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7.(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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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夜凉如水。或是心凉如水。不得知,不自知。

小西原本打算一个人赶去医院,但我执意要跟去。老大只是跟小西说了SEA在医院抢救,对于详细的事发经过小西并不清楚。如果要我留在家等消息,无疑等同于让我一个人面对未知所带来的不安和恐惧。所以我坚持与小西同去,小西是我的温暖。我自知。

一直以来医院给我的感觉是最接近快乐和伤悲的地方。每天都会有新的生命从这里开始他们的将来,每天也会有生命从这里变的再也没有将来。生命如此这般不断的轮回反复。

我和小西赶到抢救室的门口时老大正好向我们这个方向走来。

就在几个小时前我们还在为这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庆祝他的生日,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老大让我诧异的几乎开不了口。仿佛刚刚的生日我们为他贺去的不是一岁,而是十岁。老大像被抽掉了神采,整个人都是涣散着的。

时间可以让人苍老,那么心境同样可以。只是前者会在既定的漫长里改变你,后者却可以瞬间的就击败你,容不得你有还手的余地。

“你们来了。”老大看了我和小西一眼,语气满是悲伤。他在小西的面前从来不刻意掩饰自己的情绪,他充分相信他。其实小西和我的到来并不能改变什么也做不了什么这点他是知道的,只是在这个时刻他需要一个像小西这样的朋友在他身边给他安慰和支持。一个人承担毕竟是孤独的,况且孤独可以把这份痛楚放大。每个人总是需要有一个可以分享的朋友,老大选择了小西。

“SEA的情况怎么样?”小西开口。

“还在抢救,已经1个多小时了。我刚想去洗手间洗个脸让自己清醒点。“老大说。

“那你快去吧,我和NEIL在这里等。”小西用力拍了拍老大的肩膀。男人之间的力挺干脆、利落。

看着老大疾步朝医院的洗手间走去。我和小西在抢救室旁的座位坐下。

小西问我冷不冷。我摇了摇头。

小西一下握住我的手并带进他的外套口袋里。小西的衣服里暖暖的,小西的掌心里也暖暖的。我看着小西没说什么。小西看着我跟我说没事的。

我用力握了下小西然后就抬头看着那块红亮着的灯牌子。我就这么发呆的望着,生怕一个不留神灯就灭了,而我却不知道。

时间像被切割过,每秒种都是再切割来用的。

几秒?几分?几个小时?我不知道。

老大从洗手间回来后坐在我和小西旁边。

他告诉我们他陪着SEA回到SEA的家。这间屋子是他买来送给SEA的,那时候SEA为了他离开了自己的城市独自来上海只是为了和他在一起。甚至连学业都没有完成。SEA的出走意味着和父母的决裂,意味着从此他失去了家。老大着实被SEA感动,答应给他温暖答应给他一个家,于是就买了这间屋子。屋子不大,但是每一个细节都是SEA和老大共同设计共同粉饰。老大说,记得装修屋子时每想出一个点子SEA都会笑的像个孩子然后傻傻地在老大的怀里比划着说这样我们以后就可以怎么怎么样了。老大说,记得他们住进房子的第一个晚上SEA还是在他的怀里傻笑,只是笑着笑着却哭了。SEA说终于他又有家了。

说到这里,老大哽咽起来。

其实他和SEA之间的事我听小西说过。

SEA在老大的鼓励下重新考进了大学,开始新的学业。老大白天忙完工作就会去SEA那里陪他。原本这般幸福的生活却被SEA的一个不忍破坏了。

一年了。离开了自己从小长大的城市,离开了养育自己的父母,毕竟是有不忍的。特别对于自己父母,SEA一直有着强烈的愧疚和自我苛责。虽然老大一直用他的无微不至和宠爱来冲淡深埋在SEA内心的这份罪恶感。但是SEA知道他的这份罪恶是他无法轻易拂去的包袱。

SEA的离开带给他父母的不只是不解和震惊,更是羞辱。他拿出在学校凭着自己优异成绩而得到的奖学金请父母去高档的餐厅吃饭,他坐在父母对面给他们夹菜,看着他们为自己的儿子骄傲的笑着。只是这样的幸福很简单也很短促。当他向他们坦白自己爱上一个人,一个来他们这个城市出差的人,一个同样爱着他们儿子的男人的时候,他们的笑和骄傲一并消失,愤怒和厌恶随之出现。母亲掉下了眼泪,父亲拍着桌子骂他不孝和心理变态。SEA请求他们的原谅并对他和老大的爱情持有强硬的坚定态度。母亲的哀求父亲的痛斥都无法改变他的态度。最后父亲痛下决心告诉他如果他依然执迷不悟就不再是他们的孩子。SEA心痛的看着最亲的两个人,低下头沉默了几分钟,然后他毅然站起身对着他们掬了一躬含着眼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父亲跳起来给了他一巴掌,嘶哑着嗓子对他吼,让他滚!

就这样SEA离开了他所熟悉的一切,他什么都没有带走。跟着他所爱的男人去了另一个陌生的城市。憧憬未来。

十几二十年的存在毕竟很难割舍。老大带他出来聚会的时候,我能够轻易的发现SEA的隐痛和原本不属于他年纪的沧桑。

因为这份思念和必须放下的包袱,一年后,SEA给了他父母去了离开后的第一个电话。

可想而知电话那头的父母是惊喜的。漫长的思念早已消抵了对儿子怨恨。那个电话很长,彼此都有无数的惦念要倾诉,彼此都已经泪眼婆娑。

那天晚上,SEA告诉老大他终于放下了包袱,终于可以幸福的坦荡。

老大把SEA抱的很紧,告诉他你开心就好。

一个星期后SEA的父母来了上海看他们的儿子。SEA带着他们参观他的学校,带着他们去看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父母给他带了很多他从小就爱吃的东西,母亲拉着他的手看个不够。那一刻SEA觉得自己的心是满的。

父母提出无论如何想见见那个被儿子疯狂爱着的,同时也照顾了他们儿子一年的男人。SEA忐忑的给老大去了电话,老大告诉SEA不用怕,既然他们肯来上海就应该有了心理准备,该面对的他会陪着SEA一同面对。

相见是在一家日本料理店。因为SEA告诉老大,父母一直想尝尝日式料理。

那天晚上双方都没有提出难堪的话题,整个气氛轻松愉悦。SEA的父母看着眼前这个英俊成熟的男子并没有理所当然的指责和为难,只是一个劲对他照顾SEA表示了感谢。老大则表现的体贴和周到,努力做到最好。SEA看在眼里说不出的高兴。

饭毕,老大开车送他们回宾馆。SEA的父母说他们过几天就回家,老大给了SEA的父亲一张名片,让他们有事就找他不要不好意思开口。并告诉他们一定会照顾好SEA。

几天后SEA的父母离开了上海。

又是几天后,SEA回到家打开门看见老大和另一个他不认识的男子躺在床上,衣物散落一地。老大告诉SEA他想分手。

SEA问老大是不是因为那个人。

老大说是的。

SEA说着那好吧,然后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

他们就这样彼此的分开,没有留恋,毅然决然。

抢救室的灯还是亮着,意味着房间里的那个人的生命之灯也还亮着,至少暂时是这样的。

小西拍着哽咽的老大,一句话都没有说。我们在这个时候只能扮演也最好扮演的只是一个伤心人的倾听者,那就够了。

老大的哽咽着像是喃喃自语。他不断重复着说你真傻,你真傻。你根本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

老大说其实那个人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那天晚饭过后,SEA的父母就来公司找他。他们在老大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厌恶的漫骂老大,骂他教坏了他们那个原本听话懂事的儿子,骂他是怪物,骂他对他们儿子的行为是拐骗和囚禁。他们似乎把自己大半辈子的骂词在这几十分钟里全部用完。骂着骂着,母亲开始求老大,求他放过自己的儿子。她说儿子是他们两个人的心血,是他们未来的希望。她说他们的儿子本该有着最正常的人生,毕业、恋爱、结婚、生子。她不要他受亲戚朋友的歧视。她说老大没有权利和资格去掠夺别人的人生。老大面对着他们一句话都没说,他知道坐在他面前的只是疼爱自己孩子的平凡父母,今天的尖酸源于对他们儿子的爱,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SEA的母亲拿起手上的咖啡看着老大说,他们的儿子需要的不是苦涩的咖啡,而是平淡如人生的白开水。她是他母亲,她知道什么对SEA最好。

所以,我们求你。

所以,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出戏。

这出戏的观众只有SEA一个。

老大的肩膀抖动的厉害。

我知道他压抑的很痛苦,宣泄口来的太晚,太过激烈。

只一个回合,他们就会被吞灭。没有转圜。

当老大再次踏进那个曾经熟悉而又甜蜜的房间时,他的内心是无比触动的,他曾经为之努力的控制力在那一刻全部瓦解。

SEA用尽全力拥抱着老大,仿佛一放手老大就会化成云烟,消失在他的面前。

老大知道他爱SEA,曾经爱,现在也爱。他可以欺骗SEA,但他欺骗不了自己。

他们狂热的在床上回应着彼此。

事后,SEA告诉老大父母允许自己留在上海完成学业再回家。告诉他自己一直还爱着老大。告诉他过去的一切他都可以原谅。

老大看着SEA。心底那份深掩的温柔差一点破土。随即他想起那天的漫骂和说教,想起一个平凡母亲的眼泪。土未破,掩更深。

对不起SEA,你误会了。我和你分手了就不爱你了。我可以进入你身体,但是我不会进入你的心。今天你就当是一场游戏好了。我没有逼你。

老大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仿佛听见SEA的心咔的一下就裂开了。

我从没有见过老大的情绪如此失控。他用手捶打自己的双腿,眼泪不止。

他哭着说SEA就这样自杀了,SEA就这样趁他看电视的时候在浴室自杀了。

他越哭越大声,越大声我越不能听见他在呜咽什么。

他就这样含糊的说着,我只能听见他说到处是血,到处是血。

到最后。

我只能听见他说他爱SEA。

我只能听见他说让SEA千万不要离开他。

时间再度被分割。

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