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纪-24(上)
高高豆芽
1 年前

海鸥飞过蓝黑色的大海停在港湾边的长板凳上,它踮着脚爪在仍有残雪的板凳条上轻轻跳跃着,然后它停了下来,眼珠滴溜溜地转动着,看着坐在板凳另一端伸过来的手。

平摊开来的手掌上有一块小面包。

吃吧。纪星说。

海鸥犹豫了几秒,架起翅膀小心翼翼地探着身子靠近纪星的手掌。它速度很快地用嘴叼起面包块,展开翅膀飞向空中。

也不知道说声谢谢。纪星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不禁莞尔。

纪星的面前是“金森”仓库群,红色的仓库,尖尖的仓顶,外观焕然一新,可惜里面早就被改建成各式各样的餐厅和购物中心,早就没有了往日“金森洋货”的复古与稀奇。纪星坐在长凳上,那是离喧哗最为安全的距离,所谓的看得见却不属于,以另一种不及沦陷的方式参与着,他的心早就厌倦了玲琅满目。他的背后是精致的港湾,一排排白色的游艇停在湛蓝的海面上,随着轻微的波澜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幅度微微起伏着,纪星闭上眼睛,听着从头顶飞过的海鸥发出的“清脆嘹亮”地鸣叫,脸上被正午的阳光照的毛茸茸地发痒,呼吸里有一股雪融后地清新味,偶尔,远处隐隐地传来圣诞节的音乐声。

纪星看了看手机上的日历。是啊,明天就是圣诞夜了。

名副其实的白色的圣诞节。

红色的仓库,白色的积雪,蓝色的大海,以及远处灰褐色的函馆山,阳光将这些最为纯净的色彩照得越发鲜亮动人,很难想象这样的景色距离狂风暴雪般地灾难天气不过一晚的间隔。

早晨拉开窗帘的时候,纪星发现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连风也变得若有似无。他兴奋地冲下楼,站在大街上,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插在奶油蛋糕上的蜡烛,周围是厚厚的积雪,一整片白色而柔软的世界。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反射在雪地里,灿烂的睁不开眼,纪星有些恍惚,他搞不清令他灿烂恍惚的是那洒满全身的金色光线,还是站在身后的章旸曦。

上天从不预告无常就像它也从不吝啬天空大地的美好,这般予取予求后往往让人感受到仿如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安逸。

昨晚,纪星和章旸曦睡在同一张床上,他已经不再介意单人床意味着的刻意拥挤,也不在乎另一张床的甜蜜落单。第一次,他紧紧地靠着章旸曦,贪婪地闻着他身上的味道;第一次,他觉得章旸曦身上的味道是那么地熟悉,像是早就烙在了自己的记忆深处;也是第一次,他就这样被章旸曦抱着,心安理得地沉沉睡去。

拥抱和彼此代替了千言万语。黑暗中,纪星看见章杨曦闪烁地眸子,一如他在雪夜里的那声“好”。

想什么呢?章旸曦走到纪星面前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怎么?舍得回来了?纪星抬起头,眯起眼睛,章旸曦帅气的脸庞和迷人的笑容背着光却璀璨耀目。

去买冰激凌了啊。章旸曦把手上的甜筒给了纪星,而后拂去板凳一边的积雪坐了下来。

是去做冰激凌了吧。纪星指了指手机上的时间。

这是网红好不好,队伍都排到运河旁的教堂那儿了,能不慢吗?章旸曦说。

还真好吃。纪星舔了一口冰激凌说。既然都排这么久了,怎么就买了一支啊?

我啊,更想和你吃一支。章旸曦把头凑过去说。

纪星摇摇头翻了个白眼却还是把甜筒伸到了章旸曦嘴边。

真甜,难道你的口水也是甜的?章旸曦笑着说。

你还吃不吃?看到章旸曦一副没正经的样子,纪星没好气地说。

吃,当然吃啊,你喂我。章旸曦张开嘴,闭着眼,嘴角是隐藏不住的笑意。

美不死你。嘴上这么说,纪星还是用甜筒上插着的小勺子挖了一口冰激凌送到章旸曦嘴里。

真乖!章旸曦满足地舔了舔嘴唇。

有种别睁开眼睛啊,我方便下毒。纪星说。

下吧,我倒是宁愿被你毒死。章旸曦说。

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地,两个人很快地吃完了一支甜筒。

你刚到底在想什么?章旸曦不死心地问。

真没什么,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扭捏了。纪星说。

是不是在想昨晚那个居酒屋里的大帅哥?叫什么小西的?章旸曦挑起眉毛。

想他干嘛?无聊!纪星说。

帅啊,别跟我说你不喜欢帅的,不然也不会选我啊。章旸曦笑得贼兮兮。

你……纪星叹了口气,觉得好气又好笑。

在昨晚之前我允许你思想上的犯罪,从今往后我可是不会宽恕你这种劣行的,你的眼里只许看我一个人,听到没。章旸曦突然一改嬉皮笑脸,满脸认真地说。

好。纪星想到没有想就回答说。

真的?这下轮到章旸曦有些茫然不敢相信了。

真的,从今往后啊,我的眼里只有你。你的英俊帅气足以让我暂时性的失明,只要在你身边啊,我谁都看不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纪星忍着笑说。

那也用不着这么夸张。章旸曦挠着后脑勺说。

你不是就爱听这些吗?纪星说。

话是没错,但稍显浮夸了。章旸曦说。

还不是跟你学的。纪星说。

我平时对你说的那些话可都是出自真心。章旸曦赶忙澄清。

那你又知道我就不是出自真心的了?纪星反问。

我当然希望你是真心的了,可我也怕这些只不过是你的玩笑话,只是随便说说的。你要知道你的每一句话在我心里的分量都很重,你说我变得扭捏,那也是因为我在乎你,在乎我们。所幸,我还是等到了你那句“我们在一起吧”,昨晚我都快高兴疯了,我告诉自己不能再放开你了。章旸曦说。

章旸曦。纪星叫着章旸曦都名字。

嗯。章旸曦轻声应和着。

我是一个对情感非常敏感的人。其实我很清楚我和顾灿辰没有可能了,那个时候我刚失忆,我害怕也无助,我喜欢待在顾灿辰身边因为他让我想起我曾经的那份心动,他让我觉得我的过去里也有温度。那天,他给我看他们公司的论坛,帖子里是我和他的谣言,那一刻我发现了他脸上的害怕。回去的路上,我坐副驾驶的座位,我把手伸到窗外,风穿过我的手指,黄昏的光透过指缝,我恍然又有了心动的感觉,岁月静好可我知道我们都回不去了,晚霞虽美但那已经不是他的脸了。后来,我发现他早就结婚有了孩子,和大学里的学姐,不知道算不算他的初恋,他们爱过也恨过,好过也分过,我心里清楚学姐根本就不适合他,可他也从来没有给过我阻止的机会。我一直觉得,他生活在两个世界里,一个世界里他循规蹈矩,他与女孩恋爱,他结婚,生子,他活成了生活所希望的那个样子;而另一个世界里藏着他所有的害怕,懦弱以及自私,他和我若即若离地玩着暧昧地游戏,他一方面坦诚对我的感觉,却一再用行动告诉我一切不过是我的妄想。他总是给我希望又带来绝望,当然,他也有他的绝望。可惜的是,这两个世界在我的身上有了交集,而我从来就只是被告知的那位,我在他的世界里参与的越多就越痛苦。可对我来说他还是好的,他为我有过不小的牺牲,我很珍惜共同渡过的那段时光,有过开心,也有过陪伴,可我们之间缺了勇气。我不喜欢在感情上开哪怕半分的玩笑,我也不会对任何的现实妥协,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至少对得起我自己。所以,如果我说了在一起,那一定是因为我打从心底就想和你在一起。如果你也有勇气,那么就紧紧抓住我的手,就像你说的,不要放开我。我不知道这段路能走多远,但请一定不要放开我,带着我,有多远,走多远。

章旸曦紧紧地握住纪星的手,嘴角扬起的笑容温柔一如湖畔轻卷的微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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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金森仓库一直往前便是函馆山,山上的松针挂满了雪花,这些夹在灰黑色里的留白让山体有了水墨画的意境。

山下的缆车站每间隔十五分钟便向山顶滑去一部硕大的半透明观光电缆车。

为了占据好的观景位,纪星和章旸曦早早地就坐上缆车登上了山顶。到的时候人不多,黄昏未及,日照依旧。

彼时的光线仍旧通明,从山顶的观景台远眺出去景色尽收眼底。函馆市从函馆山脚一路延伸到函馆半岛到沙洲,它的两侧被海洋包围,向内弯曲,形成了优雅的双曲线。蝴蝶海岸的左侧是函馆港,右侧则是津轻海峡,函馆市的建筑,街道和马路,港湾停泊的船只,渔排上立着的巨大圣诞树都清晰可见,望向远处群山犹如一道屏障包围着港湾和半岛,而视线仿佛平行于天空和云朵。

纪星依靠着栏杆,章旸曦站在他的身后。

你说这个像不像一把扇子?纪星指着蝴蝶海岸。

不像,更像是香奈儿的logo。章旸曦不以为然地说。

你的眼里充满了铜臭味。纪星说。

章旸曦把鼻子凑到纪星的脖子处用力嗅了嗅。没有啊,我没有闻到铜臭味。

浮夸。纪星说。

这么快就学会攻击我了。章旸曦说。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纪星说。

看来武侠小说没少看,不过啊,慕容复的下场可不好。章旸曦笑着说。

那我也好过慕容复,他收复不了燕国,可我却收复了一个你。纪星不甘示弱,一脸得意。

好好好,你最棒了。章旸曦的语气里充满了溺爱。

你说天色还要多久才暗?纪星问。

应该快了吧,怎么了这么心急?章旸曦说。

这里景色是漂亮,可老站在一个地方这么盯着看也会厌倦。纪星说。

可也不能离开啊,到时候位置被别人占了,看不到夜景光看人头了,你又要不乐意了。章旸曦说。

也是。纪星无奈地说。

怎么了?和我这么静静地站着不好吗?章旸曦说。

当然好啊,我只是突然这么一说嘛。纪星说。

我啊,挺享受这样从后面搂着你的。章旸曦站在纪星身后,看上去双手撑在栏杆下的石沿上,实则从纪星背后搂着他。

我也是,不过你就不怕别人看见?纪星回过头吐了吐舌头。

爱看不看,这是我俩的事,与任何人无关。不是刚才还说要有勇气吗?又没做错什么,怕什么?章旸曦说。

嗯。纪星笑笑。

听不听音乐?章旸曦问。

好啊。纪星说。

章旸曦从背包里拿出耳机插在手机上,他把一只耳机轻轻地塞到纪星的耳朵里,另一只塞到自己耳朵里,然后打开了音乐播放器。

音符轻柔地传到纪星的耳朵里,女声的嗓音低回充满磁性。

La di dadi dada

La di dadi dada 

I am tired by truth like an anchor

Anchored to a bottomless sea

I am floating freely in the heavens

Held in by your heart’s gravity 

All because of love 

All because of love 

Even though something you don’t know who I am

I am you, everything you do 

Anything you say, you want me to be

You’re me with your arms on a chain

Linked eternally in what we can’t undo 

I’m you

纪星听着音乐,时而闭起眼睛感受着微风拂面,时而睁开眼睛欣赏着天色的变化。开始的时候,天空稍稍收起一些光线,云端尽头是瑰丽的粉色,随后粉色逐渐地扩散开来,将天空染成了一片血红,风吹不开云朵,云层背后的光线再也无法穿透这片血红,它们向着群山靠过去,它们躲藏起来,它们隐蔽起来,它们将黄昏馈赠给这片海岸,一层紫,一层灰,一层蓝,一层红,一层灰,天开始暗下来,挂在天边的霞光变得昏黄而沉重,像是最终遗忘在天空中的恩赐。

第一盏亮黄色的灯在蝴蝶海岸上亮了起来。

游客开始变多,他们拍照,他们喧闹,他们穿梭在观景台上不断地寻找着最佳的观景位置。

而纪星和章旸曦则像是被隔绝在彼此的世界里,他们与周遭的喧哗无关,他们显得格格不入却又以另一种方式融入得无比和谐。

天色暗了后,山顶的风变得透凉,吹久了,太阳穴胀胀地发疼。

冷不冷?章旸曦问。

不冷。纪星摇摇头,章旸曦贴在他的背后,让他稍许有些暖意。

终于看到了。纪星说。

嗯,终于看到了。章旸曦说。

天色又暗了些,更多盏灯亮了起来。

人群中传来兴奋的欢呼声。

霓虹的明亮光芒把城市照耀的灯火通明,海面上闪烁的渔火像是风中惊喜窥探的眼睛,它们明晃而灿烂,它们像极了晴朗暮色中的点点星光,它们将两侧的海面映照成两面巨大的黑色的镜子。远远望去,那片陆地,那片海像是上帝遗忘在人间的珠宝,晶莹剔透,熠熠生辉。

人群开始骚动,他们向着前方簇拥推挤,谁都不想错过美景,谁都想占据最好的位置。

起初的时候,纪星能明显的感受到后方施加过来的压力,可没过多久他发现这股力量消失了。他看看身边依然拥挤蠕动着的人们,再看看章旸曦撑在石沿上笔笔直的手臂,瞬间明白了。

章旸曦用臂弯撑起了一方天地,虽不至宽广,却足以温暖安适。

纪星拔下耳机,转过身。

章旸曦皱着眉头用力抵御着身后源源不断的力量,他发现纪星在看他,于是尽力地挤出笑容好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不那么窘迫。

谢谢你。纪星轻声说完便用力推开了章旸曦撑在石沿的双手。

还没等章旸曦反应过来,他的双手突然之间被抽去了力量,整个人失重地往前倒去,他吃惊地瞪大双眼,胸口贴在了纪星的胸口上,嘴就这么覆盖在了纪星的嘴上。

章旸曦发现纪星闭着眼睛,嘴角却挂着笑意。小坏蛋。他的嘴不过离开了一秒,便又疯狂地吻了下去。

身后的人群像潮水般推挤着,纪星和章旸曦紧紧地贴在一起,吻在一起,仿佛一瞬间,整个函馆山顶只剩下了彼此,而他们也成为了上帝遗落在人间的宝石,因爱而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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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前一天的大雪,大批乘客被滞留在列车站,将近二十个小时的等待让他们疲惫不堪,面色暗淡。

铁轨旁的积雪被逐渐清理,列车陆续开放运营。

觉不觉得自己被光环笼罩着,知道我们要回札幌了,这条线路也开放了,你看旁边很多线路至今还封着呢。章旸曦站在座位和座位之间的过道上,他把背包背在胸前,身子靠在椅背上。

可惜,漫漫长路要站四个小时,哦,刚列车服务员说了,积雪限速,六个小时才能到。纪星绝望地说。

没办法,之前买的指定席都作废了,现场又根本换不到,能正好赶上这趟就不错了,知足吧,后面那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呢。章旸曦安慰着说。

也只能如此了。纪星把包放在行李架上。

现在还早,回到札幌还能吃个夜宵,洗个热水澡,反正明天也没什么事。章旸曦说。

纪星耸耸肩,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停留不久后,列车便发动了。

纪星猫着身子看着窗外,天色虽暗却依稀可见堆放在铁轨旁一人高的雪堆,雪堆连成长长地一排,随着铁轨延伸去,像是白色的城墙。

这高度都可以做冰雕了。纪星说。

你想雕什么?章旸曦问。

雕个你。纪星说。

雕我干吗?有个活的我还不够?章旸曦觉得莫名。

我想把冰雕的你放在太阳底下,然后啊,看着你渐渐地融化,先是没了头发,然后没了眼睛,再然后是鼻子……纪星笑着说。

停停停,被你一说怪不吉利的。我发现你小子是越来越坏了啊。章旸曦啧啧嘴说。

怎么?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纪星撇着嘴。

来不及咯,心都被你偷走啦!章旸曦把手捂在胸口,一脸痛苦地说。

列车开开停停,像是奋力行径在铁轨上的蜗牛。所有的车厢内都晃晃悠悠地站满了人,车厢内光线昏暗,不时传来小孩的哭闹声,以及此起彼伏的打鼾声。

纪星闭着眼睛休息,好几次都差点睡着了。

列车停在了东室兰。

章旸曦站直了身子伸了伸懒腰。真是累死我了,下车后我要找个按摩的,感觉骨头都要散了。

我也是,我都不敢睡,怕睡着了晃着晃着摔在地上。纪星揉了揉眼睛。

笨,你不会靠着我啊。章旸曦心疼地说。

算了,没几站了吧,忍一忍。纪星说。

那是不是卖红薯的?章旸曦指着车窗外的月台。

月台上有几个摊子,其中一个日本老妇人站在手推车旁,手推车上写着大大的字“焼き芋“。

怎么样?想不想吃?听说啊北海道的红薯又甜又糯。章旸曦说。

还真有些饿了,不过列车很快就发动了吧。想着热乎乎的烤红薯,纪星的口水都快下来了。

之前几站不都停了十多分钟吗。拿着,我去买。章旸曦从背包里拿出皮夹,脱下背包交给纪星,飞也似的跳下列车。

章旸曦买完红薯转过身笑着对着车窗内的纪星扬了扬纸袋。

快上来。纪星动了动嘴型。

章旸曦点点头朝车门走过来,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折了回去。

纪星诧异地看着章旸曦的背影。

就在这时,车门“滴滴”两声关上了。

纪星看到章旸曦走到了另一个摊子上,显然他还没有意识到列车就要开了。

快上来,章旸曦,快上来。纪星着急地大喊,车厢内的人惊讶地看着他。

车还是缓缓发动了。

纪星看见章旸曦回过头,可他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纪星低下头,一脸惊恐地看着双手,他的手上不仅有章旸曦的背包,还有他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