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钻过窗帘面料的缝隙,黏附在空气中看不见的轨迹里,无声无息地蛰伏在角落,沿着墙面缓缓攀爬。
枕头上残留着的洗发水的香味随着凹陷辗转在黑夜和白昼中散不去,知觉随着轻搭在身上的另一个人的温度而逐渐苏醒,和暖从腰间漫至全身在廖无光影的房间里安然守护着纪星,像是筑起的高楼对抗着寒风呼啸,点起的火炉融化着刺骨寒凉,像是捧着一泓温柔直抵心脏。
如若有一人能在黑暗中将你抱紧,在沉睡间向你靠近,在黎明前将你唤醒,在夕阳下并肩同行,那便是昼夜尽头的明亮与天光。只要能在熄灯之际互道晚安,无关真相,那便是信仰。
纪星转过头,章旸曦的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而另一半则沉睡在半亮的日光里,隔着尚未退去的夜的潮汐。他的睫毛悉悉颤动着,鼻息平稳而轻柔,他就如此地睡着,俊俏的脸庞射出柔和的光芒,干净地犹如世间最纯粹的美好。
纪星有些不忍惊动章旸曦,他轻轻挪开章旸曦的手臂,从被窝里钻出来。
章旸曦嘴角上扬,慢慢睁开眼睛。
你醒了?纪星问。
章旸曦睡眼惺忪的点点头。
那就出发吧,去小樽。纪星说。
嘿,你好吗?章旸曦说。
我……我很好。纪星愣了愣,他知道那是情书里的对白,青春的惆怅,生命的青涩与哀伤,一封写往天国的信,一个属于藤井树的故事。
让我陪你去找藤井树吧。章旸曦说。
纪星拉开窗帘,回头笑笑。
阳光一下子涌进了房间,章旸曦的眼神清澈地仿如冰河下潺潺地流溪……
清晨的札幌像是被笼在水晶罩子里的城市,碧空如洗,晴空明净,抬头望去天空犹如镶嵌了无数打碎了的水晶玻璃,灿灿地隔着云朵闪着透明的光,吸一口空气是沁入心脾地透凉。
地上的积雪还是一如昨夜的模样,被寒冷冻住了时间,只是冰上多了一层新倒上去的煤渣。
你说还会下雪吗?纪星问。
会吧,我听说下雪的前一天总是个晴天。“叮”,章旸曦从自助微波炉里拿出饭团递给纪星,饭团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海苔的香气。我不怕这雪会下不下来,我反而担心一旦下起来什么时候能停。吃吧,吃完我们就出发。说完,章旸曦仰头喝完了冰咖啡。
大清早别喝冰的。纪星说。
嗯,提神而已啦!章旸曦随手把咖啡杯丢在了垃圾回收桶里……
坐上JR从札幌一路到小樽,经过琴拟,手稻,稻穗,发寒,星置,星见,钱函,朝里直到小樽站。沿途的每一个站名都犹如文艺而美好的存在,像是墙角沾上的第一抹初雪,更像是红砖上的一首诗。
想必是依然困顿,发车不久后章旸曦靠在纪星的肩膀上睡着了。
记得要叫醒我。章旸曦说。
放心吧,不会把你留在车上的。纪星说。
铁轨被积雪覆盖,由列车头的玻璃窗望出去几乎见不着前方的路,视线里惟剩一片白茫茫的未知。这片茫然丝毫不影响列车的行径,列车在铁道既定的轨迹里唯有向前无法回头。这和生活如出一辙,没有谁是认真凝望着脚下的路一步步向前的。太多时候,我们有了选择性地忽略是因为心早就被要去的目的地所填满,只要依稀可见心中的轮廓,就不可能去停驻。推着我们抵达彼岸的是天真幼稚,是向死而生,是不服气,是有勇气,是宁可迷失也不要辜负了自己的那份执念。只要是路就总会因为泥泞而污浊,因为美好而遮蔽,因为视线的凌乱而困于足下。可我们放不下的那份执念会引领我们,引领我们去见一见终点的美好。
列车沿着海边飞驰,窗外湛蓝的日本海辽阔地几乎要延伸到了手边。恍然中,坝上的积雪将其阻隔,于是,白色变成一条明晃的线,横隔在海与列车之间。偶有微风,却不见波澜,潮汐之间壮观地演绎着平和宁静之美。
风景虽美,纪星没有唤醒章旸曦。
人生中各有各的美好,又何必相互缠绕在迫不及待里。
列车停在了小樽站。
小樽站是露天的车站,两边是不高的山坡,山坡下建着一些房屋,房屋和车站间架着高高的缆线支架,几十根缆线整齐而平行地支在空中。雪零星地覆盖在屋顶和山坡上的树干上。
章旸曦从列车上下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他拿起照相机咔嚓按下了快门。
你在拍什么?纪星发现镜头对着自己。
拍你啊。章旸曦笑着说。
拍我干吗?我又没叫你帮我拍,你拍景就好了。纪星边说边绕到章旸曦身后。
照片里总要有些活物才不会显得死气沉沉。章旸曦转身捕捉着纪星的身影。
喂,你去拍只狗或者拍只猫吧。哪怕电缆线上停着的鸟也好啊,别拍我,我可不习惯被这样追着拍。纪星用手挡住脸。
好吧,可是你吵着嚷着要来北海道看雪的,我想你总会想要多留几张照片吧。章旸曦没趣地吐了吐舌头,盖好了镜头盖。
我想要拍的时候自然会和你说的,你老拿个镜头对着我,我会不自在的。北京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样啊?纪星说。
那个时候不是还没现在熟吗,总要假装着矜持矜持的。章旸曦说。
我们现在很熟吗?纪星把JR pass给站台的列车员看后从边门走出了列车站。
还不熟?昨晚差点都要……章旸曦急忙也拿出JR pass紧跟上去。
纪星转过身认真地看着身后的章旸曦。昨晚是个误会,我们都忘了吧,别放在心上。
纪星的眼睛里分明有些东西伤到了章旸曦,他低下头不敢再去回视,嘴里想说什么,但最终把话吞进了肚子里。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没所谓啦!章旸曦把心情伪装成了刻意的笑容。
章旸曦,我们还是朋友对吧。纪星说。
当然!是很熟很熟的那种,走吧!章旸曦搭着纪星的肩向前走去。
天色突然地就这么沉了下来,云层厚厚地堆叠在一起。
他们仿佛从澄澈的天空走到了另一片灰色的世界里……
小樽三面临山,一面临海,是典型的小渔港城市。随处可见的欧式建筑和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让它在过去被人戏称为“北方的华尔街”。昔日的繁华被后来迅捷的繁盛所吞噬,那些为了生存而顺应的改变被隐藏在历史面貌下,随着潺潺运河蜿蜒在十字拐角的日式罗曼蒂克里,惟有比邻的斜坡用蹒跚留住了往日依稀的旧日的时光。
从车站出来是一条长长的斜坡,背着山,像是从山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海里,靠近海边有一排石砖瓦建造的仓库,仓库旁的石桥下便是赫赫有名的小樽运河。
纪星走得十分小心,斜坡道的大部分都被薄冰覆盖住,冷风将气温吹得很低,地上干得几乎没有融化过后的积水,薄冰被行足磨成鹅卵石般光滑坚硬,像是天然的滑冰场,每一步踩下去都要留神,稍有不慎就会滑倒。
好在斜坡的坡度不是最大,纪星还不至过份狼狈。
章旸曦走在稍稍靠前的位置,边走边随手拍着路边的风景,看起来脚步并没有被积雪所影响。他一只手托着相机,另一只手的食指放在快门键上,看着取景器里的世界。突然鼻尖一丝透凉,他回过头兴奋地说。纪星,下雪了!
嗯,终于下雪了!纪星稳住身子笑着说。
你行不行啊?章旸曦这才发现纪星略显窘态。
还行,你可真厉害啊,如履平地啊。纪星说。
来,抓着我的手!章旸曦把张相机斜背在肩上,把手伸向纪星。
雪花粒子从天空中洒落下来却毫无重量,风一吹便凌乱地扬在空中乱蹿,它们试图找寻着彼此却用身子画出了茕茕无依的迷乱。
耳旁回荡着无奈的喘息。
雪花落在章旸曦伸出的手掌上,杳无声息地融化了。那是唯有一方的温度,可以疗慰,却始终无法燃烧天地的刺骨寒凉。
只有靠近。
亦或是退后。
我还是自己走吧!纪星迟疑地说,他的手悄悄地揪着裤子。
嗯,那你先走,我在你后面看着。章旸曦尴尬地把手放下,默默地走到了纪星身后。
小樽运河原是条废弃于年代久远的运河,所幸全国开展的保护运河行动让它得以幸存,也让后人发现了它在改造为景观干道后的浪漫迷人。
运河的一旁是石造的仓库群,“北日本仓库港运会社”的至今仍然清晰可见,灰白色的石砖静静地依傍在运河旁,瞭望着流年的更迭,将陪伴变为长情的告白。而对岸那一盏盏巴洛克风格的瓦斯灯,从清晨到日暮,从暗夜到破晓,将耸立拉长成深情地回望。
石板路将时光留驻,像是路过遥远年代的思量,在心中隐隐地温暖成一丝期许。
桥的两端都有人立着三脚架捕捉着运河的美好。
那条路走过去就是玻璃工艺馆了。章旸曦指了指运河尽头延伸开的那条小路。
我很惊讶你也看过这部电影呢。纪星小心地踩在下桥的阶梯上。
你说,我怎么就不能看了?章旸曦不服气地说。
你看上去没心没肺的,不像是会喜欢这么文艺的人啊!纪星转过头。
我没心没肺?我老大粗?我不能喜欢文艺的东西?章旸曦三步并两步走到纪星身旁瞪大眼睛。
你啊……哎哟……纪星脚下一滑从阶梯上摔了下去。
小心!章旸曦一把抓空,看着纪星从身旁滑着滚下了楼梯,他着急地冲下阶梯到了纪星身边,几乎慌了神。
纪星双手撑在地上表情痛苦地揉着腰,所幸摔下来的地方离开地面并不高。
你还好吧?章旸曦紧张地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还好,就是有点疼!纪星吸着气说。
来,拽着我。章旸曦小心地将纪星扶起来,搀着他往前走了几步,确保纪星并无大碍后将他扶到了运河旁的长凳上。
纪星趴在长凳上,双腿搁在章旸曦的大腿上,他歪着头看着打雪仗的孩子从运河的这头吵闹着跑向另一头;几个情侣坐在河沿的石栏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一群学生在瓦斯灯柱旁堆着雪人。
怎么样?好些了吗?章旸曦轻揉着纪星的腰。
突然之下,纪星在仿佛间有了错觉。自己置身在那个秋日午后的公园里,长凳上为自己轻揉着伤口的不是章旸曦,而是顾灿辰。
此景可盼,回忆伤人。
嗯,好多了,看来你手艺还不错,都可以出钟了!纪星抬起身子,转过头开着玩笑。可能是牵扯到了拉伤的筋肉,纪星”哎哟”叫出了声。
你看,叫你嘲讽我,活该了吧!章旸曦在纪星的后脑门上轻拍了下,皱了皱眉头,然后继续帮纪星揉着腰。
我这不是夸你好吗?纪星说。
现在知道夸我好了?刚才还说我没心没肺呢!没心没肺会这么好任劳任怨的服侍你?章旸曦说。
我这不是用词不当嘛,我想表达的是粗枝大叶。喂喂,你手怎么越按越往下了,别乘机揩油啊!纪星大声说。
这叫下髎,是穴位,你懂不懂啊?我说你思想怎么这么龌蹉,什么揩油不揩油的。章旸曦脸上一阵泛红,好在纪星也看不到。
好吧,我龌蹉,你正人君子。纪星说。
那是,必须得惩罚你。章旸曦在纪星屁股上拧了下。
喂!这总该是屁股了吧。纪星叫嚷着。
哈哈,别动了,别又疼了。张旸曦说。
我说……纪星动了动嘴。
怎么了?章旸曦见纪星犹豫着,似乎有什么事要询问。
你好像还没和我说过你的事呢。纪星说。
我的事?章旸曦问。
嗯,我发现好像从来都没有了解过你。纪星说。
你为何要了解我呢?章旸曦说。
如果说,我想呢。纪星说。
章旸曦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至少,你了解我的要比我了解你的多的多吧。纪星吃力地转过身坐了起来。
那……说什么呢?感觉怪怪地。章旸曦把书包垫在纪星身后。
说你想说的吧。纪星说。
我是个弃婴。章旸曦说。
瓦斯灯上的乌鸦划过天空,朝着天狗山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