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还不下一场大雪,积雪是不是很快就会化得一干二净了?纪星看着车窗玻璃里映着的淡淡侧影,忧伤突然变得毫不讲理,“轰”一下就将他吞噬了。
就算是来一场大雪又怎样,总会融化在阳光下的。章旸曦眯起眼睛,阳光透过车窗掠到脸上,一条又细又长的光条带着光晕从太阳穴穿过鼻梁。
那条光随着列车的晃动轻轻游弋在章旸曦的脸上,阳光从另一边照过来聚成刺眼的光点,纪星将手遮挡在额头,凝视了几秒便转了过去。
纪星和章旸曦座在列车临海的一边,无际的湛蓝在车窗外恣意铺展,咸咸的海水味快要冲破铝制车窗挣扎着从列车的缝隙里渗进来。海宽大到驶不尽,偶过的山好似从海中央生长出来的植物。
那片海,那些山,夹隔在天地里,单调的令人乏味,壮观的让人自卑。车窗外的风景马不停蹄的兀自光鲜,车窗内的纪星却陷败在渺小里惶恐不安。
列车沿着海岸线行驶,绵长的海岸线像是要延伸遥远的彼岸,世界的尽头。若不是白云,以及那投在海平面的斑斓金光,几乎就要成就了所谓的海天一色。湛蓝里有猜不透的清澈,滤去了倾诉后的混沌与迷茫,却也经不住久望,那般纯净总会勾勒出心底的软,折射成盛放在眼底的泪。
山在另一侧也由远向近的逼来,仿若咫尺却忽尔不见,那些冷峻如峰,那些柔和若土,都在一次次怀抱不及的错过里,从了隔山望海的距离,沦为失之交臂的遗憾。
世间本该如此美好,却一一败给了不及。
不及蓝天。
不及白云。
不及深海。
不及高山。
不及泥泞。
不及白雪。
不及磅礴。
不及渺小。
不及,不及。
不及,我爱你。
穿过山峰,列车驶入未知深浅的山洞里。忽一下,世界陷入了黑暗……
洞爷湖的巴士站只有便利店般大小,门口立着的宣传海报被风吹的“刮刮”作响并微微向后退去,书报架上摆放着一些旅游宣传页供游人拿取。纪星刚从书报架上取了两张宣传页,整个书报架和海报立牌就被巴士站的工作人员挪进了站内。
刮风了。章旸曦背过身挡在纪星身前。
嗯,进去吧。纪星低着头转过身拉开了拉门,章旸曦下意识的举动让他的心又乱了起来。
雪,要下雪了!工作人员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前额略秃,戴一幅金框的眼镜,胸口的铭牌上刻着山田修。他见纪星听不懂日语,便伸手指了指天改用英语解释。
真的吗?纪星有些兴奋。
嗯,雪很快就要下了,而且小不了。山田修成竹在胸。
我喜欢雪。纪星说。
很多人来北海道就是为了看雪。山田修说。
我的家乡和我住的城市很难见到大雪。纪星说。
相信我,下雪对你们来说可能会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可要是真的很大,那会很糟糕的。山田修忧心忡忡地皱了皱眉头。
他啊,不知道有多期望下雪呢!章旸曦拿过纪星手里的宣传页,靠着墙仔细端倪着。
怎么样?那,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山田修说。
我们想去有珠火山,还有这个展望台。章旸曦扬了扬宣传页。
火山?今天风大,怕是上不了山。山田修说。
那展望台呢。章旸曦问。
可以上,巴士一小时一班,我这里先买票帮你们留着座位。不过啊,要是雪真下了下来,就什么都看不到。山田修从值班室里拿来了登记簿。
那就帮我们订最早去展望台的巴士吧。纪星有些遗憾地说。
别噘着嘴,大不了再来一次嘛。章旸曦一只手绕过纪星的后脖子借势捏着他的下巴。
就为了火山?纪星推开章旸曦,撇了撇嘴。
就当多一个借口让我再陪你一次咯。章旸曦靠在纪星耳边轻声说。
纪星心一颤,赶忙向旁避开,脸却抑制不住的红了起来。
哈啰,你们也是中国来的吧!一个女孩走了过来,雀跃地拍了下章旸曦的肩。
女孩戴着奶油色的绒线帽,刘海齐齐的在帽檐下微微向内卷曲,她穿一件纯白色的羽绒服,背着硕大的旅行背包,一条紧身的牛仔裤将她的身材包裹的性感逼人。女孩有一双汪汪的大眼睛,鼻翼略尖,嘴唇厚却小巧,算是漂亮的女孩。
嗯。章旸曦笑着点了下头。
他乡遇故知,真棒!你好,我是蔡蔡。蔡蔡伸出手,笑起来大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线。
你好,不过我们也不算故知吧……章旸曦也伸出手。
哦,不算啊?难道我用错了啊?算了,管它呢!蔡蔡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
章旸曦被蔡蔡的举动逗得“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你竟然敢笑我?蔡蔡双手叉腰,眼睛一瞪显得更大了。不过还好遇见了你们,我不会日语英语也就HELLO,GOODBY,THANK YOU的档次,刚和他比划了半天,完全鸡犬不宁啊。蔡蔡指了指山田修。
是鸡同鸭讲。章旸曦清了清嗓子,忍住笑,压低声音。
好吧,就当鸡和鸭子说话吧,介意这干嘛!我想去展望台,怎么样,你们有问清楚怎么去吗?蔡蔡问。
到他那儿登记下就行了,班车应该还有……章旸曦看了看山田修给的乘车券。还有30多分钟。
那麻烦你帮我登记下?我怕我说不清嘛,反正你们也是要去那儿的对吧?我啊,就赖在你们后面了。蔡蔡吐了吐舌头。
章旸曦比了个OK的手势,看了身旁的纪星一眼便向山田修走去。
你好啊。蔡蔡头一歪,对纪星笑着招招手。
纪星礼貌性的点头回应。蔡蔡和章旸曦聊天的时候,纪星一声不响地站在旁侧,好似无关紧要的局外人,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你知道我叫蔡蔡了吧,你呢?要怎么叫你?蔡蔡说。
纪星。纪星说。
纪星……嗯,名字不错呀,挺好听的。你们是一起的吧,他呢,他叫什么?蔡蔡指了指章旸曦。
干吗不直接问他?纪星问。
忘啦,哈哈。蔡蔡笑着耸耸肩。
章旸曦。纪星说。
什么?蔡蔡显然没听清。
你不是想知道他的名字吗,他叫章旸曦。纪星说。
哪个章?哪个旸?哪个曦啊?蔡蔡追问。
立早章,旸是日子旁加一个汤去掉三点水,曦是日字旁加一个王羲之的羲。纪星说。
哇!好多日啊!真是见字如见人啊。蔡蔡说。
说什么呐,是晴天,朝阳的意思。纪星无奈地摇摇头。
所以说嘛,见字如见人,风和日丽,充满阳光。你朋友好帅啊!蔡蔡眯着眼睛。
你喜欢他?问得如此直截了当,连纪星自己都觉得这不像他以往的性格。
啊?哈哈哈哈……蔡蔡的笑声清亮明朗,这让纪星联想到了挂在枝头随风失控的银铃,又想到了一种名为鸺鹠的鸟。
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章旸曦缓缓走了过来。
聊你。纪星说。
我?我有什么可聊的。章旸曦说。
有人觉得你帅,觉得你迷人。纪星说着,视线掠过蔡蔡。
讨厌!蔡蔡冲上前一把捂住纪星的嘴。
纪星紧皱着眉头下意识地往后退。
其实吧,我也觉得自己挺帅的,真的是不得不夸你们有眼力见。章旸曦仰着头,挑着眉毛,春风得意写在脸上。
帅不帅是她觉得,与我无关。纪星沉下声,冷冷地说。
什么啊,你这样说,我要闭月羞花了呀!蔡蔡夸张地用双手遮住脸扮成害羞的样子。
蔡蔡。章旸曦说。
嗯?蔡蔡放下手,露出笑盈盈的脸庞,眼睛再度瞪得大大的。
能不说成语了吗?章旸曦忍俊不禁地说。
不行!才刚见面你就要谋杀我个性里的闪光点啊!你别以为杀人放火就金腰带了!蔡蔡气势汹汹地晃了晃握紧的小拳头。
算我怕了你了,哈哈。章旸曦被逗都笑出了声。
山田修将暖气调大,巴士站内温暖如初夏。
纪星的心却愈发地冷了起来……
巴士站四周的玻璃窗爬满了细密而又白茫的雾气。有那么一刻,纪星觉得自己被隔绝在了一座孤岛上,将至的巴士是唯一的可行的救援。巴士站内温暖却不干燥,熏人的温度加上无所事事让纪星昏昏欲睡。
章旸曦和菜菜在边上天南地北的聊着天,纪星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偶尔,也只是偶尔章旸曦会转过头看上纪星一眼,留下一个简单的微笑,像是和煦的照面,却也抵得上那些攀附在玻璃上的雾气,稍有触碰就化开了。更多的时候,纪星看着面前的长凳,略微发着呆,在那些走神的空隙里,他开始想念闫炎。
人们总说思念抵不过时间,总说再深刻的画面都会随着秒分时,日月年,虚化在脑海中。可记忆总是以另一种方式安然地存在着,更多的时候它并非消失而是藏匿,甘愿或被迫,逃避或迎合,它总是无法取代的。某一个特定的场景,某一种油然的心情,那些曾以为忘却了的画面就又重现了,不再模糊也不再游移,它们比从前里的任何一刻都要清晰。
纪星觉得没有比此刻更清晰的怀念了。闫炎像是又站在了自己的面前,那眼,那眉,那笑容,那嘴角,那些恣意洒脱的举手和投足,甚至是毛孔里渗透进的每一个情绪纪星全都看得见。
如果闫炎在,他会说些什么,他又会做些什么?
可世上本就没有被实践宠幸过的如果,要是有,那星球里的每一个孤单个体会变得多美好?或者说,本就没有会离开的生命。只是,有一段日子我们活出了自己的模样,而另一段日子里我们只能以别人脑海里的模样存活着。
纪星想不及那些在如果里存活着的闫炎。
他只知道自己想他。
因为思念。
思念是一场沉醉,再次见面是唯一可行的唤醒,而这场沉醉的博弈里本就没有唤醒的机率。
因为孤单。
孤单是心上的毒瘤,拥有是硕果仅存的解药,纪星注定病入膏肓。
要是如果只是懦弱虚妄的假设,那至少有一点纪星是能够肯定的,如果闫炎在,至少自己不会觉得孤单。
孤单吗?即使身边坐着章旸曦。
孤单吗?这个和闫炎长得极为相似的男子正眉飞色舞地和刚认识半小时不到的女孩聊着天。笑声,谈话声转为嘈杂和喧嚣,却只在表面转圜,走不进纪星的心。
好久都不曾这么孤单了吧,哪怕是闫炎刚走的那段日子,或是刚得知自己失忆的那段日子,都不曾这般孤单过。
感觉时常出没得毫无征兆与理由,却也明确地让人无法辩驳。
怎么了?
是自己在山水辗转间变得愈发懦弱了,还是过去的自己本就是那般不可思议地坚强呢?
坚强?纪星苦笑着摇摇头,肯定不是后者,自己从不是个坚强的人。
孤单的根源是缺乏陪伴。
陪伴?
对,正是因为那个人的陪伴,自己才能如此轻易地度过那些不易的日子吧。
是那个人。
差一点纪星就要想起那个名字了。他赶紧甩甩头,让自己保持清醒。该死的困乏让纪星变得脆弱,每一个细胞都因为昏沉而缴械投降。纪星按了按太阳穴,他将视线投向窗外。
依然一片模糊,什么都望不见。
什么时候雾气变得那么大了,不但遮盖住了窗外的景色,不知不觉中也蒙上了心。纪星的鼻子有些发酸,呼吸因为暖气变得沉滞,他宁愿那个名字永远隔着一层模糊,好让自己不易辨识。
纪星开始倾听章旸曦和蔡蔡的对话,以此来转移注意力。
蔡蔡告诉章旸曦自己来自重庆,那个无论是人,天气,食物都火辣辣的地方。这次旅行本是半年前她和男友计划好的,可旅行未至男友却因为另一个女孩和蔡蔡分了手。计划有多美好,打击就有多大,蔡蔡说自己没什优点,也就剩坚强和乐观了,她觉得这些性格是老天冥冥之中算计好的,就等着帮助自己度过这次打击了。蔡蔡决定走完这个行程,哪怕独自一人。
旅行会让人开心的,心情变得鸡飞狗跳的。我可是什么都没了,可不能再丢了心情吧。蔡蔡说。
就没想过换一个地方?章旸曦说。
为什么要换?机票钱可都是我早就付了的,干嘛要和钱过不去,这可都已经浪费一张了。蔡蔡说。
佩服,真心佩服!章旸曦说。
谁说快乐就非得要两个人一起,自得其乐的乐趣只有自己亲身试过才知道,两个人要腻在一起反倒是无心景色了。蔡蔡说。
你确定你这话说得不酸?不过啊,你到是用对了一次成语。章旸曦说。
不酸,一点也不酸,真心的。顶多啊自己多长只眼,多操份心,麻烦倒是麻烦了点,一个人旅行嘛,痛苦也快乐着。这不,还认识你们了吗?要是我和他一起来,别说搭话了,哪怕多看你一眼都要被他念叨死。蔡蔡说。
原来你前任这么专横。不过你也是,有了他就别看东看西了,还想着看我呐。章旸曦说。
你比他好看多了,我可不能让自己的眼睛吃了亏。所幸呀,这两年也没少看,我这掩耳盗铃的技能躲着不让他发现呢。蔡蔡说。
好了,你又打回原形了。章旸曦说。
啥?蔡蔡问。
章旸曦呵呵地笑着。
纪星觉得蔡蔡是个有故事的女人,可故事也只是属于她的。即使在某一个章节,某一些字里行间里有了偶然的邂逅和重叠,纪星倒宁愿自己只是清鸿一瞥的过客,匆匆而不留痕。
谁与谁的故事交织,谁又迷乱了谁的心情,那些看不见的线条某一天,某一刻里不期地纠缠在一起,又有谁愿意过得如此纷乱繁杂。
至少纪星不愿意,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然够乱了。
巴士到了。山田修走过来微微躬身。
推开巴士站的玻璃门,冷风嗖地扑进站内,纪星不由得眯起眼打了个冷颤,当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色竟讶异地说不出话。
我说得没错吧,下雪了。山田修说。
室外大雪纷飞。
像是突然从天空倾倒下一筐筐的鹅毛,轻盈的雪花簌簌不断地往下飘落,它们随着风卷起茸茸的毛边,似柳絮,如扬花,纷纷扬扬,冉冉散落,它们没有方向,它们轻柔地扬在风中,一上,一下,闪着银白色的光亮。
雪花在风中旋转,一圈又一圈,我们噙着童真的泪水,仿如回到了年少的日子里。
于是,天地间,漫天飞舞,一片皑皑。
下雪了!蔡蔡兴奋地冲到室外又蹦又跳。
是你期盼的大雪吧?章旸曦问纪星。
嗯。纪星被雪景深深迷住。
终于。章旸曦说。
嗯,终于。纪星说。
走吧,上车吧。章旸曦往前走去,地上已经有了雪花积起的浅浅足印……
巴士在雪中前行,司机格外小心地将车速放慢,崎岖的山路还是将巴士颠得轻微摇晃。
纪星往车窗上哈一口气,然后轻轻用衣袖擦了擦,窗框边的凹槽里积了雪。枝头,山岩,地面,河流都落满了白雪。
我不行了,这车都快把我晃吐了,我都要神形俱散了。蔡蔡突然从位置上站起来,走到了过道上。
快坐下,不然一个急刹车,你倒是真要神形俱散了。章旸曦指了指座位。
怎么?开始关心我了啊?蔡蔡往章旸曦身边靠过来。
站稳站稳。章旸曦小声呼喊。
呀!巴士驶过一个急弯,蔡蔡重心不稳向前倒去。
章旸曦急忙向前伸出手扶住了蔡蔡,因为惯性蔡蔡没有刹住倒在了章旸曦身上。
坐下!坐下!司机从后视镜中看到车厢内发生的一幕,着急地用日语大喊起来。
快回去坐好。章旸曦略有尴尬地将蔡蔡从自己的怀里温柔推开。
蔡蔡不舍地坐回张旸曦身后的座位,脸上满是回味地余温。
我说……蔡蔡把头凑到章旸曦耳后。
嗯?章旸曦略微侧头。
你身上的香水真好闻。蔡蔡说。
哦。章旸曦脸红地笑笑。
水珠一颗吞噬着另一颗,沿着哈过气的车窗往下滑去,纪星悄悄地凑上去又哈了一口气,车窗模糊映不出纪星的表情……
洞爷湖的Sairo展望台搭建在小山上,山的边缘用木栅围住以此收住旅人的脚步,除此之外就是一个二层楼的休息站,一楼是小超市,二楼是景观餐厅。
展望台周围种着一些冷杉,几块大的石墩零散在四周供游客休息。
展望台本身并没有什么景色可言,只是在天气好的时候,从这里能够远眺昭和新山和有珠火山。可惜大雪弥漫,湖水表面的温差化成薄雾覆盖住了一切,从山顶望出去只看见白茫茫的一片,犹如身处云端,视线穿不透云层。
一路车程,雪已经积到了脚背处,展望台除了他们三个并没有别的游客。
真可惜。蔡蔡 叹了口气。
还是人家地头蛇有经验啊,站内的工作人员早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了。章旸曦说。
见不到洞爷湖了。纪星稍有失落地坐在石墩上。
天妒英才啊!蔡蔡仰着脖子向天空大喊。
喂!丢人不丢人啊!章旸曦饶有趣味地看着蔡蔡。
丢什么人啊,展望台才丢人呢,我千里迢迢过来就给我看这个?丢人的是它,是它。蔡蔡指着硕大的木头做的展望台的牌子说。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章旸曦快要笑岔气了。
那是。蔡蔡得意地笑着,然后从地上捧起一把雪洒到空中,随即转了个身,雪落在她的绒线帽和羽绒服上。不过啊,这雪还是挺美的。她大叫着,重复着动作。
你晕不晕啊?章旸曦说。
蔡蔡摇摇头。就算晕倒了摔在雪地里也不会疼得。说完,她转动了下眼珠,吐了吐舌头,从地上抓起一个雪球砸向章旸曦。
雪球不偏不倚地砸到了章旸曦的胸口,散成了雪块掉落在地上。
敢砸我?你完蛋了。章旸曦摩拳擦掌。
来呀,来追我呀,来降妖除魔呀!蔡蔡向远处跑去。
你等着。章旸曦撒开步子追了上去,跑了两步他回过头看着纪星。纪星,一起玩吧。
不了,我想休息会,你们去吧,我不当电灯泡。纪星说。
好吧,那我去了。章旸曦露出微笑,转身向蔡蔡的方向追去。
灿烂的像是冬日里的暖阳,足够温暖一方天地。纪星一直觉得章旸曦的笑容是带着温度的,每当他对着自己微笑,纪星总会觉得心里的某处积雪开始融化,连雪水都变得那般温热,潺潺地趟过心间。
可这次,虽说章旸曦的笑容还是灿烂依旧,还是那般闪耀着迷人的光亮,可纪星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温度。
犹如一束冷光,冬日暖阳变成了冬日残阳。阳光不会一直照耀一个方向,心疼的是,谁会顾及那个被阳光照耀后留下的影子。
雪花飘落到鞋尖积起一小撮雪,纪星轻轻抖了抖,随着晃动积雪掉落下来,很快地,又一波雪花积了上来。手腕处,肩膀处也开始有了积雪,纪星用手拍了拍,然后他停下了动作,愣愣地看着双手。
手套是章旸曦在北京买给纪星的。
咖啡色的羊毛,手背上有大大的白色的雪花图案。
你哪儿买的?好老气哦。纪星嫌弃地说。
靠近王府井的小摊上,我见到了就想着要买给你了,要去北海道了,雪地里总要备着一副吧。章旸曦说。
那不会去北海道买啊?这也太丑了。纪星说。
就先带着吧,要是看到好看的再买,总行了吧?章旸曦无奈地说。
嘴里说着老气,说着丑,纪星还是将手套放进了书包。
到了北海道后,纪星就一直戴着,除了睡觉和吃饭,他不曾脱下过。
温暖是戒不掉的习惯,感觉是凝在心底的依赖。
手心微微出汗,纪星朝着休息站走去。
远处章旸曦正将一团雪塞进了蔡蔡的领子里,引得蔡蔡尖叫跺脚,使劲地拍打着脖子。蔡蔡猛地用衣服兜起一堆雪向章杨曦追去,章杨曦立马笑着逃开。欢笑打闹声清晰地回荡在展望台的上空,穿梭在雪花飘落的缝隙里。
冷杉上几乎挂满了雪,休息站红色的屋顶也开始变得模糊。风夹带着雪花,渐渐地,开始吞噬着色彩。
展望台的休息站里,纪星爬在桌上昏昏地睡了过去。
纪星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梦里的他走在一片被冰雪覆盖着的从林里,地上的雪埋到了小腿,每一步都很费力。纪星觉得又冷又饿,在这片辨不清方向的丛林里他无法停止地向前走着,他像是在找寻,却漫无目的。身边不时有各种小动物擦身而过,它们倒退着在雪面上蹦跑,四肢轻触在雪面,好像不会因为重量而往下沉去。纪星无法去靠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用着奇怪地姿势朝反方向跑去。
然后,一个穿着黑衣的小男孩出现了。
跟我走。小男孩说。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跟你走。纪星说。
我是来带你离开这里的。小男孩说。
我认识你吗?纪星说。
你觉得呢?小男孩露出灿烂的笑容,冰雪覆盖的丛林瞬间温暖了一些。跟上我。小男孩转过身向前走去。
纪星犹豫着。突然间,他闻到了一丝熟悉的香味,是鼠尾草和海盐,他终于跟了上去。他紧紧地跟在小男孩的身后,他发现小男孩的衣服背后印着字。
纪星尽量加快了步伐,他想看清衣服背后的字。
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仿佛那些文字对纪星有着无穷的吸引力。
三步。
两步。
还差一点,就快要看清了。
纪星,纪星。远处的头顶传来呼唤的声音。
是孤儿院。纪星猛地醒了过来。
章旸曦坐在纪星身旁,差异地看着纪星。你怎么了?
纪星揉揉眼睛,这才发现刚才的情景不过是一场梦。嗯,没什么,做梦了。
你怎么就这么睡着了,万一着凉了怎么办。章旸曦略有责怪。
我说了,有些累了,没事,这里有暖气的。纪星说。
你真没劲,谁旅游老是睡觉的。蔡蔡从超市的方向走了过来。
你们开心就好。纪星揉着太阳穴回以抱歉地笑容,短暂的睡眠让他觉得有些头痛。
开心,当然开心啦。你不知道,章旸曦帮我拍了好多好看的照片呐,回去记得传我!蔡蔡用手肘撞了下章旸曦的胸口。
知道啦,你轻点。章旸曦揉着胸口。
给你的。蔡蔡把一盒布丁放在纪星面前。还有你的,这是这里的特产,北海道的牛奶做的,听说只有这里才有卖哦。另一盒布丁被蔡蔡掀起了小盖放在章旸曦面前。
牛奶做的?那给纪星吧,他最爱吃了。章旸曦将桌上的布丁推给了纪星。
他有,他有。这盒是你的,你不能将我的心意给别人,你怎么可以做一个忘恩负义,心猿意马的人?这盒你必须得自己吃完。蔡蔡嘟着嘴将布丁又从纪星面前夺了回来。
你们吃吧,我头还是有些疼,不想吃东西。这盒也给你,纪星将原本放在面前的那盒布丁也塞到了章旸曦怀里。吃完就出来吧,我算了算时间,接我们回去的巴士快到了,别错过了。
说完,纪星推开休息站的门走了出去。
蔡蔡在纪星的背后做了个不屑的鬼脸。
章旸曦端倪着手中的布丁,一言不发……
突然而至的大雪,耽误了原本准点往返于展望台与巴士站之间的巴士。
车辆变得稀少,偶有驶过的卡车,卷着风呼啸地在雪地上留下两条车轮碾过的痕迹。雪开始斜斜地朝着一个方向降落,比起几个小时前,雪似乎更大了。
等车的时候蔡蔡一直在来回踩着章旸曦的脚印。
原来你们脚长的人的步子也不见得迈得有多大啊?你看,我走着一点都不吃力。蔡蔡说。
你还真无聊。章旸曦说。
哪里无聊了,我这叫退而求其次。蔡蔡口不停,脚下也没有停。
成语女王又有何高见了?章旸曦呵呵地看着蔡蔡。
你看啊,我这样踩在你的脚印上,看起来是走着和你一样的路吧,可我没有脚印啊,像不像是你背着我,或是抱着我这样一路走过来的?蔡蔡捂住嘴笑着说。
鉴定完毕,真够无聊的,服了你。章旸曦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夸张地双手抱拳以此来化解着尴尬。
对了,你们下一站要去哪里?蔡蔡问。
函馆。章旸曦说。
这么巧,我也是哎!那不如一起玩吧。蔡蔡兴奋地说。
好啊,我没意见。章旸曦说完看着身旁沉默的纪星。
车来了。纪星的声音听起来闷闷地。
章旸曦抬起头。
一百米开外,巴士正穿过风雪缓缓地向他们驶来……
怎么样,看到火山和湖了吗?下车后,山田修迎了上来。
什么都看不见。纪星遗憾地说。
这天气啊,看不见是正常的。山田修说。
可惜了。纪星说。
生活,小伙子,这才是生活。山田修说。
告知了下一站的目的地是函馆,山田修查到最早的一班列车要一个小时后才会经过洞爷湖站。
纪星背着包独自朝站外走去,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向哪里,只是一个劲地朝前走着。他不想下一个小时里和他们再一同呆在小巴士站内,他觉得胸口发闷透不过气,他急需新鲜空气去驱散掉胸腔内的愁闷。
纪星穿过头顶的电线,穿过脚下被雪覆盖住的铁轨,穿过一个个小而精致的十字路口,脚印深深浅浅地绵延在身后,像是烙印在雪地里的忧郁。
可他没有回头。
就这样,纪星走到了湖边。
也就是那样,纪星第一次见着了洞爷湖。
洞爷湖四季不冻。
湖水清丽,宽广地像是要吞了天地,被风掠过的湖面泛着微波像是抖动着的华丽绸缎,四周山峦重叠,深深包围着湖泊。哪怕寰宇间一片白雪皑皑,洞爷湖却始终犹如一面碧蓝的镜子,横隔在天地两端。
纪星闭起眼睛深深地呼吸着。
纪星。章旸曦在身后轻声呼唤着。
纪星惊讶地转过身,眼神是喜悦和感动的荧润。你看,洞爷湖,那,那是有珠火山。纪星手指着湖面以及远处巨大红岩般的火山。
真漂亮。章旸曦走上前,并排站在纪星的身边。
原来我们拼命找寻的东西,换一个角度来看,反而更容易寻觅到。就像这湖,在山顶俯瞰不了,到了湖边到是一目了然。纪星说。
没有遗憾了吧。章旸曦说。
没有遗憾会不会又是另一种遗憾?纪星看着章旸曦,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雪珠粘上了他的眉毛,隐隐地纪星感到了一丝哀伤。
那你找到了吗?章旸曦伸手轻轻弹去了落在纪星头发上的雪花。
找到什么?纪星问。
你一直在拼命找寻的东西。章旸曦说。
我拼命找寻的东西?纪星有些困惑,他想到了先前的那个梦境,那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小男孩。
他对他说,跟我走吧。
他对他说,我是来带你离开这里的。
他的身上有纪星熟悉的香味。
他的衣服上有纪星隐隐猜到的答案。
纪星沉默了,他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你今天怎么了,一天都闷闷不乐的。章旸曦说。
我……纪星犹豫着。
怎么了?章旸曦的眸子里盛满了柔情似水般的关切。
没什么。纪星挤出笑容。
章旸曦转过脸,谁都望不见他的神色。
我说,函馆的话……不如我们。纪星踌躇着说出口。
蔡蔡。章旸曦突然打断了纪星的话。
嗯?纪星不懂章旸曦要说什么。
我挺喜欢蔡蔡的。章旸曦说。
哦。纪星忍着难受,终究还是把肚子里的话吞了下去。
那本该是“自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