒在潜水馆更衣室。
额角磕在更衣间的铁皮门上,划了挺长一道疤。
回到安城,洪主任开了一次紧急会议,勉强将胡蝶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一瞬。
胡蝶再也没下过床。
不过杨嘉一听她的,再次住院将人安排在普通病房。
胡蝶昏迷三天,睁眼的时候,病房里只有一个患癌的小姑娘。妈妈陪在身边喂饭。
再一扭头,就见到杨嘉一在旁边趴着睡着。
这一切,都好像一场梦呀。
天光乍亮,一切声响都震耳欲聋,仿佛灵魂早已出窍,只是还有执念……
房间一会儿热得人心焦,一会冷得人发颤。
杨嘉一日日给她变戏法般熬不同种类的温补粥,偶尔能吃几口,后来再怎么想吃,胃里都在抗议,灼热得像是烟火在燃烧。
医院只能给她打营养针,像竹竿一样的手臂短短几日留下了好多针孔。
胡蝶睡了醒,醒了睡。
偶尔和病房里的人聊会天,这就算最大的活动范围了。
纱窗外的蝴蝶奄奄一息,它的触角已经被扯断,身体很重,挂在纱网上。
一顿饭的光影,胡蝶再次被送进抢救室。陈子卫得到消息也从公司赶来,陪同着杨嘉一在外等。
护士抵开急救室最外层的门,她出来拿药,顺便将病危通知书交给杨嘉一签字。
薄薄一张纸,白得像雪,这是杨嘉一第四次面对胡蝶的死亡。他颤抖着手签下自己的名字。也许是因为他太过于年轻,护士问他:“她有没有直系亲属?”
杨嘉一摇头道:“我就是。”
护士多多少少听说过胡蝶身边有个小男友的八卦,点头,收好通知书又进去。
红色的灯刺眼,像血。杨嘉一闭着眼睛在心里向上帝、向佛祖祈祷。
再多一天,多一分多一秒也好。让他见胡蝶一面,再给她做一顿饭,唱一首歌..
三个小时不长不短,急救灯灭掉的那一瞬间,杨嘉一衣服后背就像是被水侵染过。
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肺部。每次的抢救不过就是在有限的时间内为胡蝶续命。洪主任脱掉手术服,将他拉到一边说话。
胡蝶还没醒,陈子卫跟着推车先行一步回病房。杨嘉一心脏狂跳,略有安稳,但依旧不平。
洪主任先是摘下眼镜,用衣服角擦了擦,然后拍拍杨嘉一的肩膀,“就是这几天的事……哎,节哀。”
杨嘉一知道结果,但先前活着的每一刻他都存着侥幸。昨日的美好依然还能在眼前重现,今天..胡蝶就变成了死亡名单上的既定人员,一只折断翅膀再也跨不过重重山的蝴蝶。
胡蝶在床上安静地躺着。
圆圆的脑袋像个鸭蛋。
两个人的鸭蛋脑袋贴贴,杨嘉一悄声道:“我们又躲过一次。真棒,等你醒来,我们再去游乐场。昨天你就说想去,是我没安排好,还害得你受罪。对不起呀,胡蝶。”
胡蝶额上的温度已经不是正常人的体温了。最近杨嘉一最近一直注意着,她的体温开始失衡,忽冷忽热。所以,病房的柜子里放着冬夏两季的衣服被子。
-
前段时间胡蝶会将日子过乱,穿着短袖在廊上溜达,还好奇得问他怎么外面在下雪?难不成有冤案六月飞雪?
杨嘉一牵住她的手,刮刮她的鼻子,带着宠溺说道:“是,好大的冤案。”
“是什么?!”胡蝶眼睛亮闪闪。
“有一个姓胡名蝶的姐姐,今天没有给她男朋友早安吻和午安吻。”
“..”胡蝶最近脑袋反应慢,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杨嘉一!你胆子好肥!”
杨嘉一带着她,慢慢溜达到走廊尽头。趁着她还在嘴里喃喃细数他的过错,低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胡蝶的眼角轻飘飘划走一颗泪。
杨嘉一伸手抹去:“不要哭,会变成丑八怪。”
胡蝶哼声:“我们已经是了。”
杨嘉一笑了,他的光头碰碰她的光头,在清晨阳光出现的第一瞬间,他拥抱住了面前的人。阳光和煦,外面正在化雪,风吹来很冷,可两个人的心滚烫。
地上缠绵了一对影子,自私地紧扣,将对方融进自己的血液里。仿佛这样,才是他们以为的永恒。
胡蝶睡着那段时间,学校领导过来看了看,封如白也来了。杨嘉一对他倒没有初次见面时的敌对。过去这么久,有些事情也看淡了许多。
原本医院外还蹲守了几个狗仔,都被封如白请走。如果胡蝶醒着,肯定还会冷嘲热讽几句,都是笔杆子能吞人的怪物,在医院门口等着她死,好写出一篇惊世骇俗的文章震荡一下文学界。
只可惜胡蝶不会让他们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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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蝶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很难得,今天是个好天气。外面没有下雪,只是早晨很冷,可这也彰显出中午一定很暖和的事实。
胡蝶睁开眼睛,看见杨嘉一趴在她手边睡得正沉,她就没动。静静垂着眉眼看他,看他和自己的同款光头,看他高挺的鼻梁,红润的嘴巴..
她有些忍不住,想要拿手去描绘。
兴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动静,杨嘉一睁开眼睛看过来。见到她醒了,连忙起身,照旧手足无措起来。
“醒..醒了?要吃点什么吗?我去给你做,或者喝点什么粥?你昨天就没吃,饿了吧,想吃什么?”
胡蝶摇摇头,胃里的火辣感已经渐渐消退,这并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取而代之的,是各器官的衰竭、呼吸困难、甚至是新陈代谢已经失去原有的行为作用。
“我睡着..的时候,听见你说要带我去游乐园。”
“想去?”
“恩。”胡蝶点点头,吸氧的软管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呼吸不通畅,她提了好几口气都说不出话。
杨嘉一站起身,给她重新调整了下吸氧机的功能,见到她呼吸又慢慢稳定后,坐在床沿,捏捏她的手指:“吃口饭再去?不然你饿晕了还得我背你。”
“行呗。”胡蝶粲然一笑,服软,“你力气大,听你的。”
杨嘉一摸摸她的额头,感受体温,“你就是我的小祖宗。”
“小祖宗不好吗?”她问。
“好..”杨嘉一低垂着眼睛,没让胡蝶看见他眼里含着的一段泪影,“这辈子你都是我的小祖宗。”
下午胡蝶就能从床上爬起来,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比先前的好。洪主任来查房,看她的状态都忍不住夸了夸,不过也没再提《屠戮都市下》这回事儿。
杨嘉一喂她吃掉半碗白粥,榨菜是没有了,她现在的胃静止辛辣刺激、生冷不易克化的东西。
下午陈子卫他们接到胡蝶状态变好的消息,说一不二就要来探望,手上还拎着巨大一盒蛋糕。
陈子卫一进门,就看见胡蝶在沙发上听杨嘉一弹吉他。隔壁床的小姑娘也呆呆地坐在床上,满眼憧憬地看着那把吉他,缓缓流动的音乐仿佛有了生命力,环绕在这一行人身边,不断旋转、盘桓。
他倒有些不忍打扰。
杨嘉一看到他进门,也只是微微颔首示意,手上的音乐却没停,这是他在胡蝶面前定下的规矩,一首歌不弹完不唱完就不圆满,她不喜欢月的阴晴圆缺、歌的断曲残句。
陈子卫放下蛋糕,也凑在一起听了这歌。这首歌应该是杨嘉一的新歌,偷偷摸摸藏着,工作室都没听见过。目前他也只是简简单单填了词,一边琢磨一边哼唱。
一首歌罢,杨嘉一见到桌上的蛋糕,有点疑惑,问陈子卫:“怎么买蛋糕了?你过生日?”
陈子卫倒是把目光转向沙发上的胡蝶,对她道:“你看看,忙到自己生日都忘了。”
胡蝶缓了缓,慢慢支起身子,坐实,靠在杨嘉一搭过来的手臂上,等到力气缓过来后,才开口应:“的确,最近你们都辛苦了,又要工作又得来照顾我。”
陈子卫哼哼了一声,“那可不是。”
杨嘉一也跟着笑,侧头,望着胡蝶:“严格算起来,应该是晚上或者明天。”
胡蝶呼吸微微一滞,转瞬间又扬起笑脸,“提前过嘛,过生日宜早不宜迟。”
“哪听来的?”杨嘉一将胡蝶搂在怀里,抱起来,走了几步放在她的病床上。
隔壁床的小葡萄也望过来,很羡慕桌上那个大蛋糕。
“蝴蝶姐姐,是小羊哥哥过生日吗?”小葡萄的家里人去上班了,前几天动的手术,正在恢复期,胡蝶这边偶尔也能帮忙照应,所以今天就她一个人在这里听歌。
“对呀。”胡蝶向她招招手,“过来和姐姐坐一起。”
胡蝶将小葡萄环在身前,问道:“上学的时候有没有学祝福语?”
小葡萄点点头:“学过,过生日要说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众人笑倒一片,就连刚进门的洪主任都没忍住,“这祝福词用得好!”
“胡蝶姐姐,这个成语不对吗?”小葡萄挠挠头,很是不解。
胡蝶将她搂在怀中和她解释。
杨嘉一和陈子卫正在拆蛋糕,洪主任进来,也只是看看胡蝶的情况。杨嘉一将洪主任留下,大家一起唱了生日歌,又分了蛋糕。
蛋糕买的大,还是两层,杨嘉一也顺利将洪主任科室的人叫来解决。
蛋糕可谓是一块不落,清理得干干净净。
“这个可是个好兆头。”胡蝶没有吃蛋糕,只是鼻尖刚被杨嘉一摸了一块奶油,加上胡蝶穿得白色的毛绒衣服,现在看起来像个小丑雪人。
“小胡神算又上线了?”杨嘉一调侃道。
胡蝶歪头哼笑一声,“这预示着你新的一年干干净净启程,荆棘已过,前程坦荡。”
说完又补上一句:“你爱信不信。”
“我信。”杨嘉一抽了一张湿纸巾,将她鼻尖的奶油擦掉,又趁着陈子卫转身,偷偷在鼻尖亲了一口,“你说的我都信。”
“哎哎哎,虐狗了!”陈子卫转过身,控诉道:“嘬的声音那么大当我聋呢?”
杨嘉一:“单身狗?”
胡蝶:“你不是自诩黄金单身汉?”
陈子卫:“……”
热恋期小情侣上阵果然是杀伤力巨大。
陈子卫呆了一会就回工作室了。杨嘉一请了段假,电视剧作曲那边目前不急,陈子卫带的那几个最近也接了几个单,甲方那边点名要让他做音乐监制,他也是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临走的时候,陈子卫终于想起来胡蝶上次在他工作室录音间掉下的钢笔——
这支钢笔还是在公寓楼大火时,两个人一起记曲子用的钢笔。那个时候,陈子卫只来得及抢救出门口的一筐文具。后来就将这支钢笔留给胡蝶当纪念。
“没想到你还留着呢?”陈子卫将钢笔在手里摩挲了一会递给杨嘉一。
胡蝶已经进被窝里窝着,逗他:“没听说过文人长情?”
陈子卫佯装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算了算了,你还是对杨嘉一长情去。你这文人挥墨能压死十个我。”
“你知道就好。”杨嘉一淡淡补刀,端了水,放进吸管,递到胡蝶嘴边让她喝。
“行呗,我这个电灯泡走了。”
胡蝶叫住他,“陈子卫。”
“啊,干嘛?”陈子卫脚步顿在门口。
胡蝶吞咽略微有些困难,想要说的话在嘴里打滚,依旧没能说出口,犹豫到最后,只能道:“路上慢点。”
陈子卫招手一挥,“我秋名山卫神开车你还不放心?走啦。”
“嗯……”
杨嘉一将钢笔放进床头柜,合上床头柜的那一瞬,胡蝶突然迷迷糊糊开口:“杨嘉一。”
“在呢。”杨嘉一转过身,把她头上的帽子带好,哄孩子似的,“怎么啦?”
“晚上我们去游乐场玩好不好?”胡蝶已是困极,场地也记错。
安城的游乐场下午五点半就已经关门停业。夜晚开放的游乐场只有西宜市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