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旸曦告诉纪星自己是弃婴。五岁的时候被养父养母从孤儿院领回了现在的家。他的养父经营着红酒生意,家底殷实。他的养母是慈善机构的理事长,端庄贤淑。生活于他们而言已然到了不再需要苛求妥协的地步,可唯一的遗憾就是膝下无子。
他们将章旸曦带回家的那天,天空下着瓢泼的大雨。
章旸曦躲在孤儿院院长的背后,悄悄说着,不如,不如明天再走吧,我不要淋雨。
章旸曦的养母蹲下来拍着他的额头,语气温柔却威严,走吧,淋过了这场雨啊,你就新生了。
年幼的章旸曦迷茫地摇着头,羞怯地将小手放到了背后。院长,我以后不多吃红烧肉了,你不要让我走好吗?
院长微笑着将章旸曦从背后推到身前。你去了新家啊,以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走吧,孩子。章旸曦的养父伸出手。
雨丝顺着屋檐而下,像是挂在阴暗天里的水晶窗帘。雨水落在地面滴答不停,像是密集催促着的鼓点。
真的像是把世界就此一隔为二,走出雨帘便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了。
章旸曦犹豫了片刻,终于将自己的小手放到了那双厚实的大手的掌心里。那一瞬间,紧握的手掌让他感受到了那种前所未有复杂情绪,像是雀跃地颤栗,像是不安地试探,更像是一种笃定地掌控。
所幸年幼,免去彷徨。
不幸年幼,无法抉择。
章旸曦也曾透过雨帘回望,可他只能依稀看见院长在微微地摆动着手臂,似乎是在道别,他也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纷飞的雨花模糊了视线,于是,他只好回过头来,用另一只没被牵着的手拂去了眼角的泪滴。
他在哭什么?
他不知道。
他在等待什么?
他也不知道。
有一点养母并没有说错,对章旸曦来说那是新生,是他从未经历过的生活。他不用因为挑食而挨饿于孤儿院里的餐食了;他不用日夜期盼着政府部门的莅临所带来的新玩具,新衣服了;他不用受困于一方庭院绿地,以为世界不过就这么小了。
优越的新生活让章旸曦暂时忘却了心底潜伏着的那份不安和忐忑,沉溺在养父养母的爱里。
对,那的确是爱。
因为没有血缘的羁绊,这份爱反而显得无私而真实,它不受无奈和妥协的要挟。
他们将最好的给了章旸曦,时间和陪伴,金钱和物质。
养父周末总会抽一天呆在家里陪着章旸曦拼模型,玩游戏,开着车带着他和养母出没于游乐园,高级餐厅,玩具店。平日里,不论工作有多晚,他都会到章旸曦的房间里看一眼,为他盖一盖被子。养母说这在以前,时间就是养父视为最珍贵的东西,而今,他将这份东西给了你。所以,你一定要珍惜。
直到读初中之前,章旸曦一直是相信的,相信他们的承诺和爱是架构在无私的地基上的。每当和同学谈论起自己的父母,他的嘴角永远是向上的,自豪的,从不见丝毫血缘笼罩下的自卑。
可章旸曦还是错了。他不懂,除了时间和陪伴,除了金钱和物质,世界还有另一样东西,心。他也终于在某一刻里读懂了养母没有说出口的下半句话。“他将这份东西给你了,你一定要珍惜。”
然后,回报!
对,一定就是回报,这是他们最初的目的。他们害怕的不是那满身甸甸的爱无法释放,或是去渴望有一个暖心的陪伴让他们安度晚年。他们害怕的只是他们走后,没有一个人能代替他们活成他们的样子,他们想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什么,哪怕这无关于血缘,他们想要掌控,用另一个人的生命去延续和继承他们为之努力和奋斗的一切。
他们的爱更像是一种投资,目的明确,收益既定,曲线早就画在了章旸曦的人生里,从他五岁那年,那个雨天,从他踏出孤儿院的门口起,油墨从笔尖渗透到了活页纸上。
章旸曦亲耳听到,养母的朋友在派对上对他的养母说。我看不错,值了!
值了!
从此章旸曦在心里把自己定义成了一件商品。
他们也没有错,毕竟付出了太多,而谁的付出是可以舍弃回报的?是那种亲人间的羁绊吗?是那种无私的,只求一个回头,一下展颜,一声啼哭,一记心疼的,爱吗?章旸曦听过,看过,却不曾品尝过,那对于他而言只是彼岸的麋鹿,纵身而跃,望尘不及。
章旸曦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个决定,需要考量的事永远在做决定之前,决定过后只需要去好好地执行便可。
此间少年,予取予求,坚壁清野,殇爱无存。
高中的时候,他们的控制欲变得明显起来。学业,社交,未来都早已规划好,由不得章旸曦选择。那是一条单向的轨道,沿途的风景早可预知,终点的距离变得近在咫尺,寂寞单调,胜景寥寥,缺乏未知的刺激与不期的美好。章旸曦试过反抗,试过试探地表达自己的意见,可结果都以失望告终。
诚恳和哀求换来的只是养母的一席言语。
是我们带你走出了平庸,也是我们让你知道这个世界还能这般美好,你应该顺着我们的方向去看这个世界,就像你五岁那年牵着你父亲的手,头也不回地走,那才是你的方向,而你要的选择早在那年就做出了不是吗?请不要,辜负了我和你父亲的好。
这番话冠冕堂皇的挑不出毛病,却也冷冷地失却了本该拥有的温度。
章旸曦很想告诉他的养母,他有过回头也有过挣扎,离开对他而言不是那么义无反顾,满心生欢的。只是他看不清而已,雨丝让他害怕,亲近的院长都变得如此地模糊,他怕回去后一切都变得物是人非。
可他选择了沉默,一切在心里萌芽,随即在同一处凋败,只是它留下一颗种子,孕育着不屈。
高中毕业后,他们将章旸曦送出国读书。
那是另一段被规划好的行程,启程的却只有章旸曦自己。他没有抗议,只是前往。陌生的环境,冰冷的食物,生疏的语言,不再温暖的笑容,这些都让章旸曦觉得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五岁那年,这些年的经过像是旁人在自己身边的掠影,而他,不过只是从这个孤儿院到了另一个孤儿院而已。
他想念他的朋友们,想念他家中的小狗,想念阳光经过飘窗台的样子,甚至,他还有些想念那对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爱着自己的养父母。
于是,他做了那个决定,用伤痛去昭然他的寂寞,用无助去挽回他本该拥有的一切。
他想打一个赌,赌注是养父母的心疼。
章旸曦自导自演了一出戏,他用言语去挑衅了学校出了名的流氓学渣,用行动报复了他的各种劣行。他的无畏盲目如愿换来了淋淋血迹的伤口。
同学惊叫着按压着他的伤口,急救人员将他抬进了救护车,安慰他。别怕,我们很快就到医院了,你的伤口不深,会好起来的。
章旸曦脸色惨白,咬着嘴唇忍着痛说。谢谢,我很快就要回家了。
可一切都再一次地让他失望了,他的伤口和疼痛换不来他所期望的生活。
所谓的换,并不是等值的付出和获得,只是如烟般轻渺的自以为。
养父赶到了医院,在病榻旁冷冷地告诉他。放弃吧,这是你必须要走的路,我们不会因为你任何过分的行径就松口的,这样做除了伤害你自己,也伤害了我们,算我们求你,请别过分了。
爸,可我想回家。章旸曦说。
家?你曾经没有家,是你的生父生母抛弃了你。现在我们给了你一个家,也给了你美好的未来,为你规划的一切只是不想你辜负了我们当初带你回家的那份期待。所以,我们希望你呆的地方,就是你的家。养父说。
章旸曦轻轻闭起眼睛,点点头。
导演可以决定剧情的走向,但却决定不了观众反应,显然章旸曦的戏算是彻底的失败了,作为仅有的观众,他的养父母并不买账。除了不深的伤口,留给章旸曦的还有死心。
在无聊的时光里,章旸曦爱上了画画,也爱上了摄影。他发现通过画笔,通过镜头,他能决定自己看到的世界,快乐,伤悲,白云,青草,泥泞,峡谷,暴雨,雷电,烈日,远足,它们在白纸上铺满,在相片里定格,章旸曦说不出哪里是不同的,但它们以他不曾见过的姿态不断地在眼前更迭,演变成了只属于章旸曦的样子。
那是一个崭新的,和养父母无关的世界。
他开始利用周末的时间去周边的小镇写生,拍照,去找寻那十多年来遗失在身后,从未探知过的美好。
渐渐地,他感受到了世界的辽阔,那是不同于五岁那年的养父养母的带离。他开始相信既然能找到这些美好,那爱便也一定是存在着的。
章旸曦带着这份认知完成了学业,归国后他试图按着自己的兴趣找寻一些实习的机会,可他的养父却提醒他,他应该学以致用,去家里的公司上班学习如何经营一家公司,这是他的使命,他没有过多的时间可以浪费。
后背的伤疤提醒章旸曦多余的反抗只会浪费彼此的时间,十多年都这么过来了,他们需要的只是他一如既往的顺从,以及从顺从中得到的投资的回报而已。
他将心底的那份美好藏匿起来,学着去暂时的妥协和帮衬。
直到他遇见了那个女孩。
那是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日子,可他却遇见了她,于是平凡终究随着心境变得不再平凡,空气里充满了甜酒的香气,只需一眼,章旸曦便知道她就是他一直期待着的美好,是既定里的意外,是一成不变里的缤纷,是更迭在他的眼前的美好的只属于章旸曦的样子。
女孩告诉他,她是一个曾经错过的人,她的生命中再经不起任何失去,如果爱,请认真。
于是,他们相爱了。
可章旸曦忘了,他的人生早在五岁那年就不再是单单属于自己的。他人生阶段里的每一个进程都需要养父母的许可和放行,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无法和他们的目标所偏离。
章旸曦一直怀疑,他们一定是偷偷为自己写了一本书,而他的人生,早就被白纸黑字的写了下来,一经印刷变成了独孤本,连修改所需要的蓝本都找不到。
养父母不同意他们的交往。他们觉得这个女孩配不上自己的养子,而他的养子早就被他们私下许诺给了生意场上朋友的女儿。那是他们维系生意的必要利器,所谓的互惠互利。
断了吧,我们不会允许她进门的。养父不容置疑地说。
可这是我的幸福,你们连这个都要干涉吗?章旸曦觉得他们的控制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我们是有头有脸的人,做任何事都没办法随心所欲,这个你应该体谅。养母面有难色地说。
是因为我不是你们亲生的吧,因此从我进了这道门开始就没有了选择的机会,您也说过,我人生里唯一的一次选择的机会在五岁那年被我用了,至此以后我只有被告知,因为我是你们花钱买的儿子。章旸曦说。
住口!养父生气大声吼道。
如果我执意呢?章旸曦直视着养父的眼睛。他突然发现,这么多年里,自己都没有好好地看清过他的养父母,因为畏惧,还是源于心底的卑微?事到如今,不得而知。
如果你敢,妈妈就死在你的面前。养母掩面而泣。
也请你将我们花费在你身上的心血还给我们。养父义正严辞……
然后呢?纪星喝了一口小樽特有的调香红茶,整个身子都暖和起来。他急需一口热茶驱散章旸曦的故事里留给他的寒冷。
洋楼位于童话十字街的路口,是一个能听到钟声,能望见熙攘的地方。纪星和章旸曦坐在洋楼的二楼,喝着茶,吃着蛋糕。
太阳沉了下去,街上的路灯都亮了起来。十字路口的巨大雪夜灯像是从宫崎骏的世界里搬到了现实世界中,五彩的夜光灯给欧式建筑披上了华贵的礼服,微风拂过,路灯上挂着的玻璃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下一刻,一辆南瓜马车就会停驻在雪夜的十字路口。
可现实就是现实,童话也只能是童话。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章旸曦用笔在餐巾纸上画着什么。
什么叫就没有然后了?你就这么逃了出来?纪星不解地说。
送给你。章旸曦把纸巾放在纪星面前。
纸巾上是一个卡通小人,穿着宽松的毛衣,手上拿着牛奶瓶。纪星一看就知道,章旸曦画的是他。
我就长这样?其实纪星心里是佩服的,卡通小人的眉眼间都像极了自己。
我知道我画的不好。不过,再好的画笔都画不出重要的人在你心里的模样。章旸曦看着纪星说。
谢谢,我会好好地收藏着的。纪星说。
章旸曦笑笑,叉起一口蛋糕放进嘴里。哇,这Double cheese cake 还真不是盖的,我得再来一块。
所以……然后呢?纪星不甘心地追问。
章旸曦收起笑容,放下了叉子。她死了。章旸曦说。
啊?纪星不可思议地张大嘴巴。
没等我妈自杀,她倒是先去了,可能是不想让我为难吧。章旸曦说。
对不起。纪星有些内疚,好奇心的结果只是生生地扯裂了章旸曦的伤口。
没事,我愿意说啊,就代表都过去了。章旸曦说。
那你和他们……我是说你的打算……纪星小心地问。
打算?我现在脑子里啊只是算计着和你吃什么,玩什么。其它的,管它呢。反正那个家啊,我是不打算回去了。章旸曦把玩着手里的叉子。
嗯,人生是自己的,无论你有何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不过,真的很难相信生活在那样的家庭里,你还能有这么开朗的性格,换我,肯定做不到的,太压抑了。纪星说。
相信?那你相信我喜欢你吗?章旸曦说。
风铃声从窗户飘了进来。
雪停了。
终究只是零星地,像是一时兴起的点缀。
纪星差点打翻了面前的茶杯,他的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有些不知所措。别开玩笑了,说什么呢。他眼神闪烁无法看着章旸曦。
你认为我在开玩笑?章旸曦把纪星的杯子,盘子,叉子都往前推了推。
不然呢?你不是喜欢女孩子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不是还在和你女朋友吵架闹分手吗?虽然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就是你口中的那个女朋友,虽说我也同情你的遭遇,不过,你也别拿我开玩笑啊,这有意义吗?纪星有些不悦,但是他的心是虚着的。其实,这段日子里,他不是没有感觉到章旸曦对自己的那份异常的好,那些无微不至的体贴,那些有意无意的甜言蜜语,早就超出了一般朋友的范围。再加上昨晚无意发现的屏保照片,以及几乎要擦火的肢体碰触,那些控制着的和不受控的情愫随着年轻的荷尔蒙周旋在身体里,其实纪星心里早就隐隐地察觉到了,只是他不想捅破这层纸,他怕,他也不确定。
那些眼见的事实,让他介怀。
章旸曦的外表像极了闫炎,可他的内在和本性上的游移让纪星不得不联想到顾灿辰。
毕竟,纪星害怕重蹈覆辙的伤害。
人都是会变的。章旸曦说。
所以呢?我成了你的一颗棋子?你要用这份莫名其妙的改变去彰显你的不羁,用它来反击和羞辱你的养父养母,去抗议你被掌控了十多年的人生吗?纪星生气地说。可他心里也明白,这份气多多少少是因为有了在乎,是因为渐渐地产生了期待。
这一路,早就无法心无旁骛。
你在这等我。丢下这句话,章旸曦起身离开。
喂!纪星想叫住章旸曦,可他早就消失在楼梯转角了。
纪星觉得一切都变得越来越莫名其妙,他心里烦躁的很,纷至沓来的念头让他根本就无力去理清思绪。他只好一口口喝着渐凉的茶,看着仍然摊在桌上的章旸曦的画,尽量放空自己。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
一个小时过去了。
无止尽地等待让纪星变得焦虑。
章旸曦到底去哪了?他没说要去做什么,也没说要去多久,只是让纪星等着,这似乎是他留给纪星的唯一的抉择。
连着两天了。连着两天都是这样。章旸曦只是丢下一句话,就让纪星等在原地,他不知道等待会如何折磨一个人,它会让人彷徨,无助,它会让人不断担心,猜疑,它会让人目视着自希望一点点地消殆在无止尽地焦虑里,随着时间心力交瘁。
每次都是这样,一点担当都没有,不知道我会担心吗?纪星暗暗骂道。
等可以变得沉重,也可以变得无关紧要。
可纪星无论如何都不想再等下去了,他决定去找章旸曦,他决定不要每次都只是被动的等着。
傍晚的小樽已经长成了夜的模样,四周沉沉地,积雪让十字路口看起来像是诺大的白色十字架,守护着小镇的纯洁与安宁。
纪星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央,左右两边是西洋的哨子馆,身后是诺大的雪夜长灯。
人群不断地在这些欧式建筑里进出着,雪街上有停驻地旅人,也有匆匆地归客。偶有驶过的车辆将积雪碾压出车轮的印记。
纪星不断在人群中搜索着章旸曦的身影。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在十字路口,黑色的影子在白色的积雪上演绎着何为彷徨,十字路口将这份彷徨带去了四面八方。
突然“呜”地一声,人群在纪星前方骚动起来。
紧接着又是几声,带着声调,像是汽笛声般地呜鸣。
纪星向对街看去,巨大而古老的欧式蒸气时钟的顶端正突突地冒着蒸汽白烟。白烟喷涌在黑夜里,恍然间,纪星仿佛读出了爱的形状。
人群开始欢呼,开始鼓掌。
白烟从边缘开始弥散,开始消失。
纪星感到了孤独。
在无边的黑夜里,在宛如童话的小镇上,在攒动的人群里,在白色的雪的世界里。
一股庞大的孤独感就这样击中了纪星,穿透过他的身体,将他的无助洒落在天地间。
纪星拿起手机开始拨打章旸曦的电话。
纪星。章旸曦的声音出现在纪星身后。
纪星转过身,章旸曦笑脸盈盈地看着他。
你去哪里了?一开口,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呜咽。
喏,给你的!章旸曦将一个雪花形状的八音盒递给纪星。
你是不是有毛病啊!去了半天就为了买这个?“啪”一下,纪星将八音盒打落在雪地里。
晶莹剔透的八音盒掉落在雪地上,雪花形状的盖子被弹开了,简单的音符柔柔地敲打在纪星的心上。
是知足。
纪星怔住了。
章旸曦也呆在原地,他瞪大眼睛仿佛魂灵都被抽走了。
良久。纪星开了口。你到底,你到底是要干什么?
章旸曦蹲下身,捡起了掉落的八音盒。店里没有这首歌,所以我让师傅现做的,耽误了些时间。我本想给你发个消息,又想着给你惊喜的。对不起,让你等久了。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啊?纪星重复着。
纪星,要是无法相信,那么就用你的心,用你的心来看看我。章旸曦说。
回去的路上又经过了运河,瓦斯灯被点亮了,远处的天狗山变成庞大的影子。于是,河岸上,倒影里盏盏灯光化成点点昏黄在夜色里发着恰好的亮光,那是再合适不过的着色,是仿佛随着夜幕一起倾下的存在。夜色隐去了白天尤剩的繁华,随着古老的喘息回到了最初的朴实里。仓库群远离了喧嚣与夜色融为一体,终得一息安宁,它们沉沉地睡去,枕在运河边上,河水承袭了一宿美梦。
脚步踩在雪里,是白天不易察觉的声音。纪星有一种错觉,他正一步步地走入梦里,瓦斯灯像是梦里的守望者,引领着迷失的心继续迷失在不见天光的美好里。那光,似乎能照到人的心底,抚慰着不甘的刺骨与寒凉;那亮似乎能读透人的思量,悠悠间明灭了恼人的念想。纪星盼望这夜走不到尽头,他宁可迷失在盏盏昏黄里,随着古老的建筑沉溺在运河的呼吸里。可他又怕,怕他听不懂他们几百年来的对话,怕自己终究只是个过客,不过贪恋无边夜色里的一道光亮。
一个人,一场夜,点一盏灯是孤独。
两个人,一场夜,点无数盏灯是害怕孤独。
可谁的生命里能缺少这一道光,哪怕它最终随着运河飘摇着流向远方。
纪星用余光瞄着身旁的章旸曦,他的脸上是无法言说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