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就这么进行下去,伴随着我无以复加的郁闷。
小组结束之后的第一场淘汰赛,我们的对手是化工学院,九十分钟零比零,我就在场边一直看到踢完点球,我们四比三赢的,全场比赛没什么优势。点球把对手淘汰了之后,大伙都很高兴,在场边搂在一起乱蹦,我头也不回的走了,我觉得我的这次院系杯已经结束了。
迎面我哥走上来,从小组第一场开始他每次必到,每次都看着我在场边一脸焦急的坐着。
我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脑袋,说没事儿,不用理他,大不了咱们就不踢了。
嗯,不踢了!我狠狠地说。
我觉得在洛基这个人身边,我犯不上侮辱我自己的尊严去央求他一些什么。
晚上我回到寝室的时候,猛然发现老齐在,正坐在他自己的床沿儿上笑呵呵的看着我。
我靠,你怎么回来了?自己跑回来的阿?你出院了吗?我连着问。
老齐说没有,我是保外就医来了。
我说不对吧,你现在不就在医院么,怎么倒成了保外就医了?
哈哈,那是医院么,那就是个监狱。
你这算偷跑出来吧?你也不怕医院抓你啊?
老齐笑着冲我摆摆手,然后走到我身后,把门关上。
在他转回过脸的时候,我发现我熟悉的一脸皱纹点缀下的那个嘻嘻哈哈的老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心事重重,眼神当中弥漫着悲凉的老齐。
如果说平时老齐的一张脸并不属于20出头的年轻人,那么现在他眼神里的沧桑和他的脸庞成了正比。
老齐,你怎么了?我被他的眼神吓着了,赶紧说。
老齐示意我坐下,然后说,挺子,咱们哥们感情好,我知道,大家都像亲兄弟一样,你不会撒谎一撒谎就脸红,这我也知道。我现在问问你,你和我说实话,这次为我看病,你们给我垫了多少钱?
光哥叮嘱过我这件事一定一定不能和老齐说实话的。
所以我一边躲避着他的目光,一边说不是告诉你了么,住到现在一共花了2000。
一个人可以要看你的时候基本上是躲不掉的。
那好,老齐继续看着我说,既然这样,这2000块钱是哪儿来的?
我继续装傻,我说我不知道啊,不是你自己的钱吗?
老齐突然爆发了,他说李挺你们他妈的别骗我了我他妈身上现在一分钱没有我哪来的2000块钱住院?你说,钱到底是哪儿来的?想不到连你也不和我说实话???
那个时候,我还不擅长撒谎。
看来实在瞒不下去了,我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从他被察出有病起,到我们给他家打电话,再到我们帮他凑钱为止。
说完了,老齐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他说,我这就是报应,是作孽啊……
我赶忙说老齐你被这么讲,大家都是兄弟手足,谁有难处帮一帮是应该的,你别往心里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老齐苦笑了一下,他说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去年一年,你知道吗,为了不让你们知道我家里的事情,我一直都没敢给家里打一个电话,你们张罗吃饭我就去,你们张罗逛街我也去,反正有花钱的地方就别想落下我,我不想让你们觉得我和你们不一样。可是我自己知道,这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阿,真的,我们家里的情况,一年除了学费基本就供不起我了,可是要面子,怎么办,我就和家里说学校要这要那,管家里边要钱。我爸就是这么累死的阿,为了给我这些要面子的钱,在外边打工,后来不行了,肺子不行了,就一下子没了……我妈哭了五天五夜,我也哭,我也知道我爸是为什么死的,都是为了我,我这个王八蛋,孽子!这都是报应……
看着激动得有些歇斯底里的老齐,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拍拍他的肩膀。
我们这一代人,亏欠父母的,太多太多了。
缓了口气,老齐接着说,挺子,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这次得病到底花了多少钱?
……
你就说真话吧,其实我都知道了,我昨天已经问过值班大夫了,他说具体的不知道,但是我用的这些药,起码已经5000多了,我已经在里边住了半个多月了,你说吧,说实话。
……差不多……8000多了吧……
噢……,老齐又重新陷入了沉默。
这个时候,光哥回来了。
他一进屋就发现气氛不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齐,大概也明白了。
他拍了拍老齐的肩膀,说,你老小子,真会找突破口阿,一屋子五个人,你专门儿挑挺子问,你还真知道这小子瞎话编不圆啊?
老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光哥,没说话。
我心说,其实我就实在没准备的时候不会说瞎话,你给我点时间让我计划计划,我也有这个潜力。
光哥说,得了,既然你都知道了,我就不瞒你了,咱俩出去转转,没吃饭呢吧?跟我吃饭去,挺子吃了吗?
我点点头,但是我表示愿意陪吃。
光哥说,得了,你也甭陪了,好像你哥又来找你了,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在旁边的超市交手机费呢,我和老齐去吧。
说着,光哥冲我挤挤眼,大致意思是他们俩单独在一起,有些话好说一些。
我点点头,决定不去捣乱,这个时候手机响了。
低头一看,是我哥的短信,他说在楼下等着我
我冲光哥点了点头,然后又拍了拍老齐的肩膀,出门了。
我心里很难受,像堵着一团东西一样。
老齐的突然出现,以及他和我说的话,让我的心情实在平复不了。
我哥在楼门口,出人意料,他戴了一顶帽子。
我说,干嘛阿?为什么戴帽子阿?
天冷了,你不觉得么?
年轻人对季节的变换没那么敏感。
我们的又一场寒秋,将要到来了。
第二天,是我们院系杯的半决赛,对手是计算机。
这是我们的老对手了,大三以上的都知根知底,而这次比赛又以老生为主,新生有几个还都视频关系进来的,所以,用朴队的话说,这一次比的就是两边儿谁的大二梯队更厉害。
可洛基不这么认为,他说了,还得靠老同志打天下,大二的在场上不稳定,毕竟经验没有大三这帮老油条丰富么,说得在他旁边的导员频频点头。
既然如此,原来做主力的木头都未必有首发机会,就不要说我这个被他打入冷宫的边缘人了。
本着先来后到的原则,首发十一人,洛基派上了一水的老生。
这其实是有他的目的的,仔细看一看,场上的这些大三的,或多或少都使这个想入党,那个想评优的,或者想追那个女朋友的,或者换句话说,他们都在用自己的利益交换洛基的利益,他们付出的可能是一顿饭或着一条烟,更美好一点是在领导面前的一句话,换来的,是在洛基手里变成筹码的首发这十一个人。
至于这首发十一个人为什么这么吃香,原因很简单,书记导员们又来了,此时不往自己脸上贴金不就空白了少年头。再说领导们顶多看上半场,比赛一旦拿下,功劳在领导眼里还不是这首发十一人的?
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有些本来很单纯的事到了某些中国人的手里,就变得如此复杂,复杂得无聊。
——知道中国足球为什么上不去了吧?
坐在场边,那天挺冷,我使劲拽了拽罩在球衣外面的运动服。
本来,我应该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但是那天的我,在我最近经历了这么多的事之后,变得难以冷静。
我本就不是一个自制力强的人。
城门失火,就殃及了池子里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