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杰不知道说什麽好,只得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街道两旁的落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片一片地坠落,再被风卷起。远远的,天边堆起了黑云,王爱国皱著眉头看看窗外,“啊,要下雪了。”
“我讨厌下雪。”王文杰也皱起了眉头。
“真巧,我也是。”王爱国漫不经心地回答,眼光在远处搜索,“嘿,他们要去哪儿?”
前方正是王其实的车,没等哥儿俩看清楚,车子已经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王文杰狐疑地猜测,“别是去你家蹭饭吧?方向不对啊……哟,八成是去河边,这麽冷跑那儿去干什麽!”
“要不要追上去看看?”王爱国也有些担心了。
王文杰刚要踩油门,看了弟弟一眼,立刻改了主意,摆摆手拐进了另一条街道,“这事儿你别掺和!他们四个个顶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放心吧。我还要回局里找材料呢,你呢?在哪儿下?”
“你把我放在前面的公交车站就行了,我搭公交车挺方便的。”
“那何必呢,说吧,要去哪儿?捎带手的事儿,送了你我再回局里也一样。”
不用了,弟弟固执地摇头,你忙你的吧。
车子在公交车站停了下来,王爱国下了车,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敲敲车窗,哥?
嗯?王文杰不明就里地摇下了车窗。
多小心,多保重。弟弟慎重地叮咛,轻轻挥了挥手。
哎,放心。王文杰点点头,发动车子驶进了密密的车流。
……
王文杰猜的没错,那四个人果然是去了河边,那个老地方,流金岁月。
赵老板没在店里,服务生热情地迎上来,几位喝点什麽?红茶、绿茶?新到了上等的普洱……王大局长没好气地问二锅头有麽?来二斤!
噎得服务生半天不知道怎麽回答,呃……
燕飞微笑著打了圆场,麻烦你,一壶冻顶乌龙,四碟干果,谢谢。
四个人坐下来,王其实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56度瓶装红星二锅头,要喝酒,咱这儿有!
包仁杰伸手要拦,不行队长,你那身体不能喝……王志文说你闭嘴,今天谁也别拦著我,让我喝!
燕飞说让他喝,有我在,他死不了。
包仁杰不死心地想分辩几句,被王其实一把捂住了嘴──你再敢喊那个‘燕子燕飞燕大哥’我就掐死你!
包仁杰被捂得呜呜哼唧了半天,终於,老实了。
王志文反倒不喝了,怔怔地看看面前这几个人──吵吵闹闹几十年,打断骨头连著筋的兄弟和亲人,叹了一口气,唉,你们啊……
王其实也叹了一口气,咕咚咚灌下去一杯茶,烫得咳嗽了好几声,这茶怎麽这味儿啊?难喝死了。
燕飞说你不会喝拉倒,瞎抱怨什麽!
抱怨?我要抱怨的事情多著呢!王其实一声冷笑,把茶杯续满了水,不依不饶地数落起他哥来,你怎麽搞得这麽狼狈你看看这事儿成什麽样了多少人等著看你笑话呢……
王其实忘了,他本来也是来看笑话的。
燕飞忽然冲著服务生喊了一嗓子,把电视机打开,我要看新闻。
哦对,今天的新闻有直播,林烨的那个案子。王大局长一拍脑门,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要开电视,服务生已经把遥控板捧了过来。
果然是在介绍两天前的那场斗殴伤人案件,播音员神情亢奋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下面,我们连线正在西城公安分局采访的某某记者!”
镜头摇到了西城分局,某某记者死死地揪住了刚刚走进大门的王文杰──王队长,请您介绍一下这个案子的情况?
王文杰冷冷地说你放开我,这个案子是由省厅负责的,我不可能也没权力介绍案情,你采访之前难道不做功课的?
王志文来了兴趣,狠命一拍大腿,说得好!
呃……那、那你,某某记者尴尬得舌头都不利索了,不死心地继续纠缠,你能不能说说你个人的看法,呃,我是说,警方是不是应该反思一下,是不是应该总结一些经验教训,避免类似的事件发生?
很明显,记者先生是在套话。
按理说如果王文杰够聪明的话,应该迅速摆脱记者干自己的事去,可是他没有,他很认真地回答了记者的问题。
“嗯,我个人的看法……林局长在事情发生的时候确实不够冷静,他应该选择报警,依靠警方的力量来维护自己的权益。作为一名有丰富的工作经验的警察局长来说,他表现得很不称职……”
王志文把大腿拍得更狠了,这小子在胡说八道些什麽?这不是落井下石麽!
果然,记者先生得意地揪出了王文杰的漏洞,“这麽说,你们已经调查到林局长就是当晚事件的当事人和伤人致死的犯罪嫌疑人喽?”
王文杰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嘲弄地拨开了记者的胳膊,“你爱怎麽想是你的事,我可什麽都没说。”
第111章
当然了,记者是不可能当王文杰‘什麽都没说’的,上级领导也不会。
上级领导公开点名批评了王文杰──无组织无纪律信口开河造谣传遥使得调查工作陷於被动……影响很负面!性质很恶劣!後果很严重!
王志文在电话里把儿子骂了个狗血喷头,你个败家玩意儿说话怎麽不过脑子呢!你那麽说不等於是给林烨添乱嘛!案子还没个子丑卯酉呢你瞎分析什麽?还轮不到你来给这案子定性呢!
儿子硬硬地说我心里怎麽想的嘴里就怎麽说的,我问心无愧!
电话啪地扣掉,爷儿俩不欢而散。
放下电话王文杰就该干什麽干什麽了,一边忙著查案子一边等著处分决定,等啊等啊等得屁股都咯疼了,处分没下来反倒等来了升职通知。
升职通知──王文杰同志,组织上正式决定,在林烨不在的这段时间,临时接替他的工作,有信心没有?
有!王文杰立正敬礼,信心十足的样子。
其实王文杰完全没什麽信心,他知道自己压根儿就不是那块料,自己能够得到这个位置完全是误打误撞,甚至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自己面对记者造的那些谣──毕竟这个任命是经由主管公检法的朱副市长点名指示的,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王文杰心知肚明。
王志文则是气炸了肺,他完全没想到自己这个没出息的儿子居然能走这麽一步狗屎运,他更没想到自己英明一世却让儿子摆了一道──虽然他相信王文杰不是那见高拜见低踩的主,可是这个官就是升得怎麽看都摆脱不了趁人之危的嫌疑。
王志文命令儿子把官辞了,可是王文杰死活不答应,毕竟上面只是说叫他‘暂时接替’,名义上跟升官不沾边──就是真沾边这官也不能辞,老子一不偷二不抢,这官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
王志文这下反倒不气了,他气不起了,高血压不是玩的。
王大局长又住进了警局医院,当儿子的却连面都没露,说是工作忙走不开。当爹的这次倒是想开了,儿大不由爹,爱谁谁吧,保命要紧。
好在这次的情况不严重,王大局长打了几天点滴就出了院,刚回到局里就得到通知──立刻去省厅调查组报到,参与调查林烨的案子。
王志文对这个任命倒是有心理准备,毕竟也是几十年的老公安了,官运虽然一直不旺,资历和经验倒是摆在明面上的,省厅每次碰到棘手的案子就想起这杆枪了──王君志文自己说过,咱就是被人当枪使的命。
隔离室这个地方对王志文来说很熟悉,他在这个地方审查调研过无数次,甚至还被人审查调研过──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却好像才过去没多久。
看起来现在的条件比以前好了许多许多──这是王志文见到林烨时,心里头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林烨穿了件黑色的羊毛衫,很贴身,人显得很精神,头发剃成了很短的板寸,短得几乎紧贴著头皮,看上去年轻了许多,像个愣头青。左手胳膊上缠了孝布,上面还缝了一朵红色的小花。
看来那帮人果然没有‘放过这麽一个能够打击到他的好机会’,只是……很显然,林烨完全没有被打击到的迹象。
“你胖了。”王大局长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林烨轻笑了一声,“是啊,在这里头吃得香睡得好排得畅,整天什麽都不想,能不胖麽?”
王志文听出来,林烨念的是某品牌保健品的广告词──那东西号称防癌强身,林烨常常是一箱子一箱子给爷爷买回去,就在老厅长去世的当天,王志文还看见桌子上摆了一盒。
“到这个地方来的可没有长胖了的,你是头一个。”王大局长说的是实在话,连他自己当年被关进来的时候,也是一口气瘦了十好几斤,整个人都脱了形。
林烨轻微地皱了眉,“你是说我没心没肺吧?我同意。”
“那朵红花是怎麽回事?”王局长忘记了正事,拉起了家常。
“我自己缝的,怎麽样,手艺还不赖?”林烨的嘴角浮起了笑纹,“老头儿今年87了,老喜丧,全福、全寿、全终,好事儿。”
“他明明是被你气死的!”王志文有点沈不住气了,他知道这事儿不能怪林烨,可他就是看不惯林烨这麽事不关己的样子。
林烨却像没听见一样,低下头小心仔细地捻著那朵小花,嘴角仍然带著笑,“他今年87了,明年就该过米寿了──米寿,你懂麽?反正我是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