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阿鑫不知在哪找到的子豪,回来时依旧话不多,只是左手上多的一圈纱布白的刺眼。
“晓鸥。”阿鑫叫我,“公司有事,我得先走,顺路,你回去不?”
一旁的子豪神情落寞。我看不了他戴着口罩发呆的样子,寂寞的让人心痛,于是决定留下来再陪陪他。谁让阿鑫说我们很像,或许有些事情真的是命中注定。
“猪头,晚上不用过来了,我妈来。”
阿鑫点点头,伸手示意子豪打电话,然后转身走了。T恤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屋子又剩下我们俩,子豪歉意的笑笑。换件上衣,坐回床上。
“不好意思,我们好久没这么吵了。之前要不是我告诉他早就不抽了,今天他也不会这么生气。”
“呵~没啥。看得出,他挺关心你的。”
子豪温柔的转过头。
虽然眼前的这个男孩大我四岁,但在阿鑫面前,他的倔强与理智全然不在,完全就像个弟弟所为,反而让我见识到了阿鑫的强势与体贴。天南海北的聊了一会儿,话题总是绕不开阿鑫,尤其是聊起东北的故事,这个男孩便有说不尽的喜悦:从初次校园相识到现在,已经整整五年,就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当初那个有点无赖相的学长,会像哥哥一样照顾自己这么多年。尤其是阿鑫从瑞士深造回来后,子豪的任何要求他都竭尽全力去满足。虽然他嘴上不说,但子豪心里清楚,阿鑫总觉得对不住这个弟弟。05年,阿鑫在老家齐齐哈尔当起了老师,子豪则考到了北大。对以一个见过外面天地的人来说,齐齐哈尔太小,那不是阿鑫的理想,更重要的是他想念子豪。春节过后,他辞职去了北京。两个人终于可以耳鬓厮磨的生活在一起,不想子豪突然有了个出国的机会。即便有千百个不情愿,阿鑫表面上却没有说过一个“不”字。那个春天,是他事业起步最艰难的几个月。一个人在北京、另一个人却在荷兰,他们唯一拥有的共同点可能就是孤独。
说到这,子豪苦笑了一下。
“人和人有时就像沉浮在秋风中的落叶,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即便在空中短暂的相遇,轻轻一碰便又要分开——生命尚且如此,更何乎感情……”“记住了,人生得意须尽欢!生命虽然是自己的,但很多事情不能被你左右,比如出身、比如父母、又比如天生就是个做同志的命……”
如此笃定,我不知道他究竟在自言自语还是说给我听。
“你后悔了?”
“后悔什么?喜欢一个男人么?”他摇摇头,“这就像我母亲当初狠心抛弃我病重的父亲一样,事已至此,后悔能有什么用。与其挣扎,还不如认命。”
我被这沉重的话题搞的有些笑不起来。
“呵呵,没事的。”子豪反过来安慰我,“你跟我不一样,父母疼爱、身体健康、性格随和、人见人爱,像你这样,做个Gay挺好,以后男女通吃。”
我笑了,还从没有人这样夸我,有些得意。
“再帮我一件事吧!”子豪靠了过来。
啊!?说了这么多好话又是有求于我。我警惕的望着他,不敢同意。
“放心,不让你去买烟了。”
抑制不住的咳嗽让他没再笑下去,我起身倒了一杯水。
“只要不买烟,什么都好说。”
接过杯子,子豪好似了了一桩心事,长舒一口气。
夕阳的余晖洒在杯子里,被他一饮而尽。
“你能帮我劝劝阿鑫么?”
“劝什么?”我不明白。
“让他也去检查一下……你也知道我这个病,实在是不放心他……劝过几次,他都说不在乎……”
子豪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我探起身在他肩头轻拍了两下,发觉他瘦的就像一阵风。阿鑫不在,他才肯露出脆弱的一面,这样的倔强又到底是为了什么?眼见他满面愁容,只恨自己不能给他更多安慰。
从医院回来已经是晚上九点,临行前见到了子豪的母亲。小小瘦瘦的一个女人,除了感谢我来看子豪,平静的就像是杯里的水,显然她并不知道子豪同志的身份。那过分忧虑的样子不禁让我想到了母亲。两句简单安慰的话,便令她簌簌的掉下泪来。那是我生平第一感到作为同志竟会那么无助,即便是自己的母亲,也不能听懂我们心底最深处的悲哀……
到了学校,心头依旧像堵了块石头,憋的自己喘不过气。不知不觉走到高磊宿舍。看到他一个人在屋里看新闻,我竟忍不住跑过去,一把从背后抱住他,
“哥……”
只说了一个字,眼泪就掉了下来。
“怎么了?”
高磊慌张的捧起我的脸,好似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我摇摇头,说不出为什么,只是心里难受。
“你抱抱我,抱抱我就好了……”
转过身,他几乎把我整个人埋到怀里,轻轻摇晃着。半响,才又低声问我:
“是你昨天说的那个同学么?”
我擦擦眼泪,却不肯松开。
“好了、好了。”高磊抚弄着我的背,“坐下来慢慢说。一会儿被白旭他们撞见我就告你非礼啊。”
从上海回来后,那是我们难得的一次亲热,高磊身上的气息依旧令我无可救药的沉醉其中。放开他,我不知道自己今后还能否有勇气再来求得他的同情……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乱了一切。听出是罗蓓,我转身欲走,却又被高磊一把拽住。他们在商量离校的时间,一转眼,眼前这个挚爱的哥哥也要走了。想起阿鑫和子豪,谁又能说重聚后的他们不是幸福的呢!?
挂了电话,高磊还想打听子豪,我不想让他知道,搪塞了几句便不再说。高磊从一旁抽把椅子,示意我坐下,双手按在我肩头,然后郑重其事的看着我。
“人各有命,你同学的事情尽量帮忙,心意尽了,就别再一个人难受。有什么事情跟你哥我说,不要憋在心里。即便我不在身旁,你还是我弟弟,这是永远改不了的,听见么?”
一席话说的我心里暖暖的。勾起他钢琴家的大手,用力晃了晃,就像是对我们未来生活的一次的承诺与约定。
“还有十多天你哥就要离校了,答应我,这几天别到处瞎跑,再陪我几天。”
真挚的眼神仿佛洞穿了我,巴不得一口亲过去,让他永远记住今天所说的话,可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为所欲为的弟弟。作为报复,我用脑门狠狠撞了一下他的头——“咚”的一声。
看着他不明所以的去揉脑袋,我才胜利似的笑了。
两天后,虽然和高磊有约在先,但我抽空又去看了一眼子豪。即便不能帮他什么,说说话也总归是好。
可惜那天他没什么心情。母亲将他生病的消息告诉了东北的爷爷奶奶,这让他很忧心。对比这两位抚养自己却已是年年逾古稀的老人,改嫁后的母亲或许还不敌他们的一个指头。虽然病情得到了控制,可谁也都清楚,那无非是用钱堆出来的。这么大一笔开销,让这个女人也让阿鑫犯了难。我事先跟高磊借了两千,塞给了阿鑫。钱不多,但为了能让他手下,也令我着实费了不少口舌。
由于子豪母亲在,不方便多待,聊了一会儿就都出来了。
“陪我去喝点酒。”
站在医院门口,阿鑫第三次这样跟我说,看得出他最近压力很大,不好再拒绝他。尽管子豪一大部分的医药费都是他出的,可就是这样一个爱他的人,入院时却不能作为子豪的家属,要不是当初情况紧急,子豪的家人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的病情。也难怪他会说这是命。
我似乎体会到了一些阿鑫的感受。一连阴了几日,心头的憋闷就跟这快要憋死人的天气一样,恨不得一刀下去豁出个口,哪怕短暂的痛快一下也好。
“喝就喝吧,奉陪到底!”
阿鑫把车直接开回家,两个人围坐在楼下的路边摊,要了几瓶酒还有一盘大盘鸡。阿鑫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一瓶酒,几下就吹干了。
“晓鸥,刚才那瓶算是我赵鑫敬你的,现在这瓶是子豪的。”
“疯了你!”我上手按住了酒瓶,“我是陪你喝酒的,不是看你敬酒的。那些酸话你爱跟谁说跟谁说,我可听不了。”
阿鑫没动,就地打个隔。
“反正你这个哥们儿我是交定了,以后有什么话尽管说,能办到的我一定不含糊。”
我被他说的有些受宠若惊。“哥们儿不敢当,还是做朋友吧。你比我大,做哥们儿我就得叫你一声哥,亏了、亏了。”
“你不信?”阿鑫的嗓门都大了。我赶忙又拦下他的酒瓶。
“逗你玩呢,你还真较真儿。我信!”平时玩笑惯了,最怕别人跟我煽情。
“先别急着喝,跟你说点正经事。”我把筷子放下,瞧着阿鑫。“子豪得这病……我们都挺担心你,你是不是也去查查……”
阿鑫没理我,押了一口酒。
“没事的,就查查,我跟你去。”
他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皱巴巴的,原来是张检验报告,我清楚的看到上面写的HIV阴性。
忽然想起阿鑫曾信誓旦旦的跟我说过,想要成为一个专业的少男杀手,有两件事情是必须做的:随身带套;定期检查——现在听起来真是刺耳。
“你以为我是不敢去检查么?我是怕剩下他,独自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说完他沉默的低下了头,良久没再做声。
我坐到他身旁,在他宽实的脊背上轻拍了几下。
“事情已然这样,还是想想以后怎么办吧。你也别总不说话……”我夹了一块鸡肉放到他碗里,却只听到一声叹气。“你不会是哭了吧……我可就不会安慰人……”
阿鑫抬起头,苦笑了一下,嘴角的抽动感觉比哭还难受。
“晓鸥,我问你,如果你是子豪,你现在会怎么着?”
“什么意思?”我被他问的有些不明所以。
“如果是你得了这病,你会怎么着?”
阿鑫正色的看着我,可我确实没有想过。
“先大哭一场,然后找到那个传染我的人,报仇,接着自杀!”
“哼——”阿鑫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仰起头又是半瓶酒。
“我问过好几个人,回答的都差不多。你丫最绝!”
“开玩笑,你别当真。”
“可你看子豪,哪一点符合你们说的。从荷兰回来后,一直这么不温不火的。也不提国外的事情,也不说将来的打算……”
“你是觉得他瞒着你什么?”
阿鑫狠狠的点点头,“他这个人我太了解,只要自己拿定了注意,别人就很难说动他。太好强!”
“那是自以为是,优秀的人都这样,通病。”我想到了高磊。“别愁眉苦脸的!不管他想什么,你总不能再让他给你操心,他既然总想着让你去查查,你就再去一趟。”
阿鑫皱起眉,“说你跟他像,还真往一块儿凑。车轱辘话来会说。”
我不以为然的撇撇嘴。“那你是去、还是去、还是去呀!?”
“操!去去去。”
眼前这个肌肉男总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