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台前沿分散的站着一些人,他们翘首以盼着最后一列列车从左侧驶来,带着他们驶往下一个已然迟到了的城市。
夜色如陈墨,收起一日时光,随着记得或遗忘安谧地沉在心底。积雪使气温骤降,四周犹如深海弥漫,空气稀薄而珍贵,呼吸隐蔽在微光里像是八抓鱼的触角,敏感却迟缓。时间随着时间逐渐地失去意义,身体禁不住下沉,碰不到海面,照不进光线,稍有恍惚,便会触底。
两个多小时了。
焦躁。
悔恨。
无助。
煎熬。
各种不安的情绪附在黑夜里明目张胆地擒住了纪星的思绪,他的脑子乱麻盘踞,从纷乱到空白,直至简单而直白的剩下三个字:章旸曦。纪星靠在月台中央的石柱子上,盯着列车驶来的方向,寒凉麻木着他的四肢,他无法预知这份等待还要多久,或许等待本身就是用未知不断扼杀希望的无底洞。
月台上方的电子站牌赫然显示着本站的站名:登别。
下一列车的到达时间依旧待定。
纪星当然知道这是哪儿,可他却不知道章旸曦此刻在哪里,在明确的地点,精准的时间里,纪星仍然有着迷失的感觉。
纪星的手里握着两个手机,他的,章旸曦的。纪星的脚边放着两个背包,他的,章旸曦的。纪星有些为章旸曦担心,似乎章旸曦身边什么都没剩,可纪星也并不觉得自己就拥有什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纪星倒是觉得自己落下了更多,更重要的东西。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章旸曦在旅行时离开纪星的身边。北京宾馆的病床上,札幌的街头,小樽的十字路口,金森仓库的长凳前,章旸曦总会在某些时刻,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从纪星的视线里暂时消失。可这也是第一次,他们分开了这么久。
久吗?也不过数个小时罢了。一场电影,一趟车程,可纪星却觉得时间久得都快要间隔成一整个世纪了。
乘客间的小声交谈给冬夜的月台带去一丝温暖,纪星的心却因为等待而渐凉。时间被拆成最为缓慢的样子流逝在失望里,不知不觉中纪星对章旸曦的依赖早就变成了卸不掉的模样。
如果他们没在一起现在又会怎样?
纪星还会等吗?
如果等待最终落空,下一步又该如何?
除了等待,纪星似乎什么都做不了。可他不曾意识到,就算是无止尽的等待,也有存在的意义。人在焦虑下容易变得一无所知。
黑暗里隐隐传来一束橘色的光,一些声响。随着移动光点被扩散得越来越大,声音也因为靠近而变得清晰。
等候的人群开始有了动静。
终于,列车缓缓地进了站。
纪星伸长了脖子,全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乘客依序站在车门的两侧,每个人都仿佛松了一口气。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
纪星抓起背包向前走去。
登别是个大站,和其它零星下客的小站不同,大批的乘客带着疲倦的面容拖车行李箱或包缓缓走下来。
章旸曦会在这列列车上吗?他应该没有多余的钱,继续坐下一班列车会是他仅有的选择吧。可张旸曦从来就不是个按牌理出牌的人,即使他用了别的方式先自己一步回了札幌,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吧。要是他没有选择和自己一样在这站下来呢?我是不是应该上车?可自己当初明明就打定了念头要在这里等他啊,但为何要选在这里呢?纪星开始犹豫起来,迎面的乘客让他产生了紧迫感,他担心列车车门会在下一秒里关闭。
大多的乘客都登上了列车,车门前逗留的人影越来越少。
看起来用不了多久短暂的喧闹又会重归于安静。
恍然间纪星似乎听到了列车催促的汽笛声,他知道那是幻觉,可纪星还是恐慌起来,着急让他的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到底应不应该上车?
选择让纪星快要在原地爆炸。
纪星!温暖的声音像是黑夜里的一道光,及时地穿过纪星的耳朵照进了他的心里。仿佛是按下了身体里的某一个开关,那些焦躁不安的情绪随着这道光统统消失了。
“啪”,列车关上了车门。
纪星回过头,是他,是章旸曦。他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他的眼里依然有着一池温柔,他穿过人群疾步朝纪星走来。
这些年里,纪星有过想忘却忘不掉的回忆;这些年里,纪星有过想记却记不得的曾经。可他确信这个瞬间会变成画面,定格在脑海里,长居在海马体深处。他有种感觉,只要待在章旸曦的身边,就不会遇见黑夜,他是那般明亮,仿如来自日不落的国度。
等久了吧?章旸曦一把将纪星抱在怀里。
纪星的手一松,背包掉落在地上。
熟悉的温柔,熟悉的温度,章旸曦紧紧地抱着纪星,像是失而复得般珍惜,纪星在他的怀里几乎融化。
我好怕等不到你,错过你。纪星用力地回抱着章旸曦,脸上是藏不住的激动和喜悦。
等不到我,我会去找你,找到你,你就永远也不会错过我。章旸曦说。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站等你?我还怕你直接坐到札幌等我呢。纪星问。
你猜呢?章旸曦笑着问。
我不要猜,你告诉我。纪星说。
你手怎么这么凉?章旸曦将纪星的双手放在嘴边,哈着气,心疼的揉搓着。
别扯开话题,看在我等你这么久的份上就告诉我吧。纪星说。
你啊,真笨。章旸曦说。
你聪明那你告诉我啊。纪星不服气地说。
换位思考。章旸曦说。
换位思考?纪星依然不解。
我问你,你为何选择在这站下车?章旸曦确保纪星的双手有了温度这才安心地放开。
见你没上车我就慌了,我只想尽快下车,在最近的站点等你。纪星说。
所以我说你笨嘛,傻瓜,我的心情和你一样啊。章旸曦轻轻刮了下纪星的鼻子。
和我一样?纪星似懂非懂。
对啊,我知道你会着急,我也急啊,所以连一站我都不想多坐,只要车门一开,我就必须下来,而且我知道你一定会等在那里。章旸曦说。
突然间,纪星好似明白了人生中那些避不开的,漫长的,等待所带来的意义。所有的相遇都是期待过后的久别重逢,而这份期待无论需要多久,也终会有走向春暖花开的一日。我愿为你拂去一身的尘埃,只愿回报你为我无尽的等待。
知道我着急,你还在月台瞎晃,买完烤红薯还不赶快上来?纪星想起来埋怨。
我看到旁边有买热牛奶就想着要买给你喝,谁知道车门关这么快。章旸曦从羽绒外套的口袋里拿出牛奶瓶和烤红薯。你看,都冷了。他惋惜地要摇摇头。
又为了热牛奶,你再这样我都要对它有阴影了。还说我笨,你自己不会吃掉哦。纪星说。
你人都不见了,我哪还吃得下东西,我章旸曦在你眼里就这么没心没肺啊?再说了,这些本来就是买给你吃的。饿不饿?章旸曦打开湿漉漉地纸袋,摸了摸软趴趴地冷红薯,皱了皱眉头。还是不要吃了,不然吃坏肚子就糟糕了,忍一忍。
没事的,到了酒店借个微波炉加热就可以吃了。你买的,我才不舍得浪费。纪星从章旸曦手里拿过红薯和牛奶瓶。
嘿嘿。章旸曦乐呵呵地傻笑着。
车站的工作人员开始循例检查月台,电子站牌的电源也被切断了。月台显得空旷,冷清。工作人员走到纪星和章旸曦身边,礼貌地催促他们离开。
走吧,先找个酒店,今晚回不了札幌了。章旸曦捡起地上的背包,一个背在肩上,一个拎在手里,边走边说。
章旸曦,要是我们今天真碰不到了,你想过怎么办吗?纪星一手拿着红薯,一手拿着牛奶跟在章旸曦身后。
没想过,我坚信我们能见面的。章旸曦说。
那要是有一天,你真找不到我了呢?纪星说。
章旸曦停下脚步,回过头,表情郑重,语气强硬犹如命令般不允辩驳。要真有那么一天,就算是死了,你也要给我爬回来,我不许你再离开我,哪怕半步。
纪星一下子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如此认真的章旸曦。你别当真了,我只是说说的……其实……我也没想过要怎么办,我……我连想都不敢想。
好了,以后别提这个了。章旸曦叹了口气。
嗯。纪星点点头,加快脚步走到章旸曦身边。
对了,知道登别最出名的是什么吗?章旸曦的语气和脸色都缓和下来。
什么?纪星问。
温泉啊。章旸曦说。
温泉?可我没带泳裤。纪星说。
你以为这里是国内那些用大锅炉加热的假温泉啊?还泳裤呢,有纹身都不允许进池子。章旸曦说。
什么意思?纪星问。
当然是用不着穿泳裤咯。章旸曦说。
不穿泳裤那穿什么?纪星问。
裸着。章旸曦说。
裸……着?纪星一脸不可思议。
对啊,全裸。章旸曦一副有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那多尴尬。纪星若有所思。
尴尬?有什么好尴尬的,放心男女还是分开的。章旸曦说。
我当然不是说这个……纪星自言自语地悄声说。
你说什么?章旸曦把耳朵凑过去。
没……没什么,对了,我有纹身的,是不是就不能泡了。纪星心虚地说。
少来,又不是没见过,骗谁啊。章旸曦扬起眉头。我说,你是不是在害羞啊?怎么?怕被我看光光啊?章旸曦坏笑着。
什么啊,当然不是……纪星躲开章旸曦直视过来的目光。
还想否认,脸都红了。章旸曦继续逗着纪星。
等等!纪星突然想起什么似得直起腰板。什么叫又不是没见过?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我的那个了?老实交代,是不是偷看我洗澡了?纪星用牛奶瓶抵住章旸曦的后腰。
没,没啦……口误,口误啦。章旸曦吐吐舌头往前方跑去。
喂!纪星立马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