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半场,可以预见,打得一塌糊涂。
计算机那帮人个顶个的都是野人出身,下脚狠,冲撞也多,我们院那些老家伙头二十分钟还能靠洛基一直标榜的经验控控球,打一打渗透,二十分钟一过,这些晚睡晚起常去网吧包宿抽烟酗酒和女朋友纵欲过度的老油条们的身体就顶不住了,屡屡出现人仰马翻的镜头,包括洛基,在场上被干趴下两回/这样的场面怎么控制得住,所以前二十分钟就被刷了个三比零。好在场上还有那位陈姓学长,上半场快结束前,他打进了一记漂亮的任意球,算是给下半场留下了翻盘的可能。
陈学长进球的时候,洛基像豪门球队的精神领袖一样把球从球门里边抱出来往中线跑,边跑还边向观众席这边用力的挥了挥拳头,一副硬汉的派头。
我差点没吐了,赶忙拎起一瓶矿泉水“咚咚咚”地灌了下去,以此平复我肠胃强烈的不适感。
上半场结束,比分三比一,计算机那帮猛男下场的时候一脸喜气,似乎比赛已经结束了。
毕竟那个时候冠军杯的伊斯坦布尔之夜还没有上演,否则他们应该知道,领先三个球以内,胜负都还不好说,因为谁都有成为利物浦的可能。
一直在看台上默默看球的朴队在休息的时候从上边走下来,把在场边正口若悬河布置任务的洛基叫到了一边。
朴队的眉毛一直像两股麻绳一样,死死的拧在了一起。
两个人在旁边说了大概五分钟,具体说的什么我们无从知道,看得出来双方的意见一开始很不一致,有过比较激烈的交锋,后来看到朴队揽着洛基的肩膀在他耳边嘀咕了一阵,接着就看到洛基一脸不情愿的回到我们这边。
回来之后,他指了包括木头在内的三个人,你说你、你、还有你,你们下半场把老刘,大曾还有严志替下来。
还没有我!我眼睛死死盯住旁边一棵树干上的蚂蚁。
朴队接过话茬,说大伙上半场表现得不错,可能是对方一上来拼这么凶都有些准备不足,不过对方虽然气势很盛,但是中路防守有很大问题,只不过是我们上半场基本被对方压住了,过半场的次数有限,但是有限的几次也都有机会。他们两个中后卫离得太远,有一个还总压上,下半场多大中路,多做直传,打他们中卫的身后。有球多给木头,让他自己突或者分球,老陈你往中间靠,还有余彪,你就顶着他不压上的那个中卫,这样下半场机会肯定不少,大家加油,两个球不是问题。要记住咱们是去年的冠军!
下半场要开始了,洛基在朴队说完了之后一攥拳头,说大家在场上听我的,肯定能拿下来。
木头在上场之前,摸了摸我的头。
他在安慰我。
我看了看他,冲他点了点头。
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心里很清楚。
下半场一开始,朴队就坐我身边来了。
他说,怎么样,憋坏了吧。
我点点头,我说都快憋死了。
呵呵,我能看出来,你不用着急,好钢用在刀刃上,一会儿有你踢的,朴队拍了拍我的大腿,说。
这里说一下,我们学校的比赛,体协规定每队可以换五个人,如果只能换三个人的话,我下半场肯定不在这儿看了。
那个时候,我就像一头在笼子里关了半年既没有肉吃又看不到异性的老虎。
朴队的话让我又燃起了希望之火。
我哥这次没来,原因是他们学院下午有个新生辩论赛,他要去当评委。
他不在的时候,我会更浮躁一点。
在相当多的时候,他不在身边,我会觉得心里没底。
下半场木头几个上场之后,形势有了比较大的转变。
对方应该没料到木头的存在会给他们一下子带来了这么大的压力,还有那个叫余彪,更是第一次出场,这家伙身高一米八八体重八十五公斤,远看像一座黑铁塔,几次在对方禁区里的争顶让对方那个中后卫跳都跳不起来。
前几场洛基的任人唯亲客观上也有一个好处,就是隐藏了我们队的真实实力。
所以很快,我们就又扳回了一分,一次角球机会,余彪头球一蹭,球砸在左门柱上弹进去了。
三比二,大伙没来得及庆祝,只有洛基还在场上傻子一样的挥着拳头。
现在压力在对手一边了。
看到我们这边气势很盛,计算机那边也赶快作调整,换人,加强防守,基本就不进攻了。对方一死守,我们这边的攻势又被压下去了,本来从身体条件来讲,对方在整体上就有挺大的优势,再一不过半场,就好像在我们面前横上了十堵可以移动的墙,再加上这场的裁判哨有一些松,对方一些大的动作都给他放过去了,场面上我们又陷入了僵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转眼比赛到了七十分钟了。
这个时候,朴队走过来说,李挺,动手吧。
我站起来,简单的活动了一下,我尽力表现得很镇定,但是我在拉伸上肢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的发抖。
朴队示意换人。
换下来的,竟然是洛基!
洛基一开始似乎不太相信是自己,直到朴队大声喊,洛基,洛基,你下来,别他妈耽误时间!
明确了是自己之后,洛一把把自己的队长袖标扯下来,往地上一甩,从边线的另一端走下来。
我没理他,不和我打招呼更好,免得恶心我。
我跑到场上,木头老远的跑过来,说,我就知道到你了,挺子,你可别拖我后腿阿!
我往地上啐了口吐沫,我说滚,你也别总让老子给你擦屁股!
猛虎出笼,不单单是一部电影的名字。
我很怀念那个时候我尚还青春的身体。
现在,洗澡的时候看着我已经微微发福的身体,我会有些老女人对着镜子看自己皱纹的感觉。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机会更青睐于憋了很久的人。
上场差不多五分钟左右,我的机会就来了。
我永远记得那个时刻。
我用眼睛把它照下来,死死的存在脑子里了。
我上场之后,对方在中场想比较从容的控球,突然发现很难。
他们发现后换上场的这个黑小子发了疯一样的在中场紧逼铲抢,让他们在场上连最简单的停球都面临很大的压力。
于是那边开始慌了,要知道,之前的我只是在小组最后一轮上了十几分钟,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在经管学院还有一个不要命的。
他们一慌,我们的士气就起来了。
我们开始围着他们打。
优势已经在向我们这边过渡了。
大概是八十分钟左右,我在右肋部拿球,看准了木头在内切,就给他挑了一个过顶。
木头的身高没有优势,身体也单薄了一点,对方两个大个儿过来一卡位,球落到了他们边后卫脚下,这小子抡腿就解围,力量真他妈大,清楚地看着他的白球鞋在空中划了个优弧,却没踢正球的部位。
紧张的时候,往往会有这种失误。
于是球又崩到了禁区外的我的脚下。
那个时候,我的脑子里是空白的,只有一个球,蹦着弹着,落在我的脚下。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射门!
精彩进球往往都是没有深思熟虑的结果。
我清楚地听到我的脚背接触皮球的时候发出的闷闷的“砰”的一声。
接下来,我就看见那边球进了。
至于球在空中怎么飞的,碰到了什么东西,我一概不知道。
事后很久,木头告诉我,那个球很漂亮。
那时我正规的足球生涯当中最漂亮的进球。
也是我大学四年在正规比赛当中唯一的进球。
看到球进了之后,我第一反应就是往朴队那儿跑。
我看到朴队在场边大声的叫着,挥舞着拳头。
我直接蹦到他身上给他了个拥抱,接着就有一帮人窜到我们俩身上。
我没看到洛基在哪儿。
兴许这人给气跑了呢。
——老子扬眉吐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