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开挂在店门口的“门被子”章旸曦把身子探了出来,他把药塞进大衣的内侧袋里忧心忡忡地走在东直门的大街上。
天色有一丝暗沉,犹如轻薄的黑絮漂浮在四周,章旸曦仰起脸,柔和的冰凉闪落在眼角。
下雪了。
章旸曦把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已经好几天了,纪星发着低烧躺在宾馆里,迷糊一阵,清醒一阵,睡去一阵。
章旸曦想了想,应当是从那晚开始,从纪星把他的故事完完整整地讲出来开始。
月明星稀,银锭桥边。
我告诉你一个故事吧。纪星说。
纪星的语气平静地犹如桥下的河流,似夜色下延展开的一抹黑布,没有起伏的褶皱,事不关己地卓然于沧海桑田之外。纪星的脸上看不出悲喜,可那些零散而又浓郁的情绪全部藏在了四季的角落里,藏在故事的每一个转折里。好几次,纪星说着说着停了下来,竭力调整好呼吸,然后继续。在那些停顿的间隔里,章旸曦分明听出了纪星情绪里的波澜,身体内的澎湃,可他没有点穿也没有关怀,章旸曦默默地扮演着纪星所期望的那个角色,旁观者的旁观者。
故事里虽不至声色犬马,却也走到了各安天涯。那些看似流年锦华的岁月里无处不蛰伏着白云苍狗,苍黄翻覆。回望的年华里是唏嘘在脚下的瓦砾,碎落一地的哀伤与依稀,困住的脚步,模糊的眼眶,遥望着远方的熙攘。
好几次,章旸曦忍不住想要给予纪星安慰的怀抱。可最终,也不过由着内心升沉在故事的启承,心情藏在夜色的朦胧里。
午夜的银锭桥只剩夜色下的喘息,不见了白天的喧哗鼓噪,偶有细风过耳,化作岁暮天寒。
故事说完了。纪星搓着双手,打了个哆嗦。
小心着凉。章旸曦赶忙脱下外套披在纪星身上。
你这样自己才会着凉吧。纪星想要把外套脱下来还给章旸曦。
你看,我身体结实着呢,小病小菌无法入侵。章杨曦鼓起手臂,毛衣下的肌肉鼓成一个小山丘。
你说的喔,生病了可别指望我照顾你。纪星说。
我倒还挺想照顾你的。章旸曦扬起嘴角。
可以拒绝吗?纪星摇着头笑笑。可他也没有再推却,外套穿在纪星身上显得大大垮垮地,章旸曦的体温残留在外套上,像是午后晒过阳光的被子。
章旸曦将小石子踢落到的河里,桥下黑漆漆地看不见涟漪,只能听见微弱的石子入水的声音。
纪星,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故事。章旸曦说。
我还怕你知道了我的事,怕了我这样的人呢。纪星说。
怕?为什么要怕?章旸曦耸耸肩。
我这样的人啊,有违伦常。纪星苦笑着。怎么样,身边很少像我这样的朋友吧,现在远离我还来得及。
伦常?什么狗屁!不过是封建制度穿着时尚外衣为自己正名而已。章旸曦嗤之以鼻。
没办法,世界大同本就是辩证的。纪星说。
这我不管,以后可别再说什么远离你了!章旸曦佯装生气。
还愿意和我一起旅行?纪星问。
当然!章旸曦不加思索地说。
那,走吧。纪星转身向桥的另一边走去。
去哪?章旸曦追上去。
都快两点了,你说能去哪?纪星说。
纪星。章旸曦轻轻叫住他。
恩?纪星停下脚步。
还会难过吗?章旸曦问。
什么?纪星抬起头。
我的意思是,经过了那么多的事情……章旸曦注视着纪星,夜色将彼此的眼眸都隐藏的无比深邃。
纪星轻轻叹了口气。说不难过是假的。我有告诉过你我有心因性失忆症吗?
嗯?章旸曦皱了皱眉。
我的记忆只停留在故事的结尾,遗忘了之后的一大段,三年,应该是三年吧,近千个日子变成了空白。你问我难不难过,可谁也没有给过我选择的机会,记住什么或是遗忘什么,遗忘反倒像是为了逼迫我去好好地,安心地记住从前的种种,你说我该如何才能不难过呢?纪星说。
那就从这一秒开始,试着只记住当下。顾灿辰说。
如果真的可以,那就好了。纪星说。
一定可以的,我保证!章旸曦拍着胸脯。
真的很像啊,你们真的很想啊。夜凉将微笑冻在纪星的嘴角,他用力裹紧了章旸曦的外套。
其实,我没想到你喜欢的会是故事里的顾灿辰。沉沉夜色里,依然看得出章旸曦落寞的眼神。
那,你觉得我喜欢的是?纪星问。
从你告诉我,我长得很像一个人开始,你的语气,表情都让我觉得你喜欢的应当是那个人。章旸曦说。
纪星沉默着。
纪星,或许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其实,你是喜欢闫炎的。章旸曦说。
章旸曦的眼眸里闪着明亮,那是纪星怀念了许久的东西。冷风将夜色吹的愈发寒凉,纪星觉的身体微微发着烫……
宾馆的走廊狭窄,悠长。地毯厚重柔软,欧洲中世纪的花纹从地毯延伸到走廊的尽头。
章旸曦蹑手蹑脚的推开房门,他脱下大衣,拿出药,走到床边。
纪星的额头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发红,他双手紧紧地抓住睡衣下摆,被子一半掉落在床沿下。
章旸曦探了探纪星的额头,依然发烫。他将被子拉回纪星的胸口处,轻轻拍醒纪星。纪星,纪星,起来吃药了。
纪星吃力而又迷糊地睁开眼睛,嘴唇干干地起了一层皮,他动了动嘴。闫炎……
心突然一沉,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章旸曦揉了揉鼻子,深深呼吸挤出笑容。吃药了,我买了退烧药,吃下去就好了。
章旸曦把药和水杯送到纪星嘴边,看着纪星动了动喉结把药吞咽了下去。睡吧,醒了烧就退了。章旸曦轻声说。
纪星嘴里轻轻呢喃着什么,不一会,就又睡着了。
章旸曦拿来湿毛巾,沾去了纪星额头的汗珠,然后他将湿毛巾敷在纪星的额头,转身走回卫生间。他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注视着镜中的自己,下巴周围已经泛起一圈青色的胡渣,几天来一直守在纪星的身边忙着照顾他,除了外出买吃的和药他几乎一步都没有离开,乃至他好多天没有好好打理过自己了。
真的很像吗?
章旸曦用力揉了揉胸口,还是会有些难受呢。这已经是第几次了?他数不清了,数不清这是几天里第几次纪星把他错认成了闫炎。
说完全不在意那是假的,可这也不能怪纪星吧,毕竟发着烧,而非出自于清醒的意志。可人在脆弱的时候发出的念想不就是灵魂深处最想要的吗?毕竟连欺骗的气力和神志都没有了呢。
经不住似水流年,逃不过此间少年。
早就过了恣意轻狂,满不在乎的年纪。也开始悟出生活中的缺口和遗憾,光景里,总有一些人无法靠近,也总有一些感情无法侵占。可章旸曦就是想不明白,真的是无法靠近?也真的是不可侵占吗?
镜中的章旸曦看上去遥远而依稀,他踽踽独行在落日余晖下,长长的影子拖曳在身后,偶尔转过身来,眼里盛满了眷念,他遥望着,带着无比怀念的笑容,遥望着……
等纪星的病好的差不多的时候,签证也下来了。
出发吧。章旸曦按下了行李箱的密码锁,他早就备好了衣物,为自己,也为纪星。
这段日子麻烦你照顾了。纪星的脸色终于恢复到了红润。
少见外了!章旸曦把两个行李箱并排推到了门外,经过纪星身旁的时候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他笑着端倪着不自禁紧闭起双眼的纪星。
感觉我这个朋友没怎么出力,反倒是拖了你的后腿。纪星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
章旸曦的表情微妙地起了变化,他将视线从纪星的脸上挪开,迅速地背起双肩包走到门口。那走吧,拖后腿的朋友。
原以为章旸曦会回过头来,可他只是背对着纪星轻轻挥了挥手。嗯,走吧!纪星紧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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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往下降的时候,纪星打开了遮阳板看着窗外的风景。
皑皑的雪覆盖住一席天地,一方世界。群山间,冷杉枝,屋檐顶,土地上,乃至街道的每一个拐角处的缝隙里都落满了悠悠茫茫的白。
你看,好美。纪星激动地说。
是啊,还美。章旸曦看着纪星。
你有没有听见过雪落下的声音。纪星说。
雪落下的声音?章旸曦歪着头。
嗯,听说那是一种很奇妙的声音,反正啊,我是没听过。纪星兴奋地说。
那好,要是这次我听到了,我告诉你。章旸曦笑着说。
我啊,还是比较期待自己能听到。纪星说。
那我等着你告诉我。章旸曦说。
飞机降落在札幌。
北海道的大门,有人如此形容札幌这座城市。这是座典型的北国城市,高楼和北欧风格的矮建筑鳞次节比地安在纵横交错紧密四方的街区里,洋槐树整齐地列在街道两旁,这座城市四季分明群花绽放,这座城市迷你而优雅,每一块砖瓦里都散发着文艺的气息。
积雪被铲车堆叠到了人行道的边缘,残留的雪在地上融化结冰,道路变得湿滑坚硬,黑色的煤渣洒落在四处防止行人滑倒。
或许是鞋底纹路不够防滑,又或许是行李箱的滑轮增加了身体平衡的难度,纪星还是很难适应地上的滑,他只能尽量将步子放小,放慢,可好几次都还是几乎滑倒,幸好章旸曦在旁及时扶稳他。
给我吧。章旸曦抢过纪星的行李箱。
你行不行啊?纪星不好意思地说。
千万不要质疑一个男人行还是不行。章旸曦坏坏地笑着。
切!纪星才反应过来,脸颊蓦地红了起来。
章旸曦满意地看着纪星瞬间显现出来的羞怯,拉着两个行李箱稳稳地走在前头。
太阳落了下去,带着最后的眷恋抚摸着地平线。暮霭轻柔地漂浮着将天空染成蔷薇色,夕照迷人而意味深长。万物在霞光里变得柔和,熠熠生辉,天空碧净,空气透明地像是玻璃。
白雪在霞光下映上了浅浅地绯红。临近圣诞,街头洋槐树上挂满了晶莹的雪花灯饰,挂在楼和楼之间的水晶LED灯铺成一张网闪烁在头顶,它们在余晖下变得剔透闪烁,多变而暧昧,犹如枝头沾染的蔷薇。
抬起头,恍惚间,万物都失去了自己的颜色和形状。
交通灯柱矮矮地伫立在交叉路口,几只乌鸦栖息在灯柱上,等候红灯的时候,掠过天空的乌鸦发出呀呀地鸣叫。
这才几点,怎么就日落了。章旸曦抬起手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
北海道的白天很短,四点日落,五点天色就暗了。纪星说。
这多没意思,好像每天都被偷去了不少时间。章旸曦说。
我倒是挺喜欢的,你不觉得这样反而能让人更加珍惜日间的时光,好像要做更多的事才能不辜负光阴。纪星说。
好吧,可我现在比较担心如何能在天黑前找到宾馆。章旸曦说。
你不是都订好了吗?纪星问。
没错,但是手机没电了,无法用导航,又无法查看订单,更糟糕的是我好像不记得宾馆的名字了。章旸曦叹着气扬了扬黑着屏的手机。
还有更糟的。纪星颓然无奈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上飞机前就知道你手机没电了,不然早就问你要了。章旸曦一副了然地样子。
我是想反正没什么事,就干脆到宾馆再充。你看你,我早说带个移动电源吧,你非嫌弃又重又丑说要在这买个新的,现在新的还没买着,旧的也用不到。纪星叹了口气。
都怪我,事先没做尽准备,早知道刚在车上就不该刷网的,谁知道这电烧的这么快。章旸曦露出内疚的表情。
要不找个地方先让手机充电吧。因为北京的一场病,这次旅行几乎是章旸曦独自准备了一切,纪星自知什么忙也没帮上,还被章旸曦尽心尽力地照顾了一番,自然也就不忍心责怪他。
我们先往前走走,你看前面不是有个宾馆吗,印象里和我订的宾馆的名字有点像,碰碰运气吧。章旸曦说。
好。纪星点点头。
幸好雪停了,你不冷吧。章旸曦关切地问。
不冷。旁晚的札幌依旧留有阳光的余温,纪星摇摇头说。
把这个围上。章旸曦取下围巾轻绕在纪星脖子上。
围巾上隐隐传来鼠尾草海盐的香水味,但纪星分辨得出,这和顾灿辰身上的微微有些不同,想必是混合了各自身上独特的气味。纪星由生心安,似乎一切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终点在哪儿要走多久,章旸曦就是他的方向。
纪星坐在沙发上看着章旸曦摊摊双手失望地朝自己走来,他知道应当是找错了。
记错了,不是这里,我还以为我记忆力超群呢,要真找对了不得瑟死自己啊。章旸曦倒在沙发上自嘲地说。
没事,休息会,等手机有电了就好了。纪星说。
嗯,那我先去问前台借个插口充电吧。对了,刚路过的街口有家便利店,我去买点饮料,你就坐这里等我吧。章旸曦说着从双肩包里抽出充电线。
好。纪星说。
乖乖坐这里哦,不许溜走了。章旸曦揉了揉纪星被绒线帽压扁了的头发,转身向宾馆前台走去,不一会又从宾馆的旋转门里走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纪星透过宾馆的落地窗望出去,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像是天空中的乌鸦抖落下一身羽毛,覆盖住了每一块透着光线的天空。十字路口洋槐树上的雪花灯饰闪着白色的银光,各种商铺亮着的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在黑夜里显得尤为浓艳光亮,这是一个和白日里截然不同的世界,它用璀璨赶走了黑夜,看似喧嚣繁华,却依然带不走心上的寂寥,越发显得孤单。
纪星试图在夜色里搜寻着章旸曦的身影,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依然无果。
不是就在街角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纪星开始担心起来。他想去那个便利店里看看,可章旸曦叫他乖乖等在这哪都别去的,要是擦身错过了怎么办?那找起来会更麻烦的。
纪星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是不是章旸曦觉得自己真是个拖后腿的,于是一狠心丢下自己一走了之了。可他的行李背包都在这里,应该不会就这么走了吧。纪星下意识地摸着章旸曦给自己系上的围巾,柔软的质地像是章旸曦安放在纪星身边的体贴。纪星有些着急更有些害怕,他突然觉得敞亮温暖的宾馆大堂变成了室外黑漆漆地寒夜,他无助地望着车水马,灯红酒绿,却找不到属于自己的温柔彼岸。
突然间,纪星意识到自己对章旸曦产生了依赖。
他想他,也害怕再也见不到他。
依赖是可怕的,它能在短短的时间里令人上瘾,而后在习惯里沉溺,如若在这份习惯里加上了特有的温柔和体贴,那便是戒也戒不掉的毒。
虽说不想承认,纪星发现自己不想离开,也离不开章旸曦了。
喂!看什么呢?这么出神。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纪星不敢相信地回过头,章旸曦面带微笑站在自己的面前,轻微地喘着气。你去哪里了?纪星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买饮料啊,喏,给你。章旸曦把一盒鲜牛奶放在纪星的掌心里。
去了这么久?纪星撅了撅嘴。
街角便利店的微波炉坏了,所以我又走了两条街找了另一家,所以这才耽搁了。章旸曦说。
微波炉?纪星瞪大眼睛。
对啊,热牛奶啊,这么冷的天总不能喝冰柜里的牛奶吧。章旸曦说。
纪星这才察觉到手掌心里传来的温暖,牛奶盒上方被剪了个小口以方便放进微波炉加热,如若细看,小口依旧微弱地往外冒着热气,一股鲜牛乳的香气飘进鼻尖。
你怎么知道我爱喝牛奶。纪星双手牢牢握住牛奶盒。
你故事里有提到过吧,快喝吧,不然冷了就白费我心思了。章旸曦说。
哦。纪星拿起牛奶盒喝了一口。浓郁的奶香带着温度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然后慢慢地温暖了身体。
你刚才是不是在担心我?章旸曦趁着纪星喝着牛奶把脸凑上去。
纪星被牛奶呛了下,不停地咳嗽着。
你看你,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非要把自己呛到了才乐意啊。章旸曦轻轻拍着纪星的背。
你……咳咳。纪星咳的脖子都红了。
我什么?你就承认吧。哈哈。章旸曦笑着揶揄,手却没有停下,仍然轻轻拍着被呛到的纪星。
纪星用胳膊甩开章旸曦的手。你去看看手机是不是可以开机了,走吧,还要去找宾馆呢。
好,遵命!章旸曦走到一半转过身来。你呀,可爱极了。
纪星扬起脖子喝着剩下的牛奶,自然又是一阵呛。
手机总算是有了些电,找到订单查询好了路线,离宾馆约莫二十分钟的路程。章旸曦提议顺路先找家饭店填饱肚子。
拉面店是家庭作坊式的,透着橘色的灯光,温馨小巧。推开半遮的蓝色布帘,屋内只是几张简单的桌凳,贴着料理台也摆放了两张。
纪星和章旸曦选择坐在了料理台旁。
店内没有其他客人,也没有多余的服务员,只有一位拉面师傅,靠在料理台旁。
拉面师傅是个中年男子,戴着顶不高的厨师帽,胖胖的身材把厨师服撑得圆鼓鼓的,脸上堆着亲切的笑容,红光满面的样子,他把菜单礼貌地递给纪星和章旸曦。
菜单上只有拉面和一些配菜,这对于有选择性障碍的人来说可谓是一种治愈。
面上来的时候,纪星先喝了一口热汤,味增的咸鲜味过后带出豆酱的香甜,拉面师傅特意选用的粗面条让每一根都沾上了浓浓的汤汁。纪星觉得这是碗有温度的面条,温度不在于单纯的体感,而是心上的感触。
师傅,再来一碗。章旸曦大声地用日语喊着,面前的碗早已经见底了。
你吃这么快?纪星不可思议地说。
我是真饿了。章旸曦嘿嘿地笑着说。
那你刚才应该在便利店买些什么垫下肚子啊。纪星说。
我光想着给你热牛奶了,哪有时间在意它啊。章旸曦拍拍肚子说。
那先吃我的吧,反正我也不怎么饿。纪星把碗移到章旸曦面前。
不用,下碗面很快的。章旸曦说。
吃吧。纪星说。
那我真吃了?章旸曦试探着说。
嗯,吃吧!纪星用力地点点头。
章旸曦拿起筷子卷上面条送进嘴巴,边咀嚼边说。还是这碗好吃。
这还有区别,不都一样吗?纪星撑着脑袋看着章杨曦吃面。
因为这碗啊……有你的口水!章旸曦捧起碗咕噜咕噜地喝着汤。
拉面师傅竖起大拇指,笑着说,厉害厉害!
纪星觉得刚喝下去的面汤在心里渐渐地化开,非但没有随着时间冷却,反而随着心跳暖暖地恒温着。
宾馆是日式庭院风格,大堂里飘着淡淡地茉莉香味。
纪星很喜欢。
可入住的时候却碰到了麻烦。
章旸曦误将双床房订成了大床房,因为旅游旺季宾馆没有空余的房间可做调整,晚间也无法进行换床服务。除了“不好意思”和“见谅”服务员无法给出有效的解决方案。
要不,我出去另找一间?章旸曦尴尬地抓着后脑勺。
算了,挤一挤吧。纪星说。
要不,我睡地上?章旸曦小心地探询。
挤一挤吧。纪星说。
真不介意?章旸曦还是有些心虚。
都是男的有什么好介意的。纪星说。
那我办入住咯?章旸曦指了指放在前台桌上的护照。
你问题真多,还住不住了?纪星发现章旸曦突然变得扭捏起来……
从房间的窗户望出去是时计台。白色的两层楼建筑,红色的瓦顶,楼顶正中竖立起烟囱大小的塔钟,四面都有白色的时钟。因为积雪的关系,瓦顶只露出了几片红,倒像是这幢建筑在夜色里舔舐着伤口。
你要不进来帮我搓搓背吧。章旸曦打开浴室门,探出头,头发上湿湿地沾着洗发水的泡沫。
别耍流氓!蹲在地上整理着行李箱的纪星随手拿起颈枕往浴室方向丢过去。
颈枕没有砸中目标,翻滚了几圈躺在门边的角落里。
哎,大好肉体给你看都不要看,后悔死你!章旸曦揉着头发,装出可惜的样子。
我现在是很后悔,后悔没让你出去另找一间宾馆,你要不再考虑考虑?都没过12点,应该还来得及。纪星回过头说。
哎,伤心。章旸曦退到浴室门后发出叹息。喂!帮我把手机再充下电总不过分吧,刚才才充了一会。
知道啦!纪星拿起章旸曦丢在床上的手机走到床头柜的插座旁连上充电线。
手机亮了。
转身的纪星突然转过头将视线集中在手机屏幕上。
那是一张照片做的屏保。
是一张自拍的合照。
照片里有章旸曦,还有纪星。
照片中的纪星睡着了,章旸曦躺在纪星身边,他把头靠过去,靠近纪星的脸颊,然后微微撅起嘴,像是在亲吻着纪星。
咔嚓!
纪星觉得脑袋里一片茫然,像是被谁插进了一根棍子使劲搅动着。思绪,情感,理智全都变成了一滩混沌,稍用力思考,许久不见的头疼边涌上来,只好作罢。纪星愣了片刻,便把屏幕按灭了。
纪星打开电视机,呆滞地看着电视,仅有的几个台,听也听不懂的语言,他只求活动的画面和自顾的声响能分散他的注意力或是平复他的心绪,至少让他看上去自然些。
好在从浴室出来的章旸曦并没有发现纪星的不妥,只是催促着他快些去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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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舟车劳顿,或许是心事所累,这一晚他们早早地睡了。
纪星睡在靠墙的一边,左侧是章旸曦。
床不大,刚好两个人的容身。心却小,守着一个人的孤枕。
纪星侧身面对着墙,静静地睁着眼凝视着墙壁,睡不着却不敢发出动静。窗帘隔绝着光线,黑暗啃食着藏匿着的心事,一声窸窣也会变成欲望的河床。章旸曦翻了个身,一只轻轻搭在了纪星的身上,像是环抱着的姿势。
纪星?章旸曦靠到纪星的枕头上,在耳后轻声呼唤他。
鼻息热热痒痒地抚摸着纪星敏感的肌肤,从耳后蔓延到脖子,再到后背。纪星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紧绷着。
纪星?章旸曦又轻轻呼唤了声,他的声音在静谧中显得低哑而魅惑,每一个音节里都仿佛充斥着灼热的水蒸气,它慢慢渗进纪星的皮肤纹理,温度在皮肤的纹理深处几近燃点。
纪星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地好似飞将起来,又沉重地好似要燃烧起来。他费力地转过身,咫尺的距离贴上章旸曦的脸颊,双唇几乎就要触碰,呼吸紊乱急促地缠绕在一起。章旸曦灼热的目光在黑夜中尤为明亮,他像是一个故作性感的少年,矛盾的冲撞让他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纪星想要读懂那双眼睛,那幅表情和那张唇。他逃避着,又迎向着。若近若远,似有若无,距离在迷乱中开着玩笑,越是靠近,越是隔离。
也许是等待太久,时间被耗在了暧昧里。
也许是准备不及,冲动被浪费在理智间。
纪星动了动嘴唇。睡吧。
然后,他转过身。
再然后,他听见身后章旸曦传来的微弱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