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街角的路灯被漫天大雪包裹住,只有隐隐的昏黄从白色的壳子里透出来,犹如不灭的花火,天色显得更深。狂风呼啸着冲撞过每一个遗忘的路口,每一条眷念的巷子,那声音像是千万只飞鸟扑打着翅膀,从你的记忆深处向外腾飞而去;那声音也像汹涌的浪潮,从头顶往下毫不留情的将我们一口吞下。
章旸曦用力拉上了宾馆的窗户,所有的声音一下子被抽走了,房间里静的只剩下呼吸声。他走回床边,躺在纪星身旁,灯没开,天花板上浮动着透过窗帘缝隙映上去的唯一光源。
你真傻。纪星轻轻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章旸曦的嗓子稠稠地。
工作人员对你摆手示意缆车站关闭了,你还冲上去开心地抱住人家,你以为他是要和你Say hello吧,可……其实只是个No而已。纪星说完舔了舔嘴唇,他觉得好干,连嗓子根都是。
没准呢,他也觉得我是个傻子,哈哈。章旸曦干笑了两声。
对不起。纪星侧过身,章旸曦的侧面在黑暗中因失落而显得模糊。
章旸曦也转过身,他温柔地将纪星额前的头发往后撩去,他出神地望着纪星,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微的角落,仿佛这世上的一切都消失了,惟剩给章旸曦的只有隔着手掌距离外的那张脸孔。慢慢地,章旸曦的视线停留在纪星的眼睛上。
两双眼睛在漆黑中寻求着彼此的信息,每一次的凝住和闪动都像是要勾起天雷地火,似有千言不及万语,最后化作沉默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该说对不起的是天,不是你。章旸曦努力微笑着。
我知道你尽力了,巴士也停了,出租车也不肯上山,能试的你都试了,该求的你也都求了,真的尽力了。纪星说。
看过追风筝的人吗?章旸曦问。
看过。纪星说。
还记得小哈桑对阿米尔说的那句话吗?章旸曦说。
纪星点着头,眼眶噙满泪水。
为你千千万万遍。纪星,我参与不了你的过去,但我很庆幸我的人生时光还是在某一刻和你重叠了,我一直想着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快乐,让你忘了过去。或许在你的潜意识里你会觉得对我没有信心,那不怪你呀,是我做的不够好,是我……总之,一切好坏都是我该得的,给不了你信心是我的问题。我们的感情可能不像阿米尔和哈桑那般伟大,无私,可那就是单纯而美好的爱情啊,可我就是喜欢你啊。章旸曦吸了吸鼻子说。
我也是啊。纪星哭着说。
你看,我多坏,又把你惹哭了。章旸曦一把把纪星搂在怀里安慰。
纪星在章旸曦的怀抱里拼命摇着头。
喂,怎么还越哭越厉害了?好歹给我点面子啊,我安慰人的功夫就这么差啊?章旸曦说。
都是我……纪星揉着哭红的眼睛。
都是你什么?章旸曦柔声问
是我没来由的固执,是我从来就怕这个怕那个,我缺乏安全感,我犹豫,一旦做不了决定就只会逃避,逃着逃着就把自己和别人都丢了。纪星说。
没关系的,我总会把你找回来的,朋友的身份也好,男朋友的身份也好,找到你的时候,你也就找到了我,这样啊,我们就都不会丢失了。况且,能被你无数次地犹豫着,我也觉得挺幸福的。章旸曦用大拇指拭去纪星眼角的泪。
我……纪星动了动嘴。
大不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回到我们刚来的时候。即使回不到最初的原点,至少也要尽力接近原点吧,这样想想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吧。有时候啊,重来也不是坏事,只会让我们更加珍惜。章旸曦若有所思地说。
会吗?纪星喃喃地说。
纪星,我不会理会那些约定的,有生之年,我一定会追到你。章旸曦将纪星紧紧搂住,一分一秒都不舍得放手。
纪星觉得自己的身子像是要化掉了一般,全身软绵绵的,好像上一个瞬间里,什么东西就这么随着章旸曦的拥抱和甜言蜜语悄悄消失了。他怔怔地享受着片刻的空白,章旸曦毛衣上有仍有残留的鼠尾草和海盐的香水味,这让纪星想要沉沉地睡去……
你说这雪什么时候能停啊?纪星把围巾几乎围到了鼻子下,手伸进羽绒服的口袋里舍不得拿出来。
雨停了,雪却没有丝毫变小的趋势。
谁之前嚷着要看雪的,怎么现在怕了啊?章旸曦走在前面回过头说。
可这要是一直不停下的,会不会变成雪灾啊?纪星担心地问。
街上的道路几乎都被雪覆盖住,每一脚往下踩脚印都到了脚踝处。街沿上一个个不明所以的白色鼓包下是昔日争艳夺目的花坛。
总会停的,你担心这个干嘛?现在啊,应该担心担心我们的胃。章旸曦说。
我觉得大半夜又是大雪天的还愿意出来找吃的,整个函馆除我们应该找不到第三个人了吧。你怎么就非得在这个点饿了?我都快睡着了。纪星摇摇头。
你好歹在发脾气前啃完了一个汉堡,我呢?我才咬了一口好吧,我这种顶天立地的模特身材岂能是一口汉堡能喂饱的?章旸曦特地加重了“顶天立地”和“魔鬼身材”几个字的读音。
你那汉堡啊说不定早就睡着了,比我还幸福呢。纪星故意不接章旸曦标榜自己的梗。
什么意思?章旸曦问。
不是几个小时前就盖好被子了吗?这都几点了?还不睡啊?纪星的口吻和脸上都写满了揶揄。
原来你那口醋还卡在喉咙里没吞下去啊,哈哈,不过啊,我喜欢。章旸曦意笑着说……
从宾馆的后门走出去,不过几分钟的路程便是著名的函馆朝市。白天的时候,这里热闹一片;可到了晚上,像是被废弃了一般,死气沉沉地。
市场落市拉下了卷帘门,周遭的小店也都早早收了铺,灭了灯,隐在夜色里。
纪星和章旸曦绕着朝市走了好大一圈才找到一家开在转角巷子尽头处的居酒屋。
居酒屋看上去不大,隐隐地往外透着灯光,门栏的积雪因为频繁进出堆成了倒三角形的形状,灯笼歪在一边早就被笼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蓝色布帘上“居酒屋”三个字变得隐约可见。
要不就这里吧。章旸曦说。
不然呢,我们有很多选择吗?纪星说着走了进去。
居酒屋里飘散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柚子香味,灯光温暖柔和,吧台和几张高脚凳占了一半的地方,三面墙上,一面贴满了无数的宝丽来照片,一面的墙架上放着几瓶酒,令人印象尤为深刻的是靠近门口的那面墙,定制的照片墙布上印着巨大的雪山群,黑白的雪山庞然雄壮,木质的阶梯像是巨龙环山盘踞,天无比湛蓝,云却像散开的棉絮稀薄的浮在上空。
照片墙和略显拥挤的居酒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随处摆放着的小物件让这家店的主人看起来很是随性,可纪星却有了温馨的感觉,他说不出这种感觉来源于何处,无关眼睛也无关嗅觉,非要说的话,或许只可能是灵魂上的契合吧。
欢迎光临!店内传来日语的招呼声,轻柔而有磁性,很是迷人。
声音的来源是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子,文质彬彬,明眸皓齿,乌黑浓密的发质剪成俐落的短发,他笑着招呼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仿如皓月当空。他的眼睛纯净地像是茶卡盐湖,望久了仿佛能从中窥见自己的内心;望久了他的眼睛仿佛会说话,你很容易就被它吸引,很容易就对他产生一种全然的信任感。
男子站在吧台内,正擦拭着手中的高脚玻璃杯。
纪星觉得他的身上有一种近乎于安谧恬静的力量。
Hello,still open?章旸曦走近吧台。
你们是?中国人?男子谦和小心地用中文询问。
是啊!难道你也是?纪星兴奋地欢呼起来,毕竟在这样一个异国的雪夜里,能找到一家仍旧营业的餐厅已然不易,巧合的是这份寻觅让他们邂逅了说母语的国人,光凭这点就让这份遇见变得更难能可贵了,何况这个男人还如此有亲和力。
是啊。男子笑着点点头,庆幸自己的直觉和猜测没有落空也没有引起顾客的反感。都这么晚了啊,不过离关店还有些时间,怎么样?你们是想吃点东西呢,还是喝点酒?他抬头看了看店内的挂钟,随手倒了两杯热水放在纪星和章旸曦的面前。
当然是吃东西啦,我都快饿死了,有什么好吃的?章旸曦随手拿起吧台上放着的酒水单,他扫了几眼发现都是酒水和饮料后便放下了。
我们这里平时只做一些下酒的小菜,不过好在厨师手艺还不错,你们也是中国来的,这样吧,看你想吃什么,我问问他有没有原料能给你们现做出来。男子说。
这样啊,我估计那些烤牛舌,烤鳗鱼的,牛肉锅,寿司的这一时半会你们是变不出来了。那有没有拉面,雪天就必须配碗热腾腾的拉面啊。章旸曦期待的看着男子。
有。男子说。
鸡翅,炸鸡翅。章旸曦说。
有。男子说。
煎饺,我想吃煎饺。章旸曦。
有。男子说。
再上几个你们这里拿手的小菜吧。章旸曦说。
可以。男子说。
你呢?你想吃什么,虽说他们不一定做的出,你就当买彩票说说看?你看我不是中到几样嘛。章旸曦对纪星说。
我肚子又不饿,纯粹就是陪你来的。还有,你这样说太不礼貌了。最后半句话纪星靠在章旸曦耳边轻声说。
没关系的。男子微笑着表示并不介意,当然也表示着纪星的轻声细语最终还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我倒是希望你说有关系,我啊还挺喜欢他每句话都靠在我耳边说,舒服着呢。章旸曦对男子眨了眨眼,咧着嘴笑。
你就不能有一天从头到底的正经点啊?哪怕一天也好啊!纪星心虚地偷瞄了眼男子,生怕他看出什么,好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变化。
口是心非。章旸曦刮了下纪星的鼻尖。我今天可是“认认真真”地正经了大半天,你看你都急成什么样子了?
够了!朋友之间别动手动脚的。纪星红着脸转身面对着吧台。
知道啦!“朋友”!章旸曦看出来纪星有些介意在陌生人面前的举止,只好无趣地配合着。对了,听说这里海鲜不错啊,你不是说过你爱吃螃蟹吗,我们点只螃蟹吧。章旸曦想起来说。
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记得了。纪星歪着头,瞪大眼睛。
北京啊,你那个时候病了,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嚷着要吃螃蟹,你忘啦!章旸曦说。
纪星认真地想了想,可记忆里除了那几天的头晕发昏好像也没剩其他的了。纪星庆幸自己生在和平年代,不然只要一场病就能卖了他和他身边的人。
你们有螃蟹吗?章旸曦问男子。
这个……男子难得的犹豫起来。
怎么了?没有?章旸曦有些失望。
怎么说呢,有是有一只,但那是我们本来打算留着自己吃的。男子面露难色。
那就拜托让给我吧,我朋友超爱吃的。反正你生活在这随时都能买到吃到,可我们难得来一次, 我可不想让他失望,算我求你了。章旸曦双手合十诚心诚意地说。
好吧,那就给你们吧。男子略微思忖了下便大度地说。点完了吗?点完了我就给厨师了。
够了够了,万分感谢。章旸曦感激地说。
男子转身推开吧台旁的一扇小木门,纪星这才发现厨房连着吧台。
我也没那么爱螃蟹,你夸张了,刚刚的样子都近乎乞讨了。纪星趁男子去厨房的空档对张章旸曦说。
乞讨就乞讨,我可管不了那么多,你开心就好。章旸曦满不在乎。
单都下好了,稍等片刻。男子推开小木门从厨房出来,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谢谢。纪星礼貌的笑笑。
你们是来旅游的吧?男子问。
是啊,今天刚到的。纪星说。
有去什么地方玩了吗?男子问。
想去函馆山看夜景的,可这天气,缆车都停了。纪星遗憾地说。
真不知道该说你们幸运还是不幸,刚电视里还放呢,这是北海道几十年难遇的大雪,所有的航班都停飞了,轨道运营也陷入了瘫痪。现在啊,机场和车站大批人滞留着走不了。男子说。
这么厉害?纪星一脸惊讶。
男子点点头。
那这雪什么时候会停啊?纪星问。
不好说,北海道的雪来得快,去的也快,一阵阵地。不过,这么大的雪,别说你们了,我也是第一次碰到,所以说有的时候啊,经验也不管用。男子拿起玻璃杯继续擦试,这是纪星和章旸曦进门的时候他就正在做的事。
这样看来,我们回札幌都有困难。纪星担心地说。
那就在这里多呆几天吧,雪总会停的。男子擦完一只玻璃杯,放下,拿起另一只。
你是这儿的老板吧?纪星问。
算是吧。男子笑笑。
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吗?纪星问。
不,我来了也没几年。男子摇摇头。
因为喜欢这里?纪星问。
一部分原因吧。男子顿了顿说。
我是不是问多了。纪星有些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这里平时来的最多的是当地人,下了班过来匆匆喝上两杯也就走了。就算有几个老顾客,聊得机会也不多,偷偷告诉你,我的日语也就一般般,要往深聊啊,根本听不懂。所以能遇见你们和你们用母语聊聊天,挺开心的。男子把白布折叠起来放在吧台下面,一排玻璃杯被擦拭得透亮。
是不是也会很累,很枯燥啊?纪星说。
只要是每天都重复着做一些事,不论在哪都一样枯燥。累倒还真的挺累的,等你们走后我还有一大堆锅碗瓢盆要洗呢,不过啊,也挺幸福的。要看你怎么想,怎么看了。男子说话的时候眼神不经意地看向厨房。
有时候我很羡慕你们这些能出国生活的人。纪星说。
你用不着羡慕别人,应该有很多人会羡慕你吧。男子意有所指地笑笑。
至少这里空气好啊。纪星显然没听出男子的言下之意。
叮叮!
厨房传来清脆的响铃声。
应该是吃的做好了,我去拿。男子走向厨房。
我怎么以前就没发现你这么八卦,这么能聊啊。章旸曦像发现新大陆似的看着纪星。
别说得好像有多了解我似的。纪星抬着头说。
我算是彻底了解你上午的心情了。章旸曦说。
切!纪星转过头只留下一个大白眼给章旸曦。
久等了!男子端出一个小桌子大小的木质托盘,上面摆放着章旸曦点的食物。他将托盘放在吧台上,然后将食物一盘盘,一碗碗地移到纪星和章旸曦的面前。
好香啊。纪星嗅着一阵阵飘过来的香味忍不住说。
我开动啦。章旸曦撕开筷套,卷起一筷子面送到嘴里。好吃。他咀嚼了几下将面条吞下肚子,不忘竖起大拇指。
就这样一口面一口汤的,不一会章旸曦的碗就见底了。
纪星不知不觉也吃下了半碗面,他夹起一个煎饺。煎饺皮吹弹可破,底有些焦脆,里面的菜肉馅还带着鲜甜的汁水。
你不是说不饿,只是来陪陪我的吗?章旸曦玩趣的看着纪星。
美食面前,别废话。纪星说。
你爱的螃蟹。男子将一个透明的玻璃碗端到纪星面前。
玻璃碗底铺着一层冰,冰上放着一排细竹,细竹上是一只被处理过的雪蟹,所有的蟹脚都被剪成长短一致,蟹肉雪白剔透,蟹壳表面散落着一些粉盐颗粒,经过烤炙后的雪蟹散发着浓烈的蟹香味。
看上去真好吃。纪星伸出手去拿蟹脚,却犹豫着皱了皱眉头把手缩了回来。
怎么了?男子关切地询问。
他啊,无从下手。章旸曦把蟹碗拿过来,熟练的用剪刀剪开蟹壳,再用筷子小心地将蟹肉一丝丝地剔下来,直到所有的蟹肉都被拆到了小碗里,他对纪星说。吃吧。
你……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不会拆蟹肉的?纪星惊讶地说话打了结。
因为你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三个字,“我不会”!你啊,稍动一动,我就知道在想些什么。好了,看我干嘛?我比蟹好吃啊?还是说,你更想吃我?章旸曦把头凑到纪星面前,一脸坏笑。
哈,真有爱。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吃你的鸡翅去。纪星尴尬地把章旸曦推开。
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有意偷听的,这里太小,我就是想躲也躲不了。男子面带微笑抱歉地说。
纪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吃着碗里的蟹肉。
蟹肉很甜,带着大海的味道。
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不可以问个问题?男子突然说。
像是猜到了男子要说些什么,纪星把头低得更加低了。
问吧。章旸曦倒是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样子。
你们?是不是一对啊?男子兴致勃勃地将问题问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