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婉儿心有悲悯,可身上背着传口谕的责任,是不能不继续下去的。
“太后说:‘上官婉儿即刻出宫,不准停留。’”内监硬下心肠又传口谕道。
说罢,扬手招来身后拎着包袱的两名小内监:“送上官娘子出宫。”
宫里的消息,说传得快也快。
不到两日的工夫,“曾经一度风光无二”的上官娘子“被太后厌弃”撵出宫去的消息,便散播开来。
有人说是真的,因为亲眼所见,“上官娘子离开得颇为狼狈”。
有人说是假的,因为“上官娘子是最得太后宠的,绝无可能被撵出宫”。
每个人偷偷讨论这件事的时候,眼底都流露着暧昧的光芒——
所谓“得宠”究竟是怎么个得宠法儿,那是心照不宣、不言自明的。
更有人善于看风向的,听闻千金公主为了讨好太后,特意联络鸿胪寺,巴巴儿地送了几名绝色女子去。
这几名绝色女子都是西域诸国进献的,或善舞或善歌,各具技艺,据说甚至还有刻意培养的极擅风.月之术的。
她们原本是要被献给天子的,谁想天子如今不待见朝事,似乎也没什么实权。西域那些使臣也都是见风使舵的,知道千金公主如今在掌握实权的太后那里有几分脸面,便投了千金公主的门路。
千金公主最惯做这种事,马上就想到了婉儿的身上——
既然太后能宠一个女子,又怎么会不喜欢多多益善?
在千金公主的认知里,太后在宫里养几个禁.脔根本不算个事儿。
而且,相比男子,女子大多更善于小意逢迎,也更好调.教,而且最大的优点,就是弄不出孩子来。
在这位以作风彪悍著名的大唐公主的眼中,这和大户人家的家主养几个小倌换换口味,没什么分别。
因着千金公主往宫里送美女这件事,宫里的人有些就动了别样的心思——
既然太后好女.色,这何尝不是一条进身之路?
只要不图名分,有太后在一日,在宫里不就能如鱼得水?
撵走婉儿,却带起宫里这么一股子邪门之气,大概是这件事中的两个核心当事者谁也没有想到的。
武曌此时过得如何,婉儿不得而知。
她自从被撵出了宫,便在京郊的那所别院住了下来。
这里空旷阔大得很,每每让婉儿有一种偌大的世界,只剩她一个人的错觉。
离宫两日,婉儿不曾有半刻合眼。
这几十个时辰,足够让她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想得清清楚楚了。
根本不必询问母亲郑氏,更不用询问秦鸣鹤,婉儿就能猜想到武曌都和他们谈了什么。
婉儿离宫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差人给母亲送去了一封信——
幸好,武曌只是撵她出宫到这所别院中,并不禁止她做旁的事。
在信中,婉儿请母亲安心,不用担心自己。
她能想象得到,自己离宫不久,这个消息就会传到母亲的耳中。
而母亲必定是为她无比心焦,想要见一见她,确认她安然的。
婉儿并不觉得自己现在能打叠起心情,以常态去面对母亲。
所以,她选择了写信。
婉儿极尽安慰之语,想必这样虽然不能全然让母亲放心,也多少让她不至过于揪心吧?
她尽一个好女儿的责任,为母亲尽可能地解释。
可笑的是,最应该听她解释的那个人,却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
这几十个时辰,每次想到这一点,婉儿的心口便像是又被狠狠刺了一刀。
难道就这样忍耐了吗?
就像当年在静安宫中,每日里只是渴盼着那个人,渴盼着不知何时才能降临的悬殊的爱情吗?
要等多久?
能否等来?
就算等来了,来的又是什么?
婉儿经历过那种无望的等待。
现在的她,讨厌等待。
更讨厌那个人,在这件事上的态度。
她要入宫,她要亲口问问那个人。
“娘子您要做什么!”小蓉急冲上来,挡住了婉儿的去路。
之前在宫中突生变故,小蓉已经被吓了个半死,小蓉以为她们会被下令杀死。这两日婉儿独自在窗边站立了几个时辰,最后虚脱得无法直立不得不暂时坐下,小蓉觉得自己这条命已经没了大半了。
“娘子您先休息一会儿好不好?”小蓉揪心地说。
这样不吃不喝不睡觉,铁打的人也抗不住啊。
婉儿瘦了整整一圈,脚下是虚飘的,双眸却燃着两团火。
“我要入宫。”她一字一顿地说。
小蓉骇得“扑通”就跪在了地上:“娘子!奴婢求您了!您现在入宫,惹急了太后,万一真的……可怎么办啊!”
婉儿知道她说的“万一”是什么,无非就是囚禁、被贬甚至杀头。
所以,武曌会杀了她吗?
婉儿轻轻地,无谓地笑了。
小蓉看呆了。
在她的眼中,此时的婉儿,很有一种疑似疯癫的苗头。
婉儿却不想再和她废话纠缠,突然攒足了气力,向门外喝道:“宋之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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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你完了。
阿曌:……
第145章
婉儿喝出“宋之悌”的名字的时候,小蓉要被吓死了。
现在已经够乱的了,日子已经够艰难的了,娘子还要乱来?就不怕再被那起子小人攥了话柄拿捏住吗?
婉儿显然是不怕的。
在小蓉的眼里,婉儿简直歇斯底里得让她觉得陌生而可怕。
为什么不静待时机,等着太后回心转意呢?
之前不是一直这样的吗?
婉儿的喝声刚落,门外便响起了宋之悌中气十足的回音:“在!”
婉儿的嘴角浮起一抹转瞬即逝的浅笑。
她并不管小蓉惊掉下巴的反应,径自快步到门前,打开房门。
门外,宋之悌高壮的身形仍保持着躬身而揖的姿势。
即使之前在婉儿的视线之外,他对婉儿的恭敬礼数都不差分毫。
婉儿隔着一扇门,看着宋之悌。
“我要入宫。你可愿为我开道?”婉儿正色问道。
“属下愿意!”宋之悌大声回答,毫无犹豫。
婉儿暗自点头。
“你要清楚,我现在是戴罪之身。”婉儿又道。
“属下甘愿为上官娘子驱驰!”宋之悌决然应道。
婉儿微笑:“宋之悌,你都不问问我入宫做什么吗?”
“不必问,只要上官娘子吩咐!”
紫宸殿。
丝竹声声之中,胡琴、琵琶的音调掺杂其中,交织成一支格外缠.绵绮靡的曲子。
大殿当中,三名胡装打扮的艳美女子,轻舒手臂,高伸纤足,和着勾魂的曲子,曼扭腰肢,眼风睇转,无限的风情皆在举手投足之间。
她们的每一个动作,无不是为了迎合高坐在正位上的武曌。
武曌初时还正襟坐着,看着看着,神情便有些松懈,疏懒地倚靠在了椅圈内。
她的身后两侧,各有一名绝色女子。
年纪都很轻,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深目高鼻,肤白若雪,穿着的却是中原服饰。
她们极慑服于武曌的气势,低眉顺眼地跽坐两旁
当看到武曌的身体懒散地倚靠在椅圈上的时候,两个绝色女子忙跪步上前,分别在两边拿捏着力度,轻轻按摩武曌的肩膀、后背。
陌生的、过于浓郁的香味侵入鼻端,害得武曌皱了皱眉。
这两个女子,和下面跳舞的那三个,都是西域进献的,又特意被千金公主奉给太后的。
身为高祖皇帝最小的女儿,论辈分武曌还是她的侄媳妇,却腆着脸丝毫不觉羞耻地称武曌为“阿娘”,还说这几个知情识趣的西域女子,是她“特意孝敬阿娘”的。
武曌当时心内冷嗤一声——
同样是宗室,相比起来,她倒更欣赏闹事的那起子人。
不过,千金公主自有千金公主的用处,比如可以用来笼络人心。
她乐意叫阿娘就叫去呗,反正被叫的人又不会少块肉。
宗室里的人,若多几个这样的,何愁李唐江山不早早易主?
这样想着,武曌便收了几个胡姬,更像模像样地和她们在紫宸殿里闹腾了起来。
外间传说几名胡姬成了太后驾前的新贵,千金公主在府里乐得拍手。
一纸檄文,则从遥远的扬州,飞到了京城。
既然那些事都能想出法子应对,眼下胡姬身上过于浓郁的粉香,又有什么忍耐不了的?
武曌心道。
可是,为什么,明明闻着那么香得冲鼻的气味,心里面更空落落了呢?
殿外突然传来分明的争执声,声音大得连殿内的丝竹声都压不下去。
武曌心生异样,刚要迫不及待地起身观望,突然“喀啦啦”——
大殿的门被从外面打开来。
一抹纤细的、清丽的、无比熟悉的身影,逆着阳光,站在那里。
仿佛傲视天下一般,看着殿内的一切。
两名在武曌身后为她捶背捏肩的胡姬乍见变故,一时之间忘记了动作。
而大殿中间三名跳舞的胡姬,更没想到会有人胆敢这样大喇喇地推开紫宸殿的殿门。
上面坐着的那位大唐的太后,传闻中不是极厉害的吗?
她们当初被自家的使节叮嘱过多次,在这位大唐太后的面前,要恭顺到十二分,否则万一不小心得罪了她,别说她们的家人,就是她们的国都危矣。
可是现在,这个衣衫单薄、纤纤弱质的年轻女子是谁?
就算她姿容十分的出众,就算她气质十分的脱俗,又是谁给的她天大的胆子,这样无视紫宸殿是怎样的所在,径直横穿,将殿内的舞姬、两侧的乐工、侍立的宫人,甚至上面明显被骇住的大唐的太后,都视若无物?
婉儿突然的出现,突然一言不发地横穿大殿,震慑了所有人。
一时之间,弹琴的忘记了拨弦,弄箫的忘了鼓音,鸣钟的手里的钟锤迟迟忘了敲击。
伴奏的音乐断了、乱了,三名舞姬也乱了阵脚——
婉儿的横冲,冲乱了她们的队形;婉儿周身散发着的迫人的气势,让她们甚至不敢直视她,遑论伸展双臂继续跳舞,以至于挡了婉儿的路了。
就这样,绮靡的场面变成了杂乱无章。
整个大殿里,除了昂首走自己的路的婉儿,所有人的章法都乱了,心也都乱了。
包括高高在上的武曌。
别人的心乱,是因为意外、诧异、震惊,武曌的心乱,却是无法言说清楚的滋味。
武曌怔怔地看着婉儿一步一步向自己走过来。
她的脸色变了几变,心情也变了几变。
直到最后,那种复杂的心情,竟奇异地在她的脸上凝固成了一抹似笑非笑。
婉儿没有笑脸,全程没有笑脸。
哪怕,从进入大殿的时刻起,她的双眼,就只盯着武曌。
她看到了武曌脸上的每一分变化,看到了武曌最后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婉儿眼底的冷意更甚。
婉儿在距离武曌一丈远的地方停下。
两个人之间,还隔着一张书案。
书案上摆着的,不是婉儿熟悉的笔墨奏折等物,而是满满当当的美酒佳肴。
这人竟已经开始习惯于奢靡享受了?
婉儿冷哼,眼睛扫过武曌身后的两名胡姬。
曾经武曌看奏折的时候,婉儿便陪坐在那里。偶尔,武曌会与她交流心得,还会把朝中的趣事和奏折里有意思的地方,分享给她听。
现在,那里却被别人占据了。
那两名胡姬,自婉儿徐徐走来的时候起,便紧张起来。
此时被婉儿的目光扫过,登时心生惊恐,自惭形秽,两具艳美的身体萎顿了下去,脸伏在地。
婉儿呵了一声,带着冷意,似乎在嗤笑“不过如此”。
武曌看着婉儿,眼神欣赏。
气势十足、俨然兴师问罪的婉儿,更让她着迷。
武曌于是赏脸地站起身来,手一挥,便挥退了殿内的所有闲杂人等。
一阵窸窸窣窣的衣袂响动之后,偌大的紫宸殿内只有她们两个人了。
婉儿明显睡眠不足的脸,以及似乎瘦了一圈的身体,让武曌蹙眉。
她还是忍不住绕过书案,走向婉儿。
武曌的手,惯性地伸向婉儿:“怎……”
只来得及说一个字,就被婉儿不客气地闪躲开。
武曌手摸了个空,僵在半空中,脸上闪过微愠。
婉儿无惧无畏地迎上她的目光,几乎是一字一顿道:“事不过三。”
武曌怔住,想了想之后,方明白婉儿说的是什么意思——
静安宫中是第一次,京郊别院是第二次,这次是第三次。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放逐婉儿。
第一次、第二次她事后缠着婉儿、半是粘半是哄的让婉儿不再纠结旧事,甚至还让两个人的感情更近了一步。
而这一次……
武曌冷下脸去:“你焉知这一次不是真的?”
焉知这一次不是真的要处置你?
婉儿冷笑:“扬州徐敬业之乱是真的?博州李冲矫诏造反是真的?还是骆宾王的那纸檄文是真的?”
“你说什么!”武曌彻底被骇住了。
短短几日,短短几日!
连京中的朝臣们还都不尽知的事,婉儿一个被幽禁在京郊的人,是如何知道的?!
“我说什么?我说什么,太后当真不明白吗?”婉儿轻嗤。
武曌脸色泛白,像是不认识婉儿似的上下打量着她。
婉儿由着她看,自嘲道:“太后知道的我知道,太后不知道的我也知道……这桩事,太后难道不该是在召见了我阿娘以及秦鸣鹤秦大人之后,便该知晓了吗?”
武曌的脸色极难看起来,嘴唇微颤,见鬼了般的眼神紧盯着婉儿。
因为眼前人全然是婉儿的模样,她才强撑着没有出于本能地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