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纪-19(下)
高高豆芽
1 年前

像是躺在了烧成烙红的铁板上,浑身着火似的又疼又烫,犹如骨头被打散混合在血肉里,烂了般。纪星睁开眼,白色的天花板上裂着几道缝隙。一股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他吃力的转过头,上方挂着点滴瓶,轻轻动了动手指和脚趾,还好,躯体都还在,也都还受控制。

感觉有人在反方向用力地扯着自己的眼皮,嗓子干得连咽口水都疼,大脑的轴承里像是被硬生生地抽去了一根螺丝,转速为零,无法思索,可这份空白慢慢被失落所侵占,那是从无助里所衍生的孤寂,再在孤寂里被迫地适应。 

真的孤寂吗?

可为何我还在? 

可为何我没法不在呢? 

如果我离开了,那些可怕的感觉也就都可以离开了吧。 

你醒了啊?熟悉的声音像是暖和的潮水,温柔地,慈爱地包裹住纪星受了伤的心。那是埋在纪星意识初开的共鸣里的安心,是无论行走多久也离不远的爱。 

妈……纪星吃力地从喉咙里挤出音节,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别动,躺着别动。纪星母亲赶忙阻止。 

你怎么来了,妈……纪星发现自己根本就无法坐起身,尾骨处一阵钻心的刺痛,整张脸都因为疼痛而挤在一起,嘴唇都发白了。 

叫你躺着别动的呢,身上好几处可都骨裂了……母亲心疼地看着纪星,一开口便已哽咽。 

纪星其实很怕母亲看到如此狼狈到自己,他能真切地感受到母亲发自内心的心疼,那种感觉会击溃他心底的无谓,多年的抚养和陪伴让故作坚强变得多余而苍白。他知道母亲一直是一个乐观而坚强的女性,知性而温和,娟好而静秀,他甚至从未在母亲的身上看见过所谓的大喜和大悲。可如今的她,愁绪嵌在皱纹里布满整张懈怠的容颜,心疼沾上发梢随着额前的银丝垂落下来,纪星从未见过如此苍老,几乎失态的母亲,他的心绞了起来。

儿子都这样了,做妈的怎么可以不来?你爸明天也会过来的,你别担心,好好地休息,有我们呢,有我们呢……母亲转过身检查着点滴瓶的情况,悄悄用手背拭去了眼角的泪水,可还是被纪星看见了。

妈,我想喝水。纪星故意支开母亲,好让她有时间拾掇仪态平复心绪,他懂母亲,她不会愿意在儿子面前落泪的,尤其是在儿子需要她的时候。

纪星母亲要来了温水和吸管,她将吸管送到纪星嘴边好让他躺着喝,纪星轻轻吸了口,胸口有些疼,有些紧。他动了动喉头,将水吞咽下去,忍着疼痛让自己看上去无碍自然,好在喉头的湿润感让他好受一些,缓解了灼烧感。

还要吗?母亲问。纪星摇摇头,母亲将吸管和水杯挪开。

妈,你知道谁把我送来的吗?纪星问。应该是你那个同学叫……顾灿辰吧。就是前几年过年来过我们家的那个孩子,听说你打了他的手机他赶过去的,也是他通知我和你爸爸的。母亲说。

他……没事吧。被围殴的画面慢慢地在脑海里复苏浮现,纪星想起自己在最后那刻拼命保护着手机拨了顾灿辰的电话。听说他赶到的时候那群打你的人已经散了,放心吧,他没什么。不过他也在这里陪了你好久,我到了之后就让他回去休息了。母亲说。

你……都知道了吗?纪星问母亲。

母亲叹了口气。你同学把闫炎的事告诉我了,哎,怎么会这样,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会就突然……这么地走了。闫炎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你们很要好,他一直很照顾你,甚至到了最后一刻也……以前啊他来玩的时候我还老嘲笑你们像是连体婴呢,真的可惜了。妈妈知道,知道你一定会非常难过的,可我们不能一直这么难过下去,等着我们的事情还很多,为了闫炎你也要振作下去。

妈,他们要我做伪证,为其中一人开脱。纪星说。纪星啊,你是妈妈的孩子,我太了解你了,你从不会和人争什么,你的性格像我。可你也会固执也会有脾气,你不允许别人伤害你觉得重要的东西,没人能左右你觉得对的事。他们看错你了,也小看你了。所以他们来找你,你不答应,他们就打了你吗?母亲轻轻撩开纪星的头发,抚摸着他的额头。母亲的理解和爱让纪星说不出话。孩子,别怕!只要有妈妈一口气啊,我就绝不会让你和闫炎吃亏。母亲说。

妈,我好想家。纪星握住母亲的手。

傻孩子,谁不想家呢?离开再远再久都还是要回去的,等事情过了,我们就回家,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菜,你看你都瘦了。母亲摩挲着纪星的手,小心地,怕弄疼他似得。

对啊,我还能回家,我还有你们。可闫炎,他回不了了,那边有谁陪着他呢?他最怕寂寞了。纪星难受地说。

都会过去的,相信妈妈,一切都会过去的。母亲说……   

晚些的时候,纪星见到了顾灿辰。

纪星有隔世的错觉,仿佛上一次见到顾灿辰已经是遥远的之前的事了,遥远到比初识还要漫长。人们总是用时间去衡量对一个人的思念,却忘了,在这份思念里被我们浪费的最多的却是时间。所幸,感觉可以骗人。

纪星知道顾灿辰的怀抱一定很温暖,可他动弹不了。

他们沉默着,沉默到各种各样的情绪就把沉默都塞满了。

最终还是顾灿辰开了口。你知不知道你很傻?顾灿辰问。

嗯。纪星说。

那你知道不知道我很怕?顾灿辰问。

嗯。纪星想了想说。

那天看到你满身伤痕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你知不知道我都不敢走近,我很怕你就突然走了,和闫炎一样突然地走了……那我要怎么办?想起那天,顾灿辰依然有些后怕。

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嘛,如果这样可以算的话。纪星自嘲地说。

你为什么不逃开?顾灿辰说。

其实那个时候我有想过,不如干脆就打死我吧。纪星说。

纪星!顾灿辰压着嗓子吼了一声。别说傻话了!

对不起,学长。我也不想的,可我还是无法接受闫炎的离开,我觉得难受,觉得痛苦,觉得压抑,我承受不了闫炎是因为我而离开的,我宁愿和闫炎一起去了算了。纪星说。

那我呢?你无法接受闫炎的离开,我就必须要接受你的离开?你无法承受的那些感觉,你认为我比你强,我可以承受对吗?顾灿辰激动地说。那你为何又要打电话给我?听着你的呼救,揣测着你肉体上的痛苦,体会着什么是束手无策?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找不到你或是来晚了,这通电话就是你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恐怕我下半辈子都要在痛苦和自责里渡过。

我电话你,是因为我真的想要活下来。纪星说。

顾灿辰睁大眼睛。那些拳头和脚还真是疼,呵呵,特别是王磊留下的那些旧伤,同一个部位疼的我都快要昏过去了。我那个时候真的是绝望了,想要放弃了,可突然我就想到了闫炎。那个晚上,他也是被这么多人围着又踢又打,到最后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我身上的疼,闫炎不会比我少一分,对,他们就是这么对他的,太可恶了,太疼了,凭什么他要遭受这样的罪。闫炎是无辜的,我的命是他保护下来的,我不能辜负了他,我要为闫炎作证,那是我最后可以为闫炎做的事,我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所以我拼了命地拿出手机,我脑海里想到的是你,我要打给你,我要你来找我,来救我。后来,手机被踢飞了出去,我也昏了过去,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有没有接到电话。

还好你走的并不远。顾灿辰说。

还好你找到了我,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找到我的。纪星说。

你不该拿运气去赌你的命。顾灿辰说。

我知道闫炎会在冥冥之中保佑你找到我的。纪星说。

纪星。

嗯?

能不能,别再这么傻,别再让我担心了。顾灿辰说。

好。纪星说。

嗯。顾灿辰的神情放松下来,他挑了片剥好的橙子放到纪星嘴里。多吃点维生素,这样会好的快些。

好甜。纪星说。

于是,顾灿辰又送了一片到纪星嘴里。

学长,你对我真好。纪星说。

我?我哪有资格说对你好啊。顾灿辰说。

我心里明白。纪星看着顾灿辰指甲缝里留下的黄黄的橙子表皮里的汁液。这几天幸好有你在身边陪着,等你去留学了,我就一个人了,好和坏都要自己面对。不过学长也不用担心,总要有这么一天的。

我不去了。顾灿辰说。

什么?纪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不去留学了。顾灿辰重复了一遍。

这怎么可以。纪星着急起来。

没什么是不可以的。顾灿辰淡淡地说,像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不行!学长,你必须去,你不可以为了我放弃自己的前途。纪星恨不得能从病床上起来压着顾灿辰去机场。

我想为我的人生做一次决定,至少是出于真心的去做一些此刻我想做的事。顾灿辰真诚地看着纪星。

可……纪星依然想劝说,他不想成为顾灿辰的遗憾。

晚了,纪星。闫炎出事后我就正式向学校提出申请取消我留学的资格,学校已经批了。顾灿辰说。

学长,你何必……愧疚感包围了纪星。

发生这样的事,面对这样的你,你要我如何心无旁骛地飞去另一个城市?我放不下这份牵挂,我想留在这里,至少是同一个城市,陪着你。顾灿辰说。

的确,对纪星来说,现时的他需要顾灿辰,或者说他拥有的本就不多,只是他开不了口。

纪星,让我陪着你,我需要心安理得,更不想若干年后追悔莫及。顾灿辰说。

我怕的是你的后悔。纪星说。

顾灿辰摇摇头。你要知道,我的离开和留下都是为了你,又何来后悔。

纪星有些迷惘地点点头,他没有懂顾灿辰话里的意思,可这些都不重要了。如今的他,脆弱如寂寞,寂寞似脆弱,唯有紧抓住来自于顾灿辰的温柔。至少要保留住一部分熟悉的东西,好让自己不至于丢失了一切。所谓的经不起失去,却也无关爱情……

官司远比纪星想的要复杂,似乎被告方所有人都收了王磊家的好处,宁愿将罪往自己身上揽也不愿意供出王磊为主使。

两边的证词成了胶着状态,谁都咬死了不改。尽管身上的伤还未好,纪星都不曾缺失任何一次聆讯,他据理力争,痛彻着王磊的种种罪行,恨不得将那天的对话字字尽述,恨不得将那天的情景笔笔入画。可对方出奇统一的口供像是组成了坚硬的壁垒,反倒把纪星塑造成了一个满肚子个人冤仇,非要将王磊拖下水的小人。

纪星恨不得在庭上大喊“求你们相信我,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满口谎言的是他们,打死闫炎的是他们。”可他当然知道,法律从不信眼泪和同情,他需要证据,如果没有,很不幸,疑点利益只好归于被告。

审讯期间,王磊家依然没有放弃而是用着各种方法试图说服纪星更改口供。可这些所谓的“说客”不是被纪星父亲骂出了家门,就是被纪星的母亲开着手机录音吓的一句话都不敢说。

拉锯的最后变成了对纪星的恶意中伤。

被告方律师提出了对纪星的指控。他们挖出了森林公园打群架的事,指出有理由怀疑纪星是因此而与王磊积的怨,并一直怀恨在心,伺机报复。甚至他们将挑事的矛头对准了纪星,指出闫炎曾经为了纪星的事找过王磊麻烦,这次也是纪星他们先恶言相告,王磊一方只是仗着人多还了嘴,并在纪星和闫炎先动手后做了合理的正当防卫。

纪星知道他们是看准了自己不会将事发前和闫炎的对话公布于众。其实纪星并不是怕,也不是耻于羞愧,他只是不想闫炎死后任然有人对他的行为指指点点。

纪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做为挑事者被他们拖下水。既然他们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就一定会两败俱伤。

我很怕。纪星靠在栏杆边上,眼前是昔日法租界十里洋场的万国建筑,身后是如鬼魅般映着斑斓灯光的黄浦江,繁华盛世把人心撑得巨大,却把自我缩得渺小。

别怕,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顾灿辰安慰着纪星。

我不是怕他们对我的中伤,或是后果。我只是觉得,我们都还没有踏进社会,社会却已经将残酷的一面大大方方地摆放在我们面前,连悬念和躲藏都省了。纪星说。

顾灿辰心疼地看着身旁的纪星,江畔的风把纪星的T恤衫吹的鼓了起来,却越发显得他单薄孱弱。曾几何时纪星是如此单纯,他的世界里只有顾灿辰,只有闫炎,只有他所认为的那些美好。可岁月无情,摧败无理,现实一鞭鞭地抽打着纪星,扭曲了他的美好,拆去了他那单纯的庇护所,抽掉了他所有的快乐。

逃不掉的历经,过早的生理和死别。而我们仍然需要继续地做着我们,这才是生活的残酷。

纪星,你觉得你眼前的建筑漂亮吗?真实吗?顾灿辰问。

嗯。纪星回答。

相信你所看到的,那就够了。顾灿辰说。

是吗?纪星若有所思。

至少,那样的你会更快乐。顾灿辰说。

观光船从江面上驶过,带着喧嚣,也带着少有的那份真实。当我们感叹着生活里的绝望,却不想转机正在光明的角落生根发芽开花。

闫炎事件在学校里引起了铺天盖地的舆论,唏嘘的同时,事件本身在口耳相传里被逐渐歪曲,愈发脱离了事实的轨迹。

甚至有人说闫炎的死本身就是一个阴谋,而纪星不过是王磊手下的一份子,是个演戏的托。

纪星对此类传言深恶痛绝的同时对类似的行为和揣测从不做任何回击,他相信谣言止于智者。毕竟没人愿意和一个轻信谣言而又不愿意耗费脑细胞思考其中逻辑的白痴多费口舌。

当我们不再愿意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我们只好乞求于相信自己的眼睛。

幸好,纪星并没有失望太久。

连着几周,有心的同学把鲜花摆放在宿舍楼下,悼念着或许未曾谋面的闫炎。

纪星总是在旁晚的时候把这些花一一捡起,擦掉灰尘,放进闫炎的宿舍里,然后每隔几天,清理掉一批。

这天下午,纪星又遇见了那个女孩,每天放下一朵百合的女孩。

你又来了?纪星点头示意。

嗯。女孩怯懦的回应。

谢谢你,看到你们的花,闫炎会开心的。纪星说完转身上楼。

等等。女孩叫住他。

怎么了?纪星转过身,停下脚步。

我……我……女孩犹豫着。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纪星走上前。

是我想帮你。女孩下定决心,眼神中是无法后退的坚毅。

女孩给了纪星一段录在手机里的视频,而视频里录下了事发当晚的全部过程。

原来,那晚女孩也在。她躲在树后,瑟瑟发抖地目睹了所有,也录下了所有。

起先,女同学碍于王磊在学校里的权势而畏缩着不敢上报,可最终舆论哗然触动了她的良知,让她做出了决定。视频的真实成为了不容辩驳的证据,虚妄和恶意的技巧成了真实下的牺牲品。

很快地,一审给出了结果。

王磊,无期徒刑。

其余众人,有期徒刑不等。

宣判那刻,纪星记住了王磊的表情。绝望,不甘。

那是你欠闫炎的,到铁窗背后忏悔去吧。但也请记住,自由的禁锢根本就不足以冲刷你的罪恶。纪星闭上眼睛,想象着闫炎正坐在某一个角落。

嘿,我来了,谢谢你啊,纪星。

闫炎,我好想你!

我也是啊,所以我来再看看你,我的纪星。

闫炎……

大爷我真的走了啊!

闫炎,别走好吗……

然后,闫炎起身离开, 他的身后像是有一道光,明晃而璀璨。闫炎转过身,对纪星挥手道别,少年的眼神明亮透彻,像是晴朗夜空的星星。

闫炎,但愿你身后的世界,温暖安和。

纪星挥挥手,然后起身离开。

闫炎的母亲把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给了纪星。纪星,谢谢你!阿姨知道你为了闫炎的官司受尽了委屈。所幸上天开眼,没有放过那些畜牲。阿姨之前那么对你,真的是失去了理智,毕竟那是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啊……好了,阿姨不说了。这份礼物是我在整理闫炎遗物的时候发现的,他也没写给谁,你是闫炎生前最要好的朋友,阿姨就给你吧,也当留个纪念。

纪星拆开包装,是自行车铃。锈迹斑斑,满身刮痕。

傻瓜,送我这个干嘛?纪星笑了笑,把车铃重新包好放进了书包里。

离开的时候,纪星发现门外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很像岳欣朦。她也来了吗?她也那么关心王磊吗?可情情爱爱,是是非非在此刻都已经不重要了。

 第一部 ENDING

当所有的尘埃都一颗颗的落定在俗世繁琐中,你不得不感慨着人们的淡忘和无情。可世界本就是这样的,缺了谁都是转动着向前的。

能感激的仍然只是我们幸存在脑海里的记忆。

纪星将自己完全投入于学习中,去弥补因为官司而拉下的课程。大脑的高强度转动反而让他的心逐渐趋于平静。

顾灿辰毕业后去了一家外企实习。再忙碌他也会和纪星每隔一周或者两周见上一次,谈谈心,散散步,看场电影,吃顿饭。

好像突然间,他们又都回到了很多年前的相处方式,那么自然,和谐,犹如春风拂面。可好像他们也不再是多年前的模样了,欲言又止,闪避的话题,像是结冰的河面上的一个洞,惘然自知。

开玩笑的时候,顾灿辰告诉纪星,他在公司里很受女孩的欢迎,已经收到了几轮秋波。

纪星说,那你可以要珍惜点,看到好的就别错过,这也好弥补你没有去留学的遗憾。

顾灿辰说,让我多陪你一会吧,毕竟我留下是为了你。还是说,你对我厌烦了?

纪星说,好,那就陪到你陪不下去的那天吧。

顾灿辰说,岳欣朦出国了,走的仓促,连毕业的散伙饭也没有吃。他和她的人生好似置换了一般。

纪星想把在宣判那天看到岳欣朦的事告诉给顾灿辰听,但终究还是放弃了。毕竟,连他自己都不敢确定,那个身影是否是岳欣朦。

离开的人,若和羁绊无关,那就不该挂牵。

飞鸟留不住蓝天,哀愁留不住时间,而时间总是用察觉不到的姿态把昨天拖曳到身后。于是,无数个昨天怀抱在一起变成了过往,在时间的洪流中把哀愁冲散,把我们变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纪星毕业那天顾灿辰和老赖都来了。

老赖在学校门口的小饭店包了整四桌请同学吃散伙饭。据说他抓住了网络营销的先机,服装生意在网上做的风生水起,每天晒着厚厚一沓的快递单。杨胖子已经决定毕业后立马去老赖的公司上班,去赚他人生的第一桶金。

而小四眼则决定子承父业,去经营家里开了二十多年的小吃店。

这么看来,我们宿舍的也就纪星没白读书了,我们做的事啊,根本就没必要浪费这几年学费。老赖把玩着杨胖子手中的学士帽。

这话也不能这么说,我可是打算把我家小吃店经营成国际大品牌的,搞个连锁,再上个市什么的,所谓的学以致用。小四眼说。

就是,老大啊!你就等着我帮你把生意发扬光大吧。杨胖子拍着胸脯。

OK,我可就拭目以待了啊!老赖把帽子拿在手里转了几圈,然后盖在头上。对了,纪星,你应该是要进大公司的吧?

我……其实我还没想好。纪星笑笑。

你怕什么?成绩这么好?老师不还推荐你考研了吗?杨胖子说。

考研我就不考虑了,我不是个太留恋校园的人。纪星说。

杨胖子和小四眼沉默下来,他们都懂纪星的言下之意。

恩,慢慢来,先享受享受这段悠闲的时光,毕竟也忙了这么多年学业了,有需要尽管开口。老赖说。

谢谢,我会记在心上的。一起拍张照吧!纪星说。

胖子,把你学士服脱下来,我要穿一套拍,让我也体验一把毕业的感觉。老赖说。

杨胖子二话不说将身上的学士服脱了下来,双手奉上。

咔擦!

镜头里,纪星和老赖站在中间,小四眼和杨胖子站在两边,他们比出“耶”的手势,脸上的笑容犹如雨后的天空,透明,真实。

纪星。顾灿辰走到了纪星身旁。

怎么?你总算突围啦?纪星指了指那帮画着浓妆,穿着学士服的女同学。

顾灿辰无奈地摇摇头。我可是来看你的,你……穿学士服真好看。

哪有你帅?西装笔挺的,我还是第一次看你穿西装呢。纪星说。

怎么样?心动吧?顾灿辰像个模特似的转了个身。

是,喜欢的不得了。纪星说。

那要怎样?顾灿辰把脸凑过去。

要怎样,找她们,我打赌她们一百个乐意。纪星拽着顾灿辰的肩膀转了个身,他不想让顾灿辰发现自己红了的脸。过了这么久,发生了这么多事,依然还会心动,骗谁都骗不过最初的自己。

真舍得把我推出去啊?你看你脸都红了。顾灿辰转过身按着纪星的肩膀。

什么啊?谁让你人高马大的,推都推不动,我这是用力过度气喘吁吁。纪星拙劣地试图澄清。

真的?顾灿辰玩味地看着纪星。

学长,我发觉自从你上了班后性格都变了不少,越来越不正经了,我还是喜欢以前的你。纪星说。

哦?以前的我是怎么样的?顾灿辰解开西装纽扣,双手叉在胸前,露出帅气的笑容。

以前的你,冷冷地,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好像多说一句话会浪费多少力气似的。可我知道你的心有多暖,你对人有多好,你只是不习惯表达情感而已,或者说……你只是出于不得以保护自己,你也有你的自卑……我是不是说的太多了?纪星不好意思的低着头。

谢谢你,纪星。你说你更喜欢过去的我,可我讨厌他,因为他让你伤心,让你难受。因为我知道过去的我对你并不好。顾灿辰说。

学长,要说还有遗憾,恐怕是我这辈子都等不到和闫炎一起毕业了。我啊,好想看他穿学士服,戴学士帽,他那德性,一定好玩极了。光是想象着闫炎的样子,纪星也笑了起来。可闫炎的离开让我意识到,美好的东西总会以另一种方式留下来的,你以为不记得了,可它们都在。就像我和你,至少快乐过,也幸福过,哪怕短暂,可我没后悔。

你有什么打算?顾灿辰问。

还没想好,可我有些累了,我想回家呆一阵子。纪星说。

你记住,不管我怎么变,我都还是你记忆里的那个学长,只要你需要我,我一定会在你身边陪着你,千万不要忘了我。顾灿辰说。

我怎么会舍得忘了你……学长。纪星一拳捶在顾灿辰地胸口。

纪星!轮到我们班拍集体照啦!小四眼站在教学楼前的阶梯上挥动着双手。

来啦!纪星也向着那边挥了挥手。学长,你等等我,我先去拍照。

好。顾灿辰伸手帮纪星调整了下帽子。恭喜你,终于毕业了。

是啊,终于毕业了!纪星说。

纪星悄悄地,有意地,与身旁的同学隔开了一个人的空位。

嘿,闫炎,就站在我身边吧。

摄影师不断调节着大家的气氛。

喂,纪星。杨胖子突然叫了一声。

嘘!小四眼立马使了眼色,摇头阻止。

纪星凝神望着左边的空位,没有意识到身旁的骚动。

三!二!一!茄子!

咔嚓……

临安多雨,四季分明。大雨滂沱是阻滞,小雨淅沥反倒成了情怀,临安人习惯了温暖湿润,见惯了一夜落红,城市的浮躁和悸动在他们眼里只是一抹浮土,拂去也就拂去了,从不艳羡。

白日里纪星把楼里放着暑假的孩子集中到家里,教他们课业,陪他们画画,时常也弹吉他给他们听,父母放心把孩子交给他,他知道陪伴是相互的,因为人都离不开寂寞,有那么些片刻里纪星仿佛回到了孩堤时代,笑容里什么都没有掺杂。

等到孩子都走了,纪星开始读书。小说,散文,传记,甚至是一些艺术类的书他都会读,他试图在文字和图片里找寻一些以往不曾发现的东西,直击心灵,期待共鸣,仿佛读着读着心上的那些浮土也就随着风消失了。

纪星渴望回到过去,只是那个过去远比他所期待的更早。

母亲希望纪星留下,留在临安陪伴着他们。

纪星说。留下需要理由,离开也需要理由,无论哪一个,我都没找到。

母亲说。家难道不是理由吗。

纪星说。我不想因为这个理由而看不起自己。

母亲说。无论怎样,我们都支持你。

毕业后的一个多月,纪星收到了相片。

相片是亲戚转寄到临安的。

相片里,纪星坐在石阶上,身旁放着一套学士服,一顶学士帽,他看着身旁的空位,眼神惦念若有所思。

纪星当然知道,那个时候的自己在想着谁。

纪星打开抽屉,拿出了闫炎留给他的自行车铃,青葱岁月在飞驰里终究化作了斑驳。他把自行车铃放在了台灯下细细观察,柔和的黄色光线昭然了所有细节,纪星发现了那行镌刻在边缘的字:Open it.

纪星轻轻摇了摇车铃,好似没有任何声响。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打开它。毕竟,这是闫炎留给他的最后的暗号。

纪星拿着起子的手微微颤抖。

里面会有东西吗?

或只是一个迟来的玩笑?

拧开最后一个螺丝,车铃分成了两半。

里面有张小纸条。

写着一行字。

爱情里没有对错,只有接纳或是拒绝。我的小纪星,别怕,试着张开双手吧。

泪水滴在纸条上,字迹晕开,放大,变成毛毛的边,纪星紧张的拿手去擦,然后他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大爷的,你就这德行。

纪星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堆放在角落里的纸箱前。纸箱里堆放着纪星从宿舍里打包回来的书,大学四年的所有。

纪星把书一本本的翻了出来。

直到他看到了压在最底部的:盛夏光年。

他小心翼翼地把书拿出来,轻轻翻开第一页。

书页还是有些泛黄了。

纪星靠在墙上,保持着一个姿势,直到读完最后一页。

淡青色的天空变得渐渐光亮起来。

一个和电影不一样的故事。

一个早就写进故事里的结局。

一个顾灿辰早就想要纪星知道的事实。

其实,余守恒一直,一直爱着康正行,从一开始就是。

纪星愣在那里。

然后他缓过神来,拨通了电话。

灿辰,我决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