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雪蟹吧?纪星举起桌上被掏空了的蟹钳,转移话题的方式生硬,拙劣。
章旸曦和男子相视一笑。
这个啊,我说了不算,你还是问他吧。章旸曦说。
男子看着纪星,眼睛微眯,仿佛在说,说吧,那就说吧。
什么啊……你们在说什么?纪星通红着脸,结巴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了,你们别逗他了。浑厚性感的声音从厨房向吧台靠近。穿着厨师服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脱下厨师帽随手放在吧台的角落里,厨师服被他结实高大的身躯撑得略显紧身。
他的皮肤有些黝黑,但丝毫掩盖不了他身上与众不同的气质。他的五官精致略深,像是用机器精准地安在脸孔上,左右一毫米都会是偏差和亵渎。
纪星不禁看向身旁的章旸曦,当然,章旸曦也是帅的,只是和眼前的这个男人相比,少了一份经世后的恍然,也自然多了一份未经雕琢的稚气。
即使相比顾灿辰,他的帅气依旧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如果说章旸曦是干净的青草地,那顾灿辰就是浩大的森林,而眼前的男人只能是有如汪洋般浩渺神秘的雨林。
真帅。纪星看得出了神。
擦擦口水,我还活着呢。章旸曦把纸巾硬塞到纪星手里,没好气地说。
怎么样,帅吧。我来介绍下,他是这里的厨师,也是我的男朋友。男子对纪星眨了眨眼睛大方的承认。
啊?纪星吃惊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还男朋友啊?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戒指都戴了多少年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改口叫老公。厨师温柔地在男子脸上亲了一口。
这里可是日本,同性婚姻没有合法,叫什么老公啊。男子逗趣地说。
怎么?谁还敢要反对,我立马给他看在旧金山领的证。厨师说。
纪星看见两个人的左手无名指上都戴着一只经典款的对戒,看得出戒指上不可避免地有些日常留下的划痕,但依旧不影响它们的耀亮夺目。
厨师从吧台拿了两个清酒杯,再从温酒柜里拿了一壶清酒,来到章旸曦身边。陪我喝点?
好啊。章旸曦爽快地答应了。
纪星发现厨师走路的时候些微有些蹒跚,可他没有多问。
厨师将清酒杯倒满递给章旸曦。
章旸曦仰起脖子一口饮尽,透明的液体辣的他往外吐了吐舌头。
又没人要和你干架,慢点喝。厨师笑着斟满了酒杯。
这面墙上的雪山是你拍的吧?章旸曦问。
哦?为什么这么说?厨师喝了口酒,饶有趣味地看着章旸曦。
你看那,都有拍摄的日期和时间,谁网上下载的照片还有这个。章旸曦指着墙的右下角。
不错啊,聪明。厨师伸出杯子和章旸曦干杯。
你用的是什么镜头,这么白的雪山一点都没有曝光啊。得知自己没猜错,章旸曦崇拜地看着厨师。
首先啊,你要用偏光镜消除雪山的反光,然后要设置光圈优先……很快地,章旸曦和厨师熟络地聊起了天。
总算找到个人陪他研究这个了,平时和我说这些,我不是听不懂,就是被他嫌弃笨。男子看着厨师,眼神里满是知足。你不介意我们这样的吧?男子对纪星说。
当然,当然不介意了。你们……在一起很久了吗?纪星问。
算很久了吧,不过中间分开过五年。说到五年的时候,男子低下头,表情显得有些惋惜。
五年?这么久?纪星觉得不可思议。
是啊,连我自己都觉得好久。男子落寞地笑笑。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纪星小心翼翼地试探。
是我不好,过去的我把一些爱情之外的东西看得比彼此要重。男子说。
爱情之外的东西?钱?纪星问。
钱?呵呵,我倒希望是,至少这俗不啦叽的东西能让我早点醒悟。男子说。
那是?纪星问。
是固执吧,我跨不过心里的那道线。男子说。
线?纪星不解地问。
一些原本微不足道的东西,只怪当初的我没法醒悟。不过那个时候的我其实自卑,懦弱,因为看不起自己而否定,逃避着内心,不敢去承认那个真实的自己。男子说。
我觉得你挺好,怎么会自卑啊。纪星说。
谢谢。男子笑笑。和他这样的人在一起,谁能不自卑?男子看了看厨师说。
也是。纪星发自内心的认同。
不过幸好有他在,有他一直陪着我,我才不至于在最迷惘的时候迷失了自己。男子说。
他那么好,可你们还是分开了……纪星说。
是啊,说了,都怪我。那个时候我像是得了失心疯似得,在丽江的古城里,我说我们背过身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如果连这样都能再见到,连这样都能找到彼此,那就证明我们这辈子都散不了。可笑吧,自己看不清方向,却将两个人的未来赌在这么一个滑稽的游戏上,真把自己的人生当偶像剧拍了。男子自嘲地说。
后来呢,没找到,所以散了?纪星问。
原来啊,他一直跟在我的身后,我回头的时候就发现了。我当时就决定和他分手,因为我觉得他怕,觉得他对我们的感情没有信心,你说,我是不是傻。男子说。
他也没有挽留了吗?纪星问。
后来又发生了些事,是我对他不够信任,说穿了,我底子里就是自卑的,自卑到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对我的好。男子说。
就这样分开了五年?纪星可惜地说。
是啊。男子叹了口气。
后来呢,你去找的他?纪星问
也不算是吧。男子摇摇头。其实啊,我怎么可能忘得了他,我一直在克制着自己对他的思念,不敢去找他,或者说我也怕有一天我找到他,他却不爱我了。直到有一次我一个人去了玉龙雪山,就是照片上的那座雪山。男子指了指那面墙。那天啊,也下着大雪,我一个人沿着阶梯不断往雪山深处走,越深,人就越少。很多路都封了,可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一个劲死命往里走,我跨过那些红色的封锁线时,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到后来,我彻底地迷失在茫茫的雪山里。起初,我还试图沿着脚印去找来时的路,可大雪早就覆盖了我的脚印,根本辨不清方向。我沿着雪山绕了几个小时后,开始觉得累,觉得冷,觉得饿,觉得慌乱,也觉得害怕。我绝望地坐在雪地里却渐渐地有了一丝庆幸,我突然觉得如果就这么死在雪山上,也不见得是多坏的事。再后来,我开始疯狂的想他,我很想再见他一面,如果让我在死前选择最后一件可以做的事,我一定会选见他。我开始流泪,眼泪流在脸上结成冰,生生的疼。我拿出手机拨了他的号码,虽然那些年里我早就删除了他的电话,可那些数字像是在我脑袋里扎了根,怎么都忘不了。男子有些哽咽。
打通了?纪星的心被男子的故事揪着。
男子轻轻点头,脸上的表情仿佛回到了那年。电话响了没多久就通了,我们沉默了许久,谁都没有开口,谁都没有说话,我听得见他在电话那头的啜泣,他也听得见我在哭吧。五年了,有太多话想说,有太多思念需要倾诉,可一时间我们都忘了该怎么开口,唏嘘堵住了时间也堵住了我们的喉咙。最后还是我打破了沉默,我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下去了,渐渐没有了力气连意识都变得迷迷糊糊。我告诉他,我在玉龙雪山,我告诉他,我可能就快死了,我告诉他,我想见他,我告诉他,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告诉他,我爱他。男子说。
然后呢?纪星偷偷擦着眼泪。
然后他在电话里吼我,发了疯似得。他说,你这辈子就是欠了我,你必须还给我,我要你撑着,无论如何你必须撑下去,有什么话你就当面对我说,有什么债你就亲自还给我,如果你想见我就不许闭上眼睛,因为我也想见你,因为我也还爱你。你不许睡,听到没有不许睡!男子说着看向厨师和章旸曦,他们不知在聊着什么,脸上都挂着笑容。
纪星当然知道他还是找到了他,结局明明白白地围绕在自己身边。可他还是问了,然后呢?
他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奄奄一息了,我连怎么下的山都不记得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一直没有离开过丽江,他一直在丽江等着我,从我选择转身的那刻,从他选择跟着我的那刻,他的心和人就留在了那里了。可还是有遗憾啊,你应该发现了吧,他的腿断了,是找我的时候摔断的。男子说。
纪星觉得难受,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无奈却远不止那么简单。那你们怎么会来了这里?
是他选的,来这里旅行后他说喜欢这里。你知道,我真的欠了他太多,所以说他喜欢就好,何况有他在身边,对我来说就是家。这些年来,我们错过了很多,但我们也得到了彼此,要是能让我重选我肯定不会那么固执了,可这就是生活,错了就没有重来的机会了,该惋惜的还是会惋惜。他说惋惜的意义不是要感怀叹息而是要让我们学会去珍惜。所以,我很感激上天给了我们第二次的机会,虽然比不上重头来过,但也够了。至少现在的我们啊,很幸福。男子说。
纪星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看得出他对你很好,你呢?你是怎么想的?男子给纪星换了杯热茶。
你……看出来我们的关系了?纪星迟疑着说。
我们这种人啊天生就自带雷达,要真有些什么啊,逃得过眼睛也逃不过感觉。男子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可能和你当初一样,有些事想不明白吧。就像刚才我和他说要是我们今天能顺利上函馆山那我们就在一起,可听了你的故事后我发现自己特傻。纪星说。
我问你,你喜欢他吗?不许想,马上回答。男子说。
喜欢!纪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跳。
你喜欢什么啊?章旸曦转过脸,诧异地看着纪星。
你是不是又在教人玩快问快答啊?厨师无奈地看着男子。
没事,没事,你们聊你们的,我们聊我们的。男子笑着朝他们摆摆手。既然喜欢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我们两个这么大的前车之鉴放在你面前,你还没觉悟啊?男子转而又对纪星说。
纪星若有所思。
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你们又都这么年轻,别想太多了。记住,喜欢往往是一瞬间,也往往就这么稍纵即逝了,如果你能喜欢一个人很久,那么你一定要记住这种感觉,因为这就是对你的困惑,对你的迟疑,对你的怯懦,甚至是对你心里那千千万万个不肯定的最好的答案。男子说。
爱情必须是美好的吗?是一丁点都不可以有迟疑的吗?纪星问。
爱当然会有迟疑,因为迟疑才让这份爱显得慎重,显得珍贵。爱是美好的遇见,你们遇见了,也美好了彼此,那就相爱吧。男子看着仍然困惑着的纪星,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感怀过后他能做的也只是以过来人的身份去宽慰眼前这个在感情世界里迷失了的年轻人。
时光总是在不同的剪影里开着大相径庭的玩笑。
临走的时候,男子和厨师把纪星和章旸曦送到了门口。
这怎么好意思,怎么可以不收钱啊。纪星为难地说。
别看着我,他是大老板,他说不收就不收。男子指了指厨师。
难得聊得这么开心,一切免了。厨师拍着胸脯慷慨地说。
够哥们。章旸曦偷偷对厨师比了个大拇指。
那……谢谢了。纪星说。对了,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呢。我叫纪星,他是章旸曦。
我叫江陵,叫他小西吧。门口的射灯打在江陵的脸上,仿佛时光从一开始便未走远……
鞋子踩进雪地发出的沙沙声在夜里尤为清晰。
是错觉吗?我觉得雪更大了。才一开口,纪星的嘴里就猛灌进几口雪珠子。
快走吧,别冻着了。章旸曦催促着纪星。
大风将雪猛吹到脸上,密集地雪砸在脸上,又冰又疼。走了没几步,两个人的身上已经落满了雪,雪逐渐覆盖住帽子,围巾,衣服,裤子,手套,从远处看就像是两具会行走的雪人。
函馆车站外女记者拿着话筒做着采访,风将她的头发吹的四散开来,她一边用手不断拨弄着吃进嘴里的头发,一边又要保持着笑容艰难地开口说话,摄影师每隔几秒就要叫停去擦拭摄影机的镜头,整个录制看上去无比狼狈。
纪星用力抖落着身上的雪,可没一会就又都覆盖了上来。
别抖了,没用的,不如一鼓作气先回宾馆吧。章旸曦转过头来,整张脸几乎都沾上了雪,都快要看不出眼睛,鼻子和嘴巴了。
纪星突然就停下了脚步。
那是章旸曦吗?
好像看不清他的五官啊。
不,纪星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他怎么可以质疑他,哪怕大雪遮盖住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巴,哪怕大雪把他整个人都裹在白色的躯壳里,纪星还是能认出章旸曦的。
他的温度早已依附到他的身上。
他的模样早已刻到了他的心里。
无论是否当初的样子,纵然人海茫茫,他都可以找到他。
纪星闭起眼睛。
雪花飘过耳际,那些轻扬掂起了爱的重量,那些簌簌声回荡着爱的誓言。
“纪星,我喜欢你,我,章旸曦喜欢你!”
“喜欢往往是一瞬间,也往往就这么稍纵即逝了,如果你能喜欢一个人很久,那么你一定要记住这种感觉。“
“纪星,我不会理会那些约定的,有生之年,我一定会追到你。”
纪星忽地睁开眼。
章旸曦,我听见落雪的声音了。纪星朝着章旸曦的背影大声呼喊。
什么?章旸曦回过头,手放在耳朵旁。
我说,我听见落雪的声音了。纪星喊着。
什么样的声音啊?章旸曦回喊着。
它们说,我们在一起吧。纪星喊着。
它们说什么?章旸曦回喊。
它们说,我们在一起吧。纪星喊着。
什么?章旸曦回喊。
我们在一起吧。纪星喊着。
章旸曦站在不远处,纷纷的雪花模糊了他的表情。
良久。他回喊着。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