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有叔、萍姨、憨子,还有我,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我比憨子大4岁,他自然叫我哥哥,而我也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一样看待。萍姨没有工作,一家四口全靠大有叔每月百十来块钱的收入维持,再加上原本家中就没有什么积蓄,一下子多了两口人吃饭无疑是给这个家庭增添了不小的压力。
大有叔这个人平时说的少,做的多,跟萍姨一般没有太多交流,萍姨的性格多少有些逆来顺受,碰上不顺心的事也总是憋在心里,所以一家四口人坐在一起的时候多半都是我和憨子在说话,原以为憨子的性格随大有叔,也不愿意说话,可一段时间接触下来发现他其实还是个很开朗的孩子,只是由于母亲去世,父亲又是个闷葫芦,所以才会变得少言寡语,自从有了我这个哥哥,他就整天缠着我问东问西,甚至连我上学的时候他都蹲在学校大门口等我下课,隔着校门口和我说个没完没了。
一天放学,我四处寻找也没看到小憨子,这些天来我已经习惯了放学后牵着他的小手回家,可今天却不见他的人影,我有些心急,背着书包一路小跑往家赶。
刚走到巷口,远远就望见一群半大孩子围着一个“嘣苞米花”的师傅,现在已经很少看见有做这门生意的师傅了,可在我小时候三五不时就会有个老头子推着木头小车,车上放着一个炉子,半袋子煤块,还有一个黝黑的铁壶,一边走一边吆喝“嘣苞米花咧,嘣苞米花咧……”每听到这种要喝声左邻右舍的孩子都会拿着一个小茶缸,茶缸里装着是晒干的玉米粒,排着队送给老头子,老头子把玉米粒倒进黑铁壶,手握摇杆把铁壶一圈一圈地在炉火上滚动,等壶内压力达到一定程度,他就把壶嘴套上一个大麻袋,然后用脚踩住杠杆,嘴里大声要喝道:“响咧……”所有小朋友都会把耳朵堵上,远远闪开,随后就是“嘭”的一声巨响,喷香四溢,热气腾腾的苞米花就这样新鲜出锅,隔着马路都能闻到苞米花的香味。这是大多孩子小时候最廉价,也是最可口的零食,1毛钱一锅,小小的一茶缸玉米粒,就可以换回一大袋子的爆米花,又香又甜,如今回味依旧齿夹留香,余味无穷。
那帮排队的孩子里并没有小憨子,咱们家没有玉米粒,他也不会有那1毛钱,我四下搜索,发现他远远地躲在胡同口向人群这边张望,也许是他太过专注,所以有并没有看见我。我并没有惊动他,因为我要赶回家帮萍姨烧火做饭,一边做饭,一边听到屋子外面传来老头子的吆喝声,然后就是苞米花出锅时的巨响,从窗户吹进来的香气不一会就弥漫整个小屋。
饭菜做熟,大有叔叫我去找憨子回来吃饭,憨子恋恋不舍地跟我回家,晚饭他异常的沉默,似乎有什么心事,没等我吃完他就先放下了碗筷一溜烟的跑出了大门。一个6岁的孩子,嘴馋也是情有可原的,等我放下饭碗追出去的时候,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嘣苞米花的老头已经离开,左邻右舍的孩子也都心满意足的带着热气腾腾的苞米花回家,地上三三两两散落着他们不小心掉下的一粒一粒的苞米花。小憨子就蹲在地上用他稚嫩的小手小心的拾起来,放在嘴边仔细的吹掉上面的浮土,然后装在上衣口袋里,黄昏的夜幕下,他幼小的身躯,佝偻在寂静杂乱的小巷口,专注在地上被遗弃的、不值任何人弯腰屈膝的东西上。
“憨子!”我大喝,吓了他一跳,立刻站了起来,慌乱的脚步不小心碾碎了一粒刚要拾起的苞米花,他有些舍不得的偷眼看了看。
“你干什么呢?”我跑到他跟前,瞪着他。
他把小手伸进口袋,掏出一粒苞米花举到我面前,说:“哥,给你吃!”
我一把将苞米花打落在地,他有些惊恐的望着我,我二话不说从他的口袋里把他拾起来的苞米花全部掏出来丢在地上,对他说:“你要有点出息!怎么能捡这些东西吃呢!这些东西咱们不要!”
他委屈的望着我,又看了看被我丢掉的苞米花,眼睛里闪出了泪花,我有些于心不忍,拉着他的手走到巷老光棍开的食杂店。
老光棍姓杜,年级四十上下,一直没结婚所以大家都叫他老光棍。他家在第一排胡同口,门朝大街,他就开了一家“小卖部”,经营一些油盐酱醋,和小朋友们的零食饼干。
平时除了来打酱油买咸盐以外,我是从来也没有光顾他这里的。今天我揣着三毛钱,带着小憨子来到他的店里,想给憨子买点小零食哄他开心。
老光棍长年梳着一个油光光的三七开分头,分界线份外清晰,上面一股子脸颊的头油味呛的人喘不上来气。一张大白脸上布满了皱纹,薄薄的嘴唇一嘴芝麻粒的小白牙,说起话来嘴唇的动作十分夸张,好像每个字都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
小憨子躲在我身后,不出来,可眼睛却不时的瞄向柜台里的小零食。
“呦,看看,看看,这不是平儿吗?真是越来越水灵了!还是五毛钱的酱油啊?”老光棍油腔滑调的对我说。
其他人称呼我时或者叫“太平”或者叫“平子”,唯独这个老光棍,偏偏要叫我“平儿”。儿化音加得格外夸张,听上去叫人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给我拿十个汽水糖。”我递上去1毛钱。
汽水糖是我小时候常见的一种糖果,指甲盖大小,圆锥形状,放进嘴里咀嚼,会感觉到里面有少量的液体流出,故此得名汽水糖。一分钱买一个,可以算是最廉价的糖果了。
“哈哈,带弟弟来买糖啊!我多给你们1块!”说着他从糖果盒子里仔仔细细的数出了10个汽水糖,用裁成正方形的旧报纸包好递给我。
我拿了纸包拉着小憨子的手转身走了出去。身后老光棍还不忘了对我喊:“有空来玩啊!”
我把汽水糖塞在小憨子的兜里,对他说:“别让大有叔和萍姨知道,你偷偷吃,以后别乱捡东西吃,男子汉要有骨气,往后哥挣钱了,给你买好吃的,知道吗?”
他用手攥住口袋,对我猛劲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