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我第三次见到子豪是在七月初。阿鑫兴冲冲的打来电话,医院松口,不出意外,十号左右子豪就能出院了。阿鑫开车来学校接我,看到他那弯刀似的小眼总算又翘了起来,当即给了他一个拥抱——也许是高磊要走了,最近变得有些多愁善感,有时一首简单的歌就能把心情搞的七零八落,更何况阿鑫和子豪。
路上,阿鑫抑制不住的筹划起出院后两个人的生活,他打算和公司请个年假,陪子豪出去散散心,然后回来等学校开学。反正学校不知情,混个一年半载,毕业、找工作,子豪仍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学习生活。兴许再有个三五年,这病也就像感冒一样,吃个药就好了呢——很久没见他那么开心,我打心里替阿鑫高兴。半个月的经历就像一场梦魇,压抑着每个人。
庆祝一下吧,我用力朝他胸口挥了一拳。“吃饭、唱歌还是泡吧?”
说出来又觉得太俗气。
阿鑫满脸堆笑,说他也没想好,但一定要好好热闹一下。
见到我们,子豪比前两次都要喜形于色,“猪头、猪头”的叫唤阿鑫。我以为他是在兴奋终于可以出院了,殊不知他跟我说的第一件事是看到了阿鑫的检测结果,HIV阴性——虽然是意料之中,但为了配合他,我又上去搂了一下阿鑫——夹在两个人中间,有时候也不知道怎么把这出戏演好。
“中午想吃什么?”阿鑫坐在床上,高兴的几乎将子豪揽在怀里。
“我特想吃科大西门那家成都小吃的鱼香肉丝盖饭。”
“早说啊,等着。”
说完,他立马从床上弹了起来,转身就要出去。
“嘿!嘛去?我就随便说说,你丫还真去!?”
阿鑫笑呵呵的摇晃着食指,“你这可不像是随便说说。来医院半个月了,难得您主动开口说想吃什么,我要是不去,晓鸥都不能饶我。”
还有我的事?一进屋两个人就不分场合的打情骂俏,我不是被真空了么。
“别去了,别去了。”子豪打着点滴,行动不便。可阿鑫执意要走,实在没辙,他忙又督促我:
“晓鸥,帮我拽住他,快点。”
可不容我起身,那家伙便迅速跳开了,吼了一嗓子,径直朝外跑去。
子豪无奈的摇摇头,“他就是这样,别见怪。”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先前的口罩没有了,嘴角的疮也不见了,现在的他就像七月的雨,连续多日的阴霾后,终于让我们得以窥见晴朗。带着露水的阳光毫无保留的洒进来,小小的病房看似和前几日并无二样,却被照的愈发清澈透明。
聊了一会学校的事情,我没敢向他打听出院后的打算,虽然看似阿鑫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但我总觉得有关子豪病情引发的一系列话题,说起来都太沉重。不经意间在床头发现了一本书。
“你看海子的诗?”我拿起来随意的翻。
“最近才开始看,你喜欢?”
“高中时候经常看,上大学后就基本跟文学绝缘了。”
“那你最喜欢他哪首?”
翻开目录,很多记忆都混淆在一起,子豪真诚的眼神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除了‘春暖花开’,能忘的都忘了。不过我记着他自杀时很年轻。”
“呵呵!”子豪笑的很谐趣,歪歪嘴,指着自己,“25,和我一般大。”
“是呃~”我只当他开了个玩笑,随便寻了一首,自顾着读:
“黑夜从大地上升起,遮住了光明的天空……你从远方来,我到远方去……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走在路上,放声歌唱,大风刮过山岗,上面是无边的天空。”
海子的诗总给人一种淡淡的忧郁,悲伤又略带寂寞。我后悔读了这首诗,茫然迷惘不是子豪现在应该留恋的,就像阿鑫所说,新生活刚开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黑夜的献诗!”子豪沉静的笑容让我吃惊,除了因为他能准确说出诗的名字,更源于他脸上不经意间闪烁的感伤,让我仿佛又看到了他带着口罩发呆的样子。
“不说这个了。”果断的把书合上,我剥了根香蕉给他。“九月等你开学,带我去北大转转吧,正好你也熟悉,顺便看看你们实验室的帅哥。”
子豪不屑,“搞科研的,没法跟你们这些搞艺术的比,你还是别抱什么希望。”
我俩相视一笑。
“实验室的要么工作、要么读博,出去一年,指不定还认不认识我呢,懒得见他们。”
看着他一口一口把香蕉吃干净,猜不出他这份怨气又是从何而来。
突然想起阿鑫曾说过,进了这个圈子后,生活中的朋友越来越少,有空就跟这帮人混在一起,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搞的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正常。这跟子豪的处境有关么?一个同志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那时的我还不清楚。
中午阿鑫带回了盖饭,热乎乎的。他和子豪有说有笑吃的很享受,可我却觉得跟自己学校周围的盖饭差不多,奈何吃不出他们的滋味。
下午,子豪的叔叔来看他,说是东北的爷爷奶奶很挂念。提及老人,我看到子豪怒视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母亲,便不似先前的那般友善,沉着脸,话也不多。阿鑫拽拽我,示意我回去。这种感觉就像当初和高磊以及他朋友一起吃饭时一样,但凡有第三人在场,我们就拘谨的不知聊些什么。
简单道别后,转身又看到了那本《海子诗集》。
——草叉闪闪发亮,稻草堆在火上。稻谷堆在黑暗的谷仓,谷仓中太黑暗,太寂静,太丰收,也太荒凉,我在丰收中看到了阎王的眼睛……
再次想起这首《黑夜的献诗》,心头为之一震。
我多想再陪他聊聊,但显然今天不合适。
从医院回来后,连续几天放晴,天空碧蓝如洗,照的整个北京城都明晃晃的。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整日陪着高磊,忙完毕设答辩又去办理离校手续,忙碌而幸福。有时想到子豪,总觉得出院后还能再聚,索性也没打电话。
日子便如断线的风筝,忽悠悠又飘走了几日。
那天,陪同高磊去取毕业证书。站在十几层高的学校主楼上,远眺拥挤的城市,心头突然涌起一股空旷的寂寥。城市如此之大,我们是何等的卑微与渺小……
震动的手机将我从沉寂中唤醒,是阿鑫。
他没有一如既往的喊一声“哈喽”,平静的蹊跷。
“怎么了?”我问他。
“晓欧……子豪他……子豪他走了……”
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瞬间整个人都飘忽起来,唯独心头像被人塞进了什么,压的难受。半响,我都在反复重复着阿鑫的话,不愿明白他在说什么。
“是跳楼……”
“那、那现在、怎么了……”我慌张的语无伦次。
“两天了,已经两天了……”阿鑫的言语中浸满了疲惫,“知道你最近忙,所以没有告诉你……”
夏日的阳光直直的打在脸上,白的刺眼。该死的阿鑫,一句话把我的心攥出了血,这个时候,还顾及我干嘛。
“阿鑫,我也不知道怎么劝你,子豪虽然走了,但你还有我们,别想不开啊。”
“呵,”阿鑫干笑一声,“放心吧……既然他不要我了,我是不会死皮赖脸缠着不放的……”
语气平静的到像是反过来在安慰我。
“我去找你,等着。”
阿鑫什么也没说,挂了电话。
黎明将至,我们满心欢喜的迎接清晨那第一缕曙光,殊不知却在一片黑暗中被噩耗惊醒。那个瘦的像阵风一样的男孩,他戴着口罩发呆时到底在想着什么?那天他满心欢喜的向我高呼:猪头没事~猪头没事~~难道他匆匆而来,只是为听到阿鑫的一个平安么?我原以为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其实他的心里早已容不下别人——在死亡面前,我的那点关心卑微的近乎可怜。
一口气喝干瓶子里的水,眼前的一切才又真实起来。
望着脚下那些匆忙的身影,小小的,就像是忙碌的蚁群,每个人与每个人擦肩而过,却不晓得彼此为何而奔波。生命被浸淫的冷漠此刻突然刺痛了我——这些难道就是子豪临走前所看到的世界么?
远远地,我看到高磊抱着一摞毕业证书,正朝我微笑。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帮我一下。”
我没说话,径直拽起他走到窗前,转身问:
“如果我跳下去死了,你会哭么?”
高磊一愣,狐疑而又严肃的看着我,想了想。
“我不会哭,顶多是替自己难受。因为你狠心抛弃了我!”
说完他勾起我的肩,轻轻拍两下。
“傻小子,怎么了,有什么事跟我说。放心吧,我会拽住你,不让你死的……”
他的手在我肩头传来一丝温热,可终究不能驱赶我内心的寒冷。高磊不懂我在说些什么,就像当初,我们都未曾听懂子豪的沉默……
至亲的人走了,阿鑫小小的家就像是少了什么,又或许什么也没少,是我心里作用。进屋后,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看到他满脸憔悴,竟不晓得如何安慰。
“吃饭了么?我带来一些吃的。”
阿鑫没有理我,继续在屋里忙碌。床边是两纸箱杂物,已经同这个小屋的凌乱混在一起,快要分不清彼此。空调未开,也不知汗涔涔的他到底忙了多久。
“歇会儿,吃点东西吧。”
我想打开空调,可找不到遥控器。眼前这片狼藉就像被搅浑了的宁静,处处躁动不安。阿鑫就跟只跳弦的机器一样,一刻也不肯停。
“嘿!”我一把抓住他,妄图大声将他喊醒:
“你到底是怎么了,阿鑫!?”
他目光呆滞的看了我一眼,甩开胳膊又继续在柜子里翻腾。衣服被一件件的扯出来,又被一件件的塞回去。
“你坐下,听我说!”
执拗的他从我身前走过,就像什么也没听到。反反复复的打开同一个衣柜,我终于按耐不住,挡到了前面。他灰色的眸子里瞬间闪出一丝怒意,就像当初和子豪争吵时一样。可我没给他机会,一把将他抱进了怀里。
“你说句话,求你说句话。你总这样让我害怕……”
良久,伏在他背上的手终于传来一阵悸动。半跪在我面前,倔强的阿鑫再也把持不住,大颗大颗的泪滴到身上。长时间的压抑让他的双肩此刻开始强烈起伏。突然一头载到我怀里,呜咽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什么也不肯说……为什么他死也不肯告诉我……为什么……”
断断续续的言语掺杂着泪水浸湿了衣襟,宛如他脸上的胡须,刺得我胸口生疼!我不知如何安慰,只得任怀中的男孩恣意哭泣。那一刻我突然想起高磊,想起子豪、想起几天前那个明晃晃的夏日午后——突如其来的一切令人无所适从,只剩悲伤泥泞在胸口,擦也擦不净……
印象中阿鑫后来睡了,沉沉的还在喃喃自语。实在不忍看他这样作践自己,一个人将那些散落的衣服叠回了柜子。临了,我在桌子上又看到那本海子的诗,孤零零的摆在那,散发出寂寞的忧郁。
伴着阿鑫那近似哀怨的鼾声,我翻开了第一页,一行清秀的字映入眼帘,仿佛又让我看到了子豪那温柔而倔强的笑容。心口一震,终于落下泪来……
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
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
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
大风从东刮到西,从北刮向南,无视黑夜和黎明
你所说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
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
更远的地方,更加孤独
远方的幸福,是多少痛苦
没有任何夜晚能使我沉睡
没有任何黎明能使我醒来
得到的尚未得到
该丧失的早已丧失
谁的声音能抵达秋子之夜,长久喧响
掩盖我们横陈于地的骸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