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回家-第五章 奇迹(15)
YUN
1 年前

在俱乐部的门厅,汉斯•迪特里希下士一看见我,便大惊失色,调头就跑。

天啊,事情肯定是千真万确的了,恐惧迅速向全身漫延。不过遇见他也好,要知道,俱乐部可是有七八个房间呢。我一个箭步窜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大声喝道:“他们在哪儿?”

下士本能地挣扎着,但是怯懦使他根本没了力气,身子如筛糠般倒地。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气力,揪着后衣领的手往上一提,下士的脚几乎就要离开地面,风纪扣卡着他的脖子,使他直翻白眼,哀求声变得断断续续。“长……官……饶……命……”

“快说!”

“在……桌球……室。”

我一松手,下士便瘫软在地。我跨过他的身体,向走廊尽头的桌球室跑去。

灯灭了,亮如白昼变成了漆黑一片;安静了,喧嚣嘈杂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声音,似乎是喇叭发出的,跟灯一样,都得通电,而控制电源的开关,就是我踹开的房门。

“开灯!”我命令道。

灯亮了!

大概是刚才的黑暗,或是屋里弥漫的烟雾,还是心中的恐惧影响了视力,我看不清眼前的景象,或者是看清了,却弄不明白。

屋子里人不少,一眼之下,该有六七个,有下级军官,也有军士。个个衣冠不整,不是脸色绯红,就是脚下不稳,一看就是喝过酒了。有两人站在桌球台前,可能是怕自己倒下去,索性靠在台子上。而桌球台,我不明白,上面还盖着绿色丝绒的罩子,难道他们没有玩球?那么昭呢?我再一次环顾不大的球室,昭在哪儿?

一个少尉正挪动脚步,想悄悄从我身边溜出去。

“站住!”我厉声喝道。

“是,长官!”

“犯人在哪儿?”

“犯……犯人……”

他越是吞吞吐吐,我越是坚信,就愈加害怕。

“长官,您是说卡尔?”不知是谁说了一声。

少尉立刻得救似地叫起来:“卡尔,对,是卡尔。”

卡尔!天哪,果真是。我感到天旋地转。

“长官!”动听的男中音,却是怯生生的。卡尔被推到我面前。

卡尔很漂亮,只是年纪不小了,从柔和的、略微显得有些松弛的下巴看,和那种只有到了一定年龄的演员,经过长期按摩变得非常柔软,化妆粉也都深深地渗了进去的皮肤看,他该有三十多岁了。很难得,在女人似的细细长长的眉毛之下,仍然是双一览无余的蓝眼睛,有着小牛犊般纯净的目光。他的男中音,缺少一些浑厚,介于男女之间,但是依旧悦耳动听。我想起来了,曾经听说过这样一个人,只是不知道名字。卡尔原来是柏林的舞台剧演员,很出名,不仅是在剧院,还在大大小小的无酒吧。因为经常反串女性角色,很有点女人气。照理说,这种人是最被看不起的,但是,卡尔因为美貌和乖巧以及丰富的经验,居然在营里如鱼得水。当然,这样的好日子不会长,很快,有了更年轻、更美貌的男孩,人们就厌倦了他。于是为了活命,他不得不做任何要他做的事情。

“什么呀?你们在说什么呀?”正当我踌躇之际,带着醉意,又有几分戏谑,申克从小小的吧台后面冒出头来,转出吧台,顺手拿起一瓶开了封的白葡萄酒,摇摇晃晃地向我走来。他没穿上衣,马裤的背带直接挂在瘦削、赤裸的肩上,几乎没有胸肌,一根根肋骨,就像一具骷髅外直接套了张人皮。除了那副骨头架子和那张皮,什么肌肉、脂肪、血管、血,总之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好像不存在似的。

“你们胡说些什么,中尉大人怎么会找卡尔呢?他又不喜欢他,他甚至都不认识他,就算知道也不会向他看一眼。”申克挥舞着酒瓶,大咧咧地嚷着,一路歪斜,酒滴洒得到处都是,脚下一个踉跄,幸好卡尔将他扶住,才没有摔倒在我脚下。

申克一手勾着卡尔的脖子,举起酒瓶,喝了一口,眨着醉意朦胧的眼睛,喷着满嘴酒气,继续道:“卡尔,卡尔,别做梦了,中尉可不会找你,知道吗?我们英俊、高贵的马蒂亚斯•冯•迈森巴赫中尉看不上你。知道为什么?”申克在卡尔眼前摇摇酒瓶,压低声音,仿佛是在跟卡尔耳语。“因为他心里有人!就是那个人!”

看得出,卡尔已经很习惯自己的角色了,训练有素的,迷人的微笑总是挂在脸上,对身边的一切始终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这是最好的自我保护。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申克提高了嗓门,继续肆无忌惮道:“我们卡尔好伤心啊,想想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徒弟,竟然抢了自己的心上人,真的是好伤心啊。”申克夸张地顿足捶胸,做出十分痛苦的样子。

“住口!申克。”

“我住口?长官,你能说这不是事实?谁都知道,你每天晚上搂着他睡觉,那滋味,很美妙吧?”

“你无耻!”

“我无耻?你才是呢,无耻到把自己的行为标榜得很崇高,说什么为了科学研究。你真的是吗?长官。你只是在利用他吧,而且这样一来就没人能管得了你了。多好啊!哦,对了,我正要问你呢:试验是不是有后遗症?他好像比以前迟钝了,还是被你娇宠坏了,脾气变得很犟,没以前听话,卡尔的心血都白费了。”

我愤怒已极,想捉住他,但是申克没穿上衣,还歪歪扭扭地靠在卡尔的身上。

于是我用了最大的力气吼道:“你把他怎么了?申克!他在哪儿?”那已经不是我的声音了,一个字一个字都不是震动声带发出的,而是心中的怒火喷发时产生的轰鸣。

如果不是申克已经醉得可以,那就是他真的疯了。他非但不害怕,反而乐滋滋地笑道:“他就在这儿,你没看见吗,长官?他就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