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先生还在暗自感叹,汪劲松已经走到跟前,伸出手来要和他握手。
尹先生粲然一笑,握住了汪劲松的手。
汪劲松的手厚实,光洁,手指细长,握在手里能够感觉出他的干练精明。
尹先生又想起了曾经拉过的那一双小手,那样的细腻温润,宛如美玉。
只是时光流转,记忆里曾经相牵的手,如今还能够再一次握在手里吗?
“尹先生,要不去家里坐坐?”
被尹先生一直拉着手,汪劲松一时间觉得有些尴尬。
“哦,不好意思,我有些失态了。”尹先生收回手,脸上微微一红,“这里多年前我曾经来过,再次故地重游勾起许多往事回忆,让汪村长见笑了。”
“尹先生来过天池村,那太好了,那我们也算是故人相见了。”
汪劲松记忆里没有见过尹先生这号人物,只是人家这样说也只好跟着附和。
“离开这么多年了,我想要在村里转转,这天池村,这碉堡山,还有山顶的葫芦荡天池,都是绝好的风景。我考虑在这里投资做旅游开发,还可以开发葫芦荡天池的水作为优质饮用水,还有很多想法我正在酝酿。”
尹先生的一席话让汪劲松仿佛掉进了蜜罐里,有了这位尹先生,不光他自己仕途通畅,连天池村的父老乡亲都要跟着沾光了。
“二狗子,看着点尹先生的车,别让那些多事的人弄脏了,我陪着尹先生在村里考察考察。”
汪劲松说话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尹先生忽然就有些烦汪劲松了,这位急于在仕途上更进一步的村长那过于殷勤的态度让人反感。
“汪村长,还是你替我看着车吧,我对他们不放心。我自己走走看看就行了,不要人陪着。”
汪劲松热脸贴了冷屁股,让他有些下不来台,不过尹先生这么说了他不敢不敢听。
“那好,尹先生你随便看看,我让我婆娘煮好饭菜等你吃午饭。”
尹先生不再说话,抱着那只黑猫,慢慢地走开。
汪劲松心里小小的腹诽了,这大人物大财神就是这么一副高冷范儿,在乡里他连乡党支部书记都爱答不理的,何况自己这个小村长。
沿着流过村子的清清溪水,一步步走向山顶的流苏瀑布,走向葫芦荡天池,龙王古庙,往事一幕幕在心里复苏过来。
那夏日里的初相见,那一天明亮的阳光,那碧绿的菜地,红玛瑙一样的西红柿,还有那如花似玉的少年。
那一场露天的坝坝电影,那一根记忆里还没消散味道的冰棍,那第一次牵手时的心动。
最难忘的是那一次天池边的赤裸相见,那小手温柔的爱抚,还有第一次紧张的羞怯的释放。
“雅松,我回来了,你还好吗?我要守着你,再也不会和你分开了。”
一步步走向山顶,尹先生的心里激动起来,像是和情人初次相会的毛头小子。
自从师父命丧白龙洞,他一个人离开碉堡山,这么些年他努力打拼,从几家服装店到商贸公司,到涉足房地产、旅游业,凭着他的精明已经攒下了几亿身家。
只是,财富的增加却并没有带来多少快乐,情感的孤独常常让他在深夜里辗转难眠。
如果,花艳红还在,也许他就会守着那个家,把这一份情感埋在心里,再也不会提起。
只是,老天爷偏偏不让他如愿,也许今生注定就是要和那个人纠缠不休。
他改换了姓名,随了师公俗家的姓,他以为这样就可以告别那一段过去,重新开始。
只是,财富越多,心里越寂寞,越空虚。
这些年,他身边不停地轮换着人,男人,女人,美丽的,俊俏的,风骚的,年少的……
每一次肆意放纵过后,心里却是极度的空虚。
他知道这空虚寂寞只有那一个人可以填满,而那些匆匆走过身边的人,那些口口声声说过爱他的人,喜欢只不过是他的地位,他的金钱。
只有那个月光白的少年,那一份爱恋才是纯净如天池水的。
只有那一根两人一起舔过的白糖冰棍的味道才是最初相爱的味道。
他还记着,自己还欠他一根白糖冰棍,只是如今满大街都找不到那种廉价却美味的冰棍了。
他这堆积如山的财富如果不和他分享,那都只是一堆数字,一片废墟。
只有他才是他王国里的天使,才会让他的一切熠熠生辉。
自从把事业的重心转回到陵州,他就开始默默地收集汪雅松的情况。
他心里有一个想法,如果他过得很好,他就放下了这么多年的牵挂,不打扰他,默默地守护他,和他一起共同生活在这一片天空下。
就像两座山,今生无法牵手,却能够彼此守望。
只是那人过得并不好,还经受了那么多的苦难,他心里的牵挂和心疼让他急切地想要见到他。
那个心里的人儿,善良得让人生气,背负了那么多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他恨自己怎么不早一点回到他的身边,和他一起面对那些苦难。
碉堡山顶,温度比山下稍微低一些,还没有像山下那般繁花似锦。
龙王庙外,几亩旱地种着些蔬菜和庄家。
有鸡鸭鹅在山顶台地上游荡,叽叽嘎嘎地叫声让这荒凉的山顶多了几分热闹。
这原本充满了神秘神圣气氛的碉堡山顶,被那人弄得满是烟火气息,散布着居家度日的安宁气氛。
葫芦荡天池的水依旧碧波荡漾,只是天池边他亲手磊的师父的坟已经被荒草掩盖,只剩下一个依稀的土堆。
另一座坟堆里埋着那个可怜的女人。
走过两座坟堆,尹先生静默地站立了一会儿,想起了那一场人蛇之间的恶战。
师父死了,那一条蛇还活着,还一直守着那个人。
他不知道是该感念那条蛇,还是该记恨那一条蛇。
“蛇大爷,快,快来追我。”
两个少年从白龙洞里跑了出来。
那一条雪花白的大蛇,脑袋上裹了一块黑布,从洞里游了出来。
正在和蛇大爷玩游戏的两个孩子,忽然看见一个陌生人站在天池边都停住了脚步。
大白蛇却蹭掉了脑袋上的黑布,警戒地拦在孩子们面前。
它已经认出了来人是谁,那一场厮杀是它刻骨铭心的记忆。
尹先生怀里的黑猫见到大白蛇的那一刻已经有了异动,长毛竖起,异色双眸里精光大盛,整个身体都扩大了好几倍。
“喵呜。”
一声吼叫,宛如一个霹雳,震得龙王庙都微微颤抖起来。
两个孩子吓坏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只怪异的猫,也没听到过一只猫会发出如此响亮的声音。
“远志,天池,你们干什么呢?”
汪雅松打开龙王庙的大门,探出头来。
“黑豹,不要胡闹!”
尹先生安抚着情绪狂躁的黑猫,抬腿向着汪雅松走过去。
心心念念的人儿就在眼前,可是他的眼神却是那么的陌生,仿佛彼此从来就没有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