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纪-22 (下)
高高豆芽
1 年前

列车穿梭在雪之岛的边缘,北海道的末端。

雪花被列车擦身扬起的气流搅乱了方向。它们慌乱,冲撞,相依,相离,像是漂浮在空气里无依的浮萍,着不了地,莫名的惶恐。

很快地,那些将要融化了的积雪等来了新的依附,那是似曾相似般刺骨寒凉的拥抱,却在微妙的温度里融合成了春天的翘盼。

列车停在八云。

上来一对来自中国的老夫妻。

你看你,非得要早几站下来,这雪下大了吧。妻子轻轻拍去丈夫滑雪衫上的雪,埋怨着说。

不是想来这拍大海嘛。丈夫嘟哝着。

哪儿都一样,有必要吗?妻子说。

你懂什么,这儿不一样好吧。丈夫说。

就你讲究,我是看不出有多大区别。妻子叹了口气坐下。

等等,绒线帽脱下来,我帮你抖落抖落。丈夫说。

妻子脱下绒线帽,花白的头发里夹杂着如霜银般亮晃的发丝,犹如初雪降临。

世界啊,真漂亮,可惜啊,我们才刚刚领悟到美好,就这么老去了。丈夫把绒线帽重新戴回妻子头上。

感叹什么啊,不是有我陪着你吗?妻子把手心轻轻扣在丈夫手背上。

闭眼之前要是能多看看,多走走就好了,可惜啊,腿脚不利索咯。丈夫拍了拍大腿。

别闭眼不闭眼的了,说好了这次来谁都不许提你的……妻子有些哽咽也有些犹豫,终究还是没有把话说下去。

我的病啊都到这个份上了,也没什么好忌讳的了,提它也是活一天,不提它也是活一天。丈夫紧紧握住妻子的手,视线却看向了窗外。

所谓老伴啊,可能就真的是要到了我们都老去的那天,才知道能陪在一起是有多珍贵。你想去哪里啊我都会陪你去的,别担心。妻子把头轻轻靠在丈夫肩膀上。

你说,要是能再早几站下来,会多好?丈夫说。

妻子小声地抽泣着,肩膀一颤一颤。丈夫转过脸搂着她,安慰着。

列车平稳地行驶着,车窗外的呼啸掩盖了那些只有彼此才会懂得的柔声细语。列车直达目的地,而那些柔声细语直抵人心。

纪星坐在老夫妻的座位后,羽绒服的帽檐遮盖着整张脸孔,他闭着眼,卷缩着身子靠在车窗旁,泪痕从眼眶处延到了嘴角。

要是能再早几站下来,会多好?

会好吗?

那,会有多好?

章旸曦和蔡蔡坐在远远地斜对角。他们动着嘴,可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们扯着笑,也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

函馆是个渔业为主的海港城市。

朝五晚三,不尽日落而作息。

函馆市面朝津轻海峡,隔海峡遥望青森,半岛恰好阻挡着季风,春暖花开,四季相对温和而潮润,每当下雨的时候,空气里时常会飘过海水的味道。

长长的八幡坂从马路一直往下延伸到海边,站在坂的两端,两个人,一上一下,你看不到我,我也见不到你。

这像极了纪星此刻的心情。

他们一行三人坐在幸运小丑的汉堡店里。

墨绿色的装修,美式的风格,仿佛置身于那个以热闹和自由而昭著的美利坚合众国里。可对于纪星来说,他感受不到那份久违了的无拘无束,就算是汉堡包装纸上小丑的逗趣样子都引不起他半分兴致。

我还是第一次见过薯条是盛在马克杯里的。章杨曦把杯子举过头顶,从底下仔细端详着。

怎么,找牌子呢?想买个千篇一律的杯子啊?蔡蔡说。

千篇一律?哈哈,我倒是想再认识个千篇一律的你啊。章旸曦笑着说。

别欺负我成语不好啊,我可知道千篇一律什么意思,我就是我,世上绝无仅有的唯一。蔡蔡猛吸一口可乐说。

你确定你知道?章旸曦放下杯子,抓起根薯条塞进嘴里。

废话,我可不干没把握的事。蔡蔡意味深长地看了章杨曦一眼。

哦?比如呢?说来听听。章旸曦身子前倾。

比如……你信不信我会给汉堡盖被子。蔡蔡眨巴着大眼睛。

盖被子?章旸曦重复着蔡蔡的话。

对啊,你不信?给你露一手,让你看看我的翻云覆雨。蔡蔡说。

章旸曦一只手用力捂住嘴,另一只手指了指面前的汉堡而后做了个请的动作。

别担心,我可是洗过手的。蔡蔡拿过章旸曦面前的汉堡。

蔡蔡先将汉堡和纸分离开,然后将包装纸对折,把汉堡重新摆回纸上,然后再将纸横着对折,再从底部包围着汉堡往上折,然后蔡蔡轻轻地将卡在汉堡边缘地纸边往下翻,正好压盖住折上来的纸,形成一个不易散落的下托。

如此一来,半个汉堡露在包装纸外,另半只被紧紧包裹住,吃的时候只需拿住有包装纸的一头,连手都不容易脏。

怎么样?蔡蔡将包好的汉堡重新放回章旸曦面前。

你确定这是被子?章旸曦看着面前的汉堡说。

不然呢?蔡蔡说。

我觉得啊,更像是纸尿布。章旸曦说。

我这可是从书上东施效颦来的,书上说是被子,那就是被子。还纸尿裤呢,你要不嫌恶心,你就这么认为着吃吧。蔡蔡生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只是说,比起被子它更像是纸尿裤,我又没说它恶心,你别说,样子还挺可爱的。章旸曦拿起汉堡咬了一口。

真的?听到章旸曦这么说,蔡蔡的心情立马阴转晴。

真的,真的。章旸曦像是哄骗小孩似地点着头。

喂,我说,你要不要也包一个?蔡蔡问纪星。

不用了,我都快吃完了。纪星冷冷地说。

你这个朋友还真冷漠。蔡蔡对章旸曦说。

他啊?怕生吧,熟悉就好了。章旸曦说。

那你和他想必是相当熟悉吧,不然和这样一个闷葫芦出来,我还不如一个人乐得逍遥呢。蔡蔡说。

其实这个答案连我都想知道,纪星,你觉得我们熟吗?章旸曦直视着纪星,他的眼睛里蒙着一层看不透的薄雾。

还行吧。纪星没有抬头,只是还给章旸曦一个淡淡地口吻。

我觉得啊,你们之间有事。蔡蔡神秘地说。

有吗?章旸曦收回视线,吃着食物。

喂,食物比我吸引力大哦,看都不看我一眼。蔡蔡说。

我这不是等着你告诉我,我和他之间的事嘛!章旸曦眯起眼睛笑着说。

切,我怎么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破事啊。我可管不着!蔡蔡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怎么?这才认识不到一天,就想管我啦?章旸曦说。

讨厌!蔡蔡涨红了脸。

哇,你还会脸红。章旸曦稀奇地看着蔡蔡。

那……人家毕竟是黄花大闺女嘛。蔡蔡害羞的低下头。

噗。章旸曦没忍住笑了出来。黄花大闺女?我还真为你前男友感到悲哀。

蔡蔡突然意识到章旸曦在说什么,脸更红了。慌乱中,她拿起汉堡胡乱啃了一口,炸鸡的油脂从面包里溢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流,连嘴角都是。

当心。章旸曦急忙拿起桌上的纸巾轻轻擦去蔡蔡嘴角的油渍。

蔡蔡突然就愣住了,章旸曦帅气的脸庞像是催眠器,让她动弹不得。她所有的肢体活动,内心活动都随着脸色,写在了脸上。

别愣着啊,还有手腕上,都快流进衣服里了。章旸曦催促着蔡蔡。

哦。蔡蔡拿起纸巾擦拭着手腕。

就你这吃相啊,我开始相信你是黄花大闺女了。章旸曦说。

你到底有没有女朋友?蔡蔡问。

干吗?章旸曦挑了挑眉毛。

说了会怎样?蔡蔡也挑了挑眉毛。

没有!章旸曦说完忍不住用余光看了一眼纪星。

纪星仍然低着头,比起章旸曦和蔡蔡的闹腾,他更像是个在快餐店里偶遇拼桌的过客。

要真没有的话,那我可就预定了。蔡蔡说。

要不要这么直接?章旸曦笑着摇头。

怕什么,我可不管什么女追男隔层纱的,这个时代好东西是要去争甚至去抢的,扭扭捏捏,顾及这个顾及那个的,就等着站墙角后悔去吧。怎么样?成不成交?蔡蔡说。

交易呐?章旸曦无奈地说。

我还是不影响你们了,我去别桌吧。纪星站起身。

快餐店里的灯光柔和明亮,可纪星整个人像是背光而立,黯冷无光。

你看,你吓到我朋友了。章旸曦走到纪星身旁,死命把他按回座位。

我有那么可怕吗?蔡蔡不满地说。

先不说这个了,怎么样等会你去哪?章旸曦借机扯开话题。

这雪这么大,哪都不想去,我等会回宾馆放下行李,去找你们吧。要不去小酒馆喝一杯?蔡蔡说。

我要去函馆山。纪星说。

看夜景?蔡蔡问。

纪星点点头。他拿起桌上黄色的番茄酱罐,用力往盘子里挤着番茄酱。

雪这么大,风那么大,缆车不会开的,放弃吧。蔡蔡说。

要想上去,总有办法的。纪星甩着番茄酱罐,可能是尖口堵塞住了,番茄酱倾倒不出来。

为什么非要挑今天晚上?蔡蔡问。

原本就计划好的。纪星说。

计划就不能改变了?蔡蔡质问。

因为看不见改变的必要。纪星说。

你这人怎么这么固执,一点变通都不会。那你呢?蔡蔡转而问章旸曦。

我总要和我朋友一起吧。章旸曦说。

不用,你想干嘛就干嘛去好了。没必要非得粘在一起。纪星说。

看吧,人家可没多依赖你。我们喝酒去吧。蔡蔡说。

你是不知道我朋友的性子,嘴上说的和心里说的不一样,我要今天真跟你走了,就别想回宾馆睡觉了。章旸曦说。

你要是真不回来也没关系,哪怕旅程在这里散了都行,早就不是说好的样子了。番茄酱罐顽固地堵塞着,纪星赌气地越甩越用力。

纪星,我陪你去函馆山吧。章旸曦说。

都说了今晚这天气不能去,先不谈能不能上去,就算上去了风大雪大的多危险啊。蔡蔡着急起来。

纪星想去的地方,我总要陪着他的。话虽然是说给蔡蔡听的,可章旸曦的视线没有从纪星身上挪开。

拿着番茄酱罐的手在空中停滞住,纪星轻轻将罐子放回桌上。

还是不改变主意吗?蔡蔡问纪星。

纪星点点头。

你怎么这么自私啊!怎么可以让朋友陪着你去冒险!你要疯就一个人去疯,别把章旸曦拉下水。你根本就不配做他的朋友,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讨厌鬼。蔡蔡恼火地对纪星说。

对,可能我真的不配吧,那拜托你劝劝他吧。纪星起身背起书包。

你……蔡蔡一下子说不出话。

护照在你背包的内侧袋里,我会自己再订一间宾馆的,至于你原先订好的那间,你可以去也可以不去,不过,我想你也用不着了,我走了。纪星说完几乎是冲出了快餐店。

纪星!章旸曦不假思索地追了出去。

喂!蔡蔡在章旸曦身后大喊一声,而后,渐渐地,脸上的神色归于茫然……

风夹着雪花片砸在脸上,连睁开眼睛都变得有些困难。双耳被呼啸声塞满,整个脑袋好似被风吹得鼓了起来。

雪又下得更大了些。

风又吹得更加猛烈了些。

可这些都阻止不了纪星的脚步,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在那快餐店里呆下去了。哪怕食物再可口都抵消不了那些刻意地或是无意地言辞动作里的暧昧挑逗。

纪星很在意蔡蔡那句“你根本就不配做他的朋友”,在他看来是蔡蔡不请自来的加入到原本只有自己和章旸曦的旅行里,那像是一种窥探,像是硬生生地打破了原本的平衡。虽然,纪星和章旸曦之间原本也出了一些问题,可蔡蔡的加入无疑让他们之间的羁绊显得愈发凌乱。他受不了蔡蔡的“反客为主”,或者说蔡蔡性格里的那份过于急切的主动会让他联想到岳欣朦,她们的喜欢里天生带着视若无睹,傍若无人的霸道,无论是局外人,或是局内人都会略有不适。

是嫉妒了吗?

应该是吧。

纪星不由担心起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心思竟然狭隘到了这个地步?

可到底又是在嫉妒什么?

答案只能指向章旸曦吧。

雪花在狂风里像是被无数透明的触手在看不见的高处牵扯着,在肆虐下飘飖起伏,风疾驶过一条又一条街,发出困惑的低鸣。

够乱的,可我又能好到哪里去。纪星抬起头,瞬间,雪花飘落进眼里,他只好抬起手揉了揉。

纪星。章旸曦追了上来。

纪星加快了脚步。

纪星。章旸曦三步并两步赶到纪星身旁。

纪星并没有停下脚步。

纪星!章旸曦蹿到纪星跟前拦住他。

你干嘛拦我?纪星抬起头,口气强硬。

那你干嘛越喊越走啊。章旸曦气呼呼地。

我不走我站大街上吹冷风啊?纪星没好气的一抬手从章旸曦身旁绕了过去。

别闹了!章旸曦伸手再一次拦住纪星。你到底怎么了,莫名生什么气啊,前面我都说了我陪你,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不劳烦你陪了,省得别人说我自私,说我发疯,我没资格做你朋友。纪星说。

蔡蔡只是担心我……我们的安危,情急下才这么说的。章旸曦说。

担心你就担心你,别扯上我。纪星说。

你别这么小家子气了,犯不着和一个女孩生气吧。章旸曦说。

怎么?她是启动了你的直男按钮呢,还是让你的男性荷尔蒙飙升了?是不是很久没享受过被女的捧着,追着,被小鸟依人了?那你去啊,现在转头还来得及,人家可等着你开口留下呢。然后再一起给汉堡盖被子啊,帮她擦嘴啊,然后一起喝点小酒,最好直接喝上床吧。纪星像是收不住膛口的机关枪,不满是子弹,委屈是板机,在风雪交加的大街上,对着章旸曦一阵狂扫。

好酸。章旸曦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

什么?纪星不耐烦地说。

你是不是吃醋了?章旸曦玩味地看着纪星,嘴角有一丝隐隐的笑意。

滚。纪星吼了一声。我吃醋?我吃个屁醋啊,你别自作多情了,好像全世界都要围着你转。你以后别把甜言蜜语当作口头禅,把亲昵举动当作理所当然的体贴,朋友之间的相处不是这样的,你这套也不是对谁都适用的。你一副无所谓满不在乎,可不是所有人都能不当一回事的,至少……至少请你搞清楚你自己……

搞清楚我自己什么?章旸曦问。

你自己清楚。纪星负气地说。

我的事我当然清楚,那你的事呢?你清楚吗?章旸曦反问。

纪星没有接话,可章旸曦的问题直直地刺入他的心里,此刻他的心翻江倒海般乱。

就为了这个生我气?章旸曦说。

就为了这个?心乱如麻的纪星见不惯章旸曦在此刻仍旧摆出悠然的样子,好似这些事在他眼里就是鸡毛蒜皮,根本不值一提。纪星有些看不起自己,在他看来尤为重视的事或许在章旸曦这权当了笑话,他恼怒地硬生生往前冲去。你让开!

我偏不,这条路又不是你买下的,再说了,说好一起旅行的,你去哪我都会跟着,你走哪条路我就走哪条路。章旸曦围拦住纪星的腰部。

原来你还记得。纪星红了眼眶。

看着纪星如此难受,章旸曦瞬间败下阵来。他的心软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潜进去揪着它,他有千言万语想要安慰,可一时间竟开不了口。

你回去吧。纪星说。

我……只一个字,章旸曦就说不下去了。

别担心我,再难走的路我一个人都能走完。纪星推开章旸曦往前走去。

脚印是雪地里的拓印,纪星每往前走一步就在身后留下一个。那些深深浅浅的凹痕在章旸曦眼前越铺越长。

章旸曦想起了那年在孤儿院里,院长问他。你长大后想干什么?

章旸曦几乎没有思考,他说。我想不孤单,我想要有人陪着我。

这个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却让院长流泪了,那个时候的章旸曦太小,他根本就不知道院长为何因为他的回答而哭。在他的小小的,孤单的认知世界里,只要有人因为他而流泪,那铁定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哪里做错了。章旸曦一个劲地说着对不起,他怕院长生气,怕院长不要他了。

可院长看起来并没有生气,她轻轻抚摸着纪星的头。她说,别担心,这个世界啊总会有人陪着你的,因为那个人也孤单啊,他也会需要你的陪伴啊。

离章旸曦最近的脚印已经快淡的看不见了,可他心里的内疚却越来越深。

他怎么可以让纪星难受。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

纪星的背影在白色的飘零里若隐若现。

我喜欢你!章旸曦深吸一口气,向着纪星的方向大声呼喊。

纪星的背影晃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纪星,我喜欢你,我,章旸曦喜欢你!章旸曦把手围在嘴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呼喊。随即,他沿着那些早就深深刻在心里的足印向前追去。

纪星绷紧了全身的肌肉,他想迈开步子,但无论身体还是内心都阻止着他这么做。

纪星不敢回过头去,他听着身后的脚步声一步步奔跑着向自己逼近。

纪星,是我不好,我不该为了试探你而故意惹你生气的。章旸曦闪到纪星面前,双手按在纪星的肩上,脸上写满了愧疚和难受。我和蔡蔡没什么的,一切都是我故意做出来气你的,有一点我说对了,你吃醋了,因为你根本就在乎我,可你不敢承认对不对?我为了逼你承认对我的感觉才出此下策,可我不知掉你会难过到这个地步,是我错了,我应该考虑到你的感受的,纪星,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纪星一动不动。

其实我一直有在偷偷地观察你。你赌气不说话的时候我心里暗暗地高兴着,你满不在乎的时候我心里又很着急,我怕你是真的那么不在乎。你不知道,这种试探也折磨着我。你经历了太多,我告诉过自己不可以让你再受半点委屈,要对你好,可到了今天,我不但食言了,而且反而成为了那个让你受委屈的人。章旸曦说。

纪星依然一动不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满了雪。

你希望我弄明白,搞清楚自己的感觉。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我不管什么同性,异性,我只知道,我章旸曦喜欢的是你纪星,就够了。章旸曦轻晃着纪星,雪花从纪星的头发上掉落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一眨眼,就不见了。

纪星看着章旸曦,从他的额头到他的鼻翼,从他的嘴角到他的胡青,唯独避开了眼睛,他不敢看,不敢对上章旸曦几乎灼热的视线。纪星动了动嘴,还是忍住了,什么都没说。

给我一次机会好吗?章旸曦说的很慢,也很轻,但这一字一句却在呼啸的风声里异常清晰。

沉默了片刻后,纪星说。走吧。

因为特殊的地理位置,有轨电车成了函馆市的主要交通工具。它缓慢而悠闲,它井然而有序,此刻更与恶劣的天气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电车沿着弯曲的轨道行驶着,风雪被暂时地阻挡在车厢外。

车厢内显得拥挤,大多是下了班疲于奔波归家的人。

纪星和章旸曦站在车尾的角落里,他们的身子紧紧地贴在一起,可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像是粘稠剂,将身体与身体的缝隙占满。

电车停站。

十字街。

街道四周都是中高层的欧式建筑,往下的一边通向港口码头,往上的一边通往函馆山。

从电车下来的时候,已经下起了雨,雨丝虽不至磅礴,却又急又密。雨滴砸在雪地上,因为融化地面变得湿滑无比。

从街口到函馆山的缆车站要爬一条又陡又长的坂坡。平日里倒不至落魄,可遇上恶劣的天气这条坂坡路就变得有些寸步难行了。

雨丝夹着雪花迎面不断地袭向纪星和章旸曦,湿滑的地面让纪星脚下连着打了几个趔趄,他几乎睁不开眼睛,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章旸曦一会三步并两步挡在纪星的面前,为他遮挡风雨,一会又走到了纪星身后,担心他脚下不稳滑下坂坡。

或许……她说得对,这恶劣天气啊,缆车都不一定开呢。章旸曦故意回避掉蔡蔡的名字。

会开的。纪星吃力地说。

不开也没关系,说不定明天啊就天晴了,我明天再陪你来。章旸曦说。

一定……一定会开的。纪星停下脚步喘息着。

难得见你这么固执,不过啊,我喜欢。章旸曦也停了下来,擦去眼睑上的雨水,笑着说。

你知道,我喜欢过顾灿辰吧。纪星说。

嗯。章旸曦点点头,心里有些空落。

你也知道,我一直觉得对不起闫炎,这一辈子都是欠他的。纪星说。

我知道……章旸曦说。

不管时间过去了多久,不管我这脑子是不是得了什么该死的失忆症,我和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事都忘不掉了,他们怕是要变成影子跟着我一辈子了。纪星说。

我说了,会过去的,有我陪着你。章旸曦勉强地笑笑。

我原以为我生命里的全部喜欢会随着他们的离去而消失,我原以为我应该可以放下爱,放下那些曾让我患得患失,甚至是要了我半条命的情感。甚至是在我遗忘掉了很长的一段记忆后,我竟然开始渴望心如止水,渴望平淡。但命运却又让我遇见了你,你知道吗,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有预感会喜欢上你,理智告诉我应该远离你,可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回避自己心底的欲望,我想呆在你身边,所以当你来找我的时候,我会对你说,带我走。理智啊,有的时候就是个屁,无论你给自己立下多少规矩,都抵不过心底的一个念头。我也曾想过,我对你的这份喜欢是否只是单纯的源自于你和闫炎的相似,可感觉却一再提醒我,对你的喜欢,只是因为你是章旸曦。从一开始就是,从一开始我就奇奇怪怪地喜欢上了你,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在你身边我能轻易地感受到那份我所渴求的心安和平静。我一直小心收藏着这份心思,起初我有些讨厌自己,我总觉得对你的喜欢会冲淡顾灿辰和闫炎在我心里的地位。可后来我变得不那么在乎了,可我依然不敢让你知道,我怕你发现,也怕你就此逃开,直到我发现你可能也有着同样的想法后,我一如既往地选择了逃避,说穿了我不敢去喜欢一个不确定的你,我怕历史的重蹈覆辙,我怕我对你的这份喜欢会要去我剩下的半条命。纪星背身站在坂坡的中央,白色的缆车站在头顶清晰可见。

章旸曦感动地说不出话。

我是吃醋了,我是生气了,因为一直以来我都很在意你,暗暗地喜欢着你。谢谢你让我知道了,你也喜欢我,可我却依然不知道要如何选择。章旸曦,还有没几步了吧,还有没几步就能到缆车站了吧。不如订个约定,要是有缆车能载我们去山顶,那我们就在一起吧。纪星说。

风从上往下刮着,刮过纪星的身体,刮到章旸曦的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