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纪-19 (中)
高高豆芽
1 年前

马蹄莲从灵堂门口一直延伸到遗像上方,白色的花朵卷着黄色的花芯把四方的天地布置成承载着亡者安息,生者悼念的最后逗留处。

马蹄莲的花语:虔诚而圣洁。一朵朵的花像是卡戎手中的船桨,悲戚而决绝,消亡而无情,无论你撕心裂肺,无论你泪流满面,无论你如何倾诉你的不舍和为难,都离不了冥河的一叶舟。

灵堂里静默肃静,偶尔传来的窃窃私语和角落里微弱悲悯地啜泣让人透不过气。悲伤是颗种子,会生根,会发芽,会传染,会播撒。如今,似乎每个人都带来了这颗种子,它们相互共鸣,每一次的碰撞都将悲伤放大,直至无以复加。

这是纪星第四次站在灵堂门口了。他期望自己这次是真的做好了见闫炎最后一面的准备,他不想又一次地冲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不停地洗脸。热泪几乎就要灼伤脸颊两旁的皮肤,水龙头里的自来水根本就起不了作用,越洗越烫,越洗越绝望。到最后,趟过泪的皮肤又红又干,风一吹,活生生干裂。

最后一次了,这是最后一次能和闫炎见上一面,说说话了。纪星不想让闫炎看到这样的自己,他知道闫炎一定会难过。

纪星,笑一个,大爷我最爱看你笑了。记忆里闫炎并排走在纪星身边,斑驳的树影在脸上晃动,是那么真实,活着般真实。

你大爷的,你都不在了,我笑给谁看啊!纪星用力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你大爷的,我也想笑啊,可我真的控制不住啊。

这一生我们都在算计。算计着得与失,算计着成与败,算计着我们和他们的距离。可这是最后一次了,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吧。

几米开外的棺木里安放着闫炎的尸体,可过了今天,就什么都没了。闫炎终将以另一种形式去到另一个地方,那是一个即使搜罗到全世界的车票,船票,飞机票也去不了的地方,一个只要是生命就注定无法抵达的地方。从此以后,惟有思念里相逢,梦境里相见,天涯两端,生死之间,再也无法用尺去算计,去度量,彼此的距离。

你真的可以吗?顾灿辰扶着纪星的肩膀,纪星哭到猩红的眼眶让他心疼不已。

嗯,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来,闫炎一定想要见我的。纪星说。

别勉强自己。顾灿辰说。

纪星摇摇头。谢谢你,谢谢你灿辰,没有你陪着我,我连走到这里的力气都没有。

我说过的,我会陪着你。顾灿辰说。

纪星没有客套多余的说辞,他默默蹲下身,扶起倒在地上的“死飞”自行车。这是他买给闫炎的,也是闫炎生前想要。

嘿,闫炎,我把“死飞”带来了。纪星深深地吸了口气,跨进了灵堂门口。

灵堂的正中央挂着闫炎的照片。

纪星觉得闫炎在对自己笑。

还是那个帅帅的,阳光的闫炎。可再也没有阳光了,黑暗吸走了一切,一丁点色彩都没有剩下,黑白照片里闫炎笑的咧开嘴,不经意间露出的小虎牙把纪星的快乐全部碾碎了。

纪星一步一步地向棺木走去。

一步一步。

你来干什么?你来干什么!一个中年妇女冲上前,一巴掌打在纪星的脸上。

阿姨,我是来见闫炎的。纪星低下头弓着身子。

见?要怎么见?闫炎都已经死了,我的儿子都已经死了,怎么见啊,我都见不到了,你要怎么见,你告诉我啊,你要怎么见啊!闫炎的母亲发了疯似的扯打着纪星,一边打,一边哭。那嘶吼,那哭声,那绝望像是从地狱深处渗到了骨子里。

前来悼念的人把目光聚了过来,震惊、不解、忧虑让他们围在一起切切交耳。亲戚上前试图阻止闫炎母亲,可沉沉悲恸而成的歇斯底里又怎会听得进劝说。

顾灿辰护着纪星,拳头都落到了他的背上。

阿姨,够了,这也不能怪纪星……阿姨!顾灿辰试图回头劝说闫炎母亲。

闫炎母亲面颊浮肿,眼神涣散,夹在耳侧的发丝已经凌乱不堪。她停下来,看着站在顾灿辰身后低着头发着抖的纪星叹着气说。闫炎是为了救你才离开的,可……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呢?

纪星愣了愣,他轻轻推开顾灿辰,站在闫炎母亲面前。阿姨,可以的话……我真的宁愿死的是我……可……可现在要怎么换啊……阿姨,你打我,你骂我吧,这都是我理应承受的,除此之外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通”地一声,闫炎母亲突然跪下来,她抓着纪星的裤脚。算我求你了,阿姨我求求你了,你能不能把我儿子换回来,阿姨给你下跪,阿姨给你磕头了……

纪星觉得自己都快要崩溃了,他悄悄撇了眼闫炎的遗像,竭力不让自己的身子软下去。

你起来,不要在儿子的追悼会上发疯!闫炎父亲上前一把将闫炎母亲拉起身。

对不起,对不起……闫炎母亲掩面而泣。

纪星,请你谅解你阿姨。闫炎没了,我们都很难过,如果有做过了的地方你不要放在心上,这绝对不是你阿姨的本意。你是闫炎生前最要好的朋友,你能来,闫炎一定会高兴的。有什么话想对闫炎说的,就告诉他,他听得到……我们闫炎啊,什么都好,也从没有让我们操过心,只是啊……只是命不好,他以后没福气和你们一起享受了。闫炎父亲边说边擦了擦眼角。

纪星拼命的点头,拼命的说谢谢,谢谢,谢谢!

在纪星印象里,闫炎的父亲挺拔英俊,一头浓密的乌发,看上去要比同龄人小上一圈,纪星常说闫炎的眼睛像极了他父亲。可今天,这位长辈始终佝偻着身子,两鬓泛出无数银丝,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几十岁。纪星把视线挪向别处,不忍多看。

灵堂里的音乐,轻柔,平和,试图舒缓悼念者的情绪。可到了这一刻又有谁的心能真正地平静下来?逝者安息,或许也只有躺在棺木里的人才可以放下一切,闭上眼,不去想吧。

花圈摆成两排,引向棺木。纪星觉得这真是他这辈子看过最丑的花了,无法取悦于人,带着死亡的气息,祭带上的文字大同小异,统一地毫无感情。

闫炎,这是我最后一次走近你了。

纪星把“死飞”轻靠在遗像下方的墙上。

闫炎,你总是对我有一份敌意,我知道你没恶意。你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你有你自己的固执,你也有自己必须守护的人。但愿你在天堂一切安好,挺想你的。顾灿辰走到棺木前对着闫炎的遗体鞠了三躬,轻轻拍了拍纪星的肩。

闫炎躺在棺木里,周身环绕着花朵。他的脸上依然有着殴打留下的痕迹,青一块,紫一块的,而嘴角的伤痕让他看起来像是正在哭泣。闫炎双眼紧闭,嘴唇微微搭在一起,像是累了,疲乏了,安静的睡着了一般。

喂,醒来吧,别睡了!上课要迟到了,我还等着你骑车带上我呢!我从没告诉过你吧,其实你车技真臭,总是骑得歪歪扭扭的。不过,我就是喜欢坐在你身后……那是我最靠近你的时候,靠近你……就觉得安心。纪星看着棺木里地闫炎轻声说。

闫炎一动不动。

喂,要不醒来吧。你看你脸上的妆,这么白,像唱戏的,你一定不乐意的。你最臭美了,几根头发丝都不允许吹乱的……起来吧,我陪你去洗掉好吗?纪星吸了吸鼻子。好了,我不能再哭了,好像我在和你比丑似的。

闫炎一动不动。

你这家伙就是固执对吧,怎么说都不听对吧?我让你别睡了,你假装没听到对吧。喂,跟你说话呢!你以前最怕我凶你了,你现在怎么不怕了?你以为你闭着眼睛我就信你了吗?此刻,纪星眼里闫炎的脸庞变得陌生,惨白,像是一个复制品,毫无声息,做不出任何的表情。

闫炎一动不动。

纪星失望地摇摇头。你……真的不会醒来了对吧。

纪星双手紧紧地拽着自己的裤子,微微颤抖,尽力地控制着自己。

顾灿辰犹豫了片刻,没有上前。

你不是说你的命里有三把火吗?怎么一下子……怎么一下子三把火都灭了?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原来你和我们一样,说走就会突然地走。那你为何要逞强呢?你让他们骂我,打我好了。只要我不还手,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的。你就是看不惯我被人欺负,看不惯我受委屈,所以你一次次地为我打报不平,可你也不该把自己的命丢了啊?你傻不傻啊?你说,你傻不傻啊?纪星的嗓子哑哑地。

尘埃落在闫炎的睫毛上,像是压了一圈白色绒毛般的边。

不论我心里有多不愿意承认,你还是走了……以后啊,没人会在宿舍楼下等我,逗我笑了,也没人和我打打闹闹了……每当我难过的快死掉的时候你总是陪着我,让我觉得我不是那么孤单的,让我觉得即使没有了全世界,我还有你。一个个难过的日子,我都是因为你才过来的……可现在呢?高兴的时候身边没有你,难过委屈的时候身边也没有你了,这种感觉就像是我身体的一半死掉了,我变得不再完整了……你说过,只要有纪星的地方就会有炎闫,这是你对我的承诺。如今……你要食言了吧?要不然,你把我也带走吧,去一个只要有闫炎就会有纪星的地方吧……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对我说“我都可以”,对我说“让我做你男朋友吧“时候的样子,那是我从没有看到过的你的样子,好看极了,我真的有心动。可你实在太好了,你对我太重要了,所以……我不想你为了让我不孤单而变得和我一样,你原本不是这样的啊……可早知道,早知掉我就答应你了,至少我可以自私地把你留在我身边啊。再也没有人在我面前喊自己”大爷“了,以前我总嘲笑你,可现在……我好想听你……听你再叫一声”大爷”,听你再叫叫“纪星”啊……闫炎……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你回来好不好,不要再躲着我了好不好……算我求求你了。纪星还是没有忍住,他拼命擦拭着眼泪,生怕眼泪滴落到棺木里闫炎的身上。

无论如何闫炎是不会回来了,纪星转过弯下腰哭了起来,再也没有顾忌地哭了起来。顾灿辰上前抱住纪星,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着。

灿辰,你说死的要是我那该多好啊……我受不了这种难过啊。纪星伤心地边哭边说。

别这样,要是闫炎能看到你,他会难过的。顾灿辰的眼睛也湿了,他心疼纪星。

几个与纪星相熟的同学也围上来不断地安慰着纪星。

闫炎的母亲在丈夫的怀里小声啜泣。

好了,跟闫炎告别吧。顾灿辰在纪星耳边说。

纪星泪眼婆娑,摇摇头。

去吧,和闫炎说再见。顾灿辰看着纪星,眼里是心疼和愧疚。他在怪责自己,怪责自己那天喝多了,不省人事,如果是他送纪星回去,还会发生那么多事吗?顾灿辰不敢想。

纪星挣扎着转过身,颤颤巍巍地面对着闫炎,弯下腰,鞠了躬。他最后又看了闫炎一眼,试图调动起所有的脑细胞去记住闫炎最后的样子。

其实不会的,我又怎么会忘记你呢?

再见了,闫炎。愿天堂里的你,无拘无束。

再见了,闫炎。愿天堂里的你,还能是本来的样子。

再见了,闫炎。

再见了。

纪星抬起头看着闫炎的遗像。嘿,意气风发的少年。嘿,爱着我的少年。我想,我还是记住这样的你吧。

灿辰,我想一个人静静。纪星对顾灿辰说。

好。顾灿辰点点头。

纪星走到闫炎父母面前又鞠了一躬便向灵堂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纪星遇见了赶来参加追悼会的嘉贝,嘉宝。

我不是让你跟他说了,让他小心点,你们怎么都不听!嘉贝一脸痛苦地说。

纪星苦笑着摇摇头向门外走去。

嘉宝捧着花,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去,连看都没有看纪星一眼……

阳光灼烈的让人睁不开眼睛,地表的温度从脚跟蔓延上来直到小腿处都发着烫,纪星漫无目的地行走,脑袋被晒的发晕,但纪星却一点也不觉得热,甚至身上一滴汗也没有出,他的心凉凉地。

炎炎夏日,闫炎。

纪星无法停止不去想他。

你选择在这个季节离开,像是把名字也留在这个季节里。从此以后,微风,热浪,蝉鸣,蛙声,绿油油的冬青叶,茂盛的老榆树,闷闷地空气里混杂着的各种味道,每一丝可能起风的回忆里,都是你。

纪星沿着街边走着,小街狭窄悠长,在这样一个恍惚的日子里似乎怎么都走不完。有好几次纪星想回头,想跑回去,想去再看一眼,在闫炎变成一抹扬灰之前。

可他知道,他受不了。

“我以后都没有办法陪着你,逗你开心了。“这是闫炎对纪星说的最后一句话。

纪星还来不及告诉闫炎,其实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好好地在自己身边,就足够了。可一切又都是那么地猝不及防,还来不及好好地告别,一个活生生的,有温度的阳光少年变成了罐中的一抹扬灰,轻轻地毫无重量,风一吹,也就散了。

纪星受不了闫炎变成这个样子。

他加快脚步往前走,他希望能走快些,走过这条街,走到另一个能切断思念的路口。

等等。几个身影拦在纪星身前。

纪星仓皇的抬起头,几张陌生的脸,看上去要比纪星他们都年长一些。

你是纪星吧?其中一个戴着墨镜像是有话语权的男人说。

有什么事吗?纪星问。

找个地方聊两句吧。墨镜男说。

不好意思,我没空。说完纪星向前走去,他没有心思和这些陌生人纠缠。

墨镜男身后的人出手拦住了纪星。

你不认识我们没关系,我们知道没有找错人就行了。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别那么横,奉劝一句还是大家客客气气地好。墨镜男不客气地说。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纪星自知无法脱身,心里又有疑惑,想弄个明白。

好!也行!既然你痛快那我也挑明了说。王磊你认识吧?墨镜男绕到纪星身后。

听到这个名字,纪星心底突地升腾起怒火,他恨不得能控制这股怒火,窜出体外,烧死墨镜男口中的那个名字。

王哥需要你帮个小忙,他对你朋友的事情感到万分抱歉,他后悔那天没有阻止那帮家伙,但是你知道这事和王哥无关,他那天可是没有动过手吧,这总是事实吧?所以呢,我们希望你也给个面子,作证的时候实事求是,没动手的就说没动手,怎么样?当然,我们也不会让你白白帮这个忙,以后大家都是朋友了,王哥从来就不会让朋友吃亏的,你开个价吧。墨镜男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纪星终于知道他们此行的意图了,是要自己改口供。王磊和那帮同伙现在应该被关在拘留所里等着开庭。他们需要在开庭前说服纪星,这个唯一的目击者。

别得意了,恐怕我要让你们失望了。纪星内心暗笑。

帮个小忙?万分抱歉?与你无关?实事求是?朋友?呵呵,纪星开始大笑,笑得停不下来,每一个字都让他觉得恶心,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把每一个字都做成铁块,然后一块块地砸在王磊,砸在那些人的脸上。

什么时候罪魁祸首反倒是成了可以有机会脱身的人?这个世界变了,人变得愚蠢,变得无耻,变得莫名其妙,变得毫无逻辑可言。纪星感到失望极了。

别做梦了?我连杀了王磊的心都有。纪星冷冷地说。

就凭你?呵呵。可能你不知道王哥家的背景吧,你又何必为了一口气鸡蛋碰石头?现在王哥给你这个机会,是看得起你,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真以为少了你的口供就不行了?别把自己看的太重,你要跟自己过不去,我也不拦着你。杀了王哥?呵呵,我看做梦的是你吧。墨镜男恶狠狠地说。

他是你们的王哥,可在我眼里他只是坨屎,踩在鞋底我都怕脏了自己。麻烦你们让开,不要再做无谓的事了。纪星推开站在他身前的人。

墨镜男使了个眼色,另一个人扯住纪星的衣服。

放开我!纪星回过头。

吼个屁!你是不是想和那个躺在棺材里的家伙一样,被揍的青一块紫一块的才知道怕?墨镜男露出狰狞的表情。

对,青一块,紫一块,这就是你们留给闫炎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印记了。想到闫炎脸上的伤口,纪星的心疼得揪在一起。

怎么样?怕了吧?看纪星一下子愣住了,墨镜男觉得他在动摇。

怕?我怕的是王磊不死吧。纪星说。

墨镜男嘴角抽搐了一下。给我打!

拳脚铺天盖地包围住纪星,纪星觉得身上有无数个点同时生生地疼起来。

但纪星没有害怕,他用尽全力拼了命地抵抗,即使这些抵抗看似薄弱,看似可怜,但是纪星没有屈服。

你们不如打死我吧,你们有种就打死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放过王磊,我就会为闫炎报仇。纪星怒吼着。

尽管,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