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锋/啊,我的心上狗-第34章
叶美人
1 年前

  祁重之弯唇:“如此说来,我们岂不是也算行为不端的人?”

  侍女娇嗔着搡了他一把:“可不是吗?属你最不端了。”

  外头有人喊她干活,她不大情愿地站起来,恋恋不舍地去了。祁重之慢慢收敛笑意,看向对首同样神情凝重的李兆堂:“先生也觉得事有蹊跷?”

  李兆堂:“酒肆里的流氓头子,不就是那个……他本来就是将死之人,可死的时机未免太巧了,恰好在你被追捕的时候,而且死的不止他一个,就好像是……”

  就好像是,有人冥冥之中在帮他们一样。

  祁重之缓缓摩挲着下巴:“我说怎么越逃越痛快,还以为是彻底甩掉了官兵,原来是别处出了人命,让他们不得不放弃我这个‘贼’,转而去追查杀人的要犯。”

  是单纯的巧合吗?如果不是巧合,那帮他们的会是谁呢?

  李兆堂猜测:“你说,会不会是将军偷偷溜进来——”

  祁重之哼道:“如果是他进来了,用的办法铁定是一咯吱窝一个,把你我大摇大摆地夹出去,然后引来一屁股更多的追兵。”

  “不过,”他若有所思,“我倒是有点好奇了,除却赫戎,还有什么人能在大庭广众下杀人于无形,还能不被看出踪迹?”

  李兆堂大惊失色:“你不会是想去查查是谁吧?公子,可千万别啊,咱们好不容易跑出来的,再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这不是还什么都没说呢吗?祁重之被噎了个够呛,嚯地站起来,“走走走走走,哪也不去,咱们现在就出城,好不好?”

  他看李兆堂是真被吓怕了,他自己虽然确实好奇,但也不至于为了凑热闹而往火坑里跳。

  城门口的防卫比来时多了许多,但基本都是没什么用的花架子,凶手没找着,甚至连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都不清楚,加大力度筛查也筛不出个鸟来,总不能逮住一个出城的人就问:你今天杀人没有?

  祁李二人又乔装打扮一番,装成是回乡探亲的药商,这回的理由很“正当”,祁重之不必佯作猥琐姿态,竟比进城时还容易蒙混过关。

  李兆堂虚汗出了一箩筐,发誓再也不干这么危险的买卖了,人老了,吃不住折腾。

  “你才多大年纪?三十都不到,干嘛总跟老头子一样?”祁重之话说一半,视线里闪进几个人影,他止了话头定睛一瞧,前方老官道上,赫戎直挺挺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段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捆在那三个倒霉蛋的身上,他居然就跟遛狗一样,直接把那三人牵出来了。

  惊喜跃上祁重之的眉梢,他脚步登时轻快许多,一溜烟撇下李兆堂,讨糖的孩子似的奔了过去,嘴上却说:“我不是让你老老实实在山里等吗?怎么跑出来了,前面就是荣阳的侧城门,很容易被发现的,你不要命啦?”

  “不要命了,”及至祁重之到了眼前,赫戎一下子松开绳子,双手捧住他的后脑,忽然低首,两人就此额头相触,紧紧贴覆在一起,到了鼻息交融、唇瓣浅蹭的地步,“要你。”

  好像一种北疆.独特的仪式,亲昵中含着难以道明的庄重。祁重之听见赫戎如此说,在极近的距离,用深如瀚海的声音,一字不漏地震进他的耳朵,把连日来的疲惫与紧张都给震散了,只剩下酥了半边的身子,恨不能溺死在赫戎的思念里。

  只是一两天没见,怎么闹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番邦人真的矫情。

  他心里故意腹诽着,却忍不住闭上眼睛,静静贪恋了一会儿赫戎皮肤微凉的温度。在李兆堂实在看不下去,惊天动地咳了数十声后,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退开几分,才得以撞见赫戎略微干裂的嘴唇,以及眼下新泛出的淡淡乌青。祁重之心尖一跳,探头往他身后一瞧,果然见那三人也无精打采靠在一起,皆是一副快要虚脱的凄惨模样。

  他不可思议道:“你…你不会一直站在这里等吧?”

  看这样子,恐怕是自打他进城以后,赫戎就没再挪过脚。

  “你傻子吗?”祁重之心疼极了,忙从腰间解下酒壶,不由分说塞到他手里,“快喝口水。把他仨放了吧,走,跟我回去。”

  那三人如获特赦,连声谢也不敢道,见鬼似的跌撞跑了。李兆堂望着他们屁滚尿流的背影,感慨鬼帅不愧是鬼帅,即便辞别沙场,还是有他的“可怕”之处的。

  他想给祁重之一个“你看,果真等急了吧”的眼神,可惜祁重之一心扑在赫戎身上,没看着。

  站桩似的杵了几天,赫戎倒不见什么疲色,喝过两口烈酒,他问道:“你们遇上了什么麻烦?”

  祁重之哑了哑口。

  他本来不想跟赫戎提的,结果开场就被看出端倪来了。

  他摸摸鼻尖,只好从实招来。

  “我不小心把没改印记的银子交给城门口的守卫了,被他们发现了不对劲,差点把我俩当贼给抓起来,好一通逃,所以耽搁了时间,让你久等了。”

  赫戎当即皱眉:“你不是把银子分类装起来过吗?你不应该会犯这种错。”

  “你也记得我把银子分起来装的?”祁重之一拍大腿,“那看来我没记错啊,可怎么就出了岔子呢?”

  李兆堂小声插嘴:“会不会是在装的时候就装错了?毕竟公子那会儿脑子不太清楚。”

  “不会,”不等祁重之开口,赫戎率先反驳,“他不是会因此误事的人。”

  否则他也不会选在祁重之忙正事的时候去打搅。

  祁重之亦然,他还是清楚自己的秉性的,之前就在疑惑,现在有了赫戎的确定,便更加琢磨不透了。

  赫戎沉默片刻,视线毫无预兆转移,径直冷厉慑向了李兆堂。

  李兆堂愣怔一瞬,忽然后退半步,面露惶恐。

  “将军……将军怀疑是我调了包?”

 

 

第52章 第五十章

  “赫戎!”

  祁重之猛一拽他,呵斥道:“别瞎想。”

  赫戎仍旧视线不转,盯得李兆堂浑身发抖,几欲站不住脚:“只有我们三个人,如果不是他,还能是谁?”

  李兆堂抱着一兜沉甸甸的药材,手在袋子外紧紧揪着,接连退后了好几步,处在想夺路而逃,却又不敢动脚的状态。

  他的模样着实可怜,眼底闪动的委屈和惧怕不是假的。想想他的那点儿胆量,确实不足以支撑他在赫戎的眼皮底下动手脚。

  ……多疑如祁重之,也不是没有怀疑过李兆堂,但一则没有确凿的根据,二则他想不出李兆堂这么做的目的。

  他可是跟祁重之一同进的城,是一损俱损的关系,李兆堂绝非笨蛋,即便是记恨当初被祁重之连累,也没道理傻到挖个把自己也埋进去的坑。

  何况——

  “我们两个身上的伤和毒全都要仰仗先生来医治,先生如果要下手害我们,何须用得着费这么大周章?”

  或许因为“银子被调包”的事险些危急到了祁重之的性命,赫戎的怒火来得异常迅猛,祁重之毫不怀疑,如果不是自己拦着,他能瞬间把手无缚鸡之力的李兆堂撕碎。

  他的半条命都攥在李兆堂手中,现下明面上竟然就要跟人家撕破脸,都不知道为自己的将来考虑考虑吗?

  这也是祁重之始终没有将心中疑虑表露出来的最大缘由。

  他话都提点到这份上了,可赫戎还无动于衷,不由气急:“你听话!”

  “公子不必费心了,”李兆堂苦笑,“将军若不信我,李某就是为他医治,他怕是也不敢再用李某的药了。”

  “不不,李先生,他一向冲动,并不是真心要怀疑……”

  李兆堂低声开口,截断了他的解释:“一路来多谢公子照料,有劳公子再借我些盘缠,凑够我回济世峰的路费吧。”

  他说罢,把怀里药材放到两人面前,沉默着低头站好,嘴抿得很紧,显得有些倔,让祁重之记起在城中酒馆,那些地痞在大庭广众下肆意笑话他的身世,把他难以启齿的过往当作下酒料来宣扬时,他也是这副难堪又隐忍的神情。

  包括在神草堂一众因为祁重之而蒙冤下狱后,他再见他,也只会惆怅万分地埋怨一句:枉我如此信你,你瞒得我好苦……

  倘若这次真的是祁重之一时大意犯下的错呢?只是一块碎银,印记又小,兴许就是失手放岔了也说不准。

  赫戎笃定祁重之没错,也难免有护短的情绪在里面。

  那李兆堂岂不是又冤枉大了?

  祁重之撇开赫戎,上前几步,拉起李兆堂便往前走。

  “先生听我几句,此去济世峰路途遥远,通缉令说不定已经由荣阳发放到了各处,你一个人怎么回去?”

  李兆堂摇头:“可我继续留在这里,早晚也会被将军活剐了。”

  “你到底对他有什么误解?”祁重之皱眉,“他刀子嘴豆腐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公子啊,”李兆堂停下步子,徐徐长叹,“疑心一起,再想消弭,就比登天还难。其实你也怀疑过我的,对吗?”

  祁重之蓦地怔住,哑口无言。

  过了半晌,他方沉沉颔首:“是。……我想听先生亲口告诉我实话,只要你说,我就信——银子究竟是不是你调包的?”

  当面被质问,李兆堂反而平静下来,眼睛有些发红。

  “是与否,对你们而言,真有那么重要吗?”他微微摇头,像是在反问祁重之,也像在自己规劝自己,“我只是大夫,你们只是病人,病人发现大夫开的药方有问题,但万幸自己没有吃坏,质疑大夫一通,自然就走了,从此不再来。如果大夫医治好了病人的病,病人谢天谢地后,也自然就走了,等下次再得了重病,兴许还会再来。”

  但早晚都是要走的。

  “不是亲人,不比朋友,你我相交泛泛,除却一帖药方,再无瓜葛。银子或许被调了包,可你如今也毫发无损,一个过客是否欺瞒了你们,哪有那么重要。”他轻轻笑了,侧首遥遥看向赫戎,见那位将军始终望着他们的方向,眉峰紧皱,似乎随时都会冲上前来,把祁重之从他这个“两面三刀”的人身边扯离。

  “将军愤怒,也并不是因为觉得被我欺骗,而是因为你因此身陷险境,差点没能脱困而出。”

  同样,祁重之明明早就怀疑过他,可迟迟没说出来,还在赫戎面前为他辩解的原因,也是为了能留住他为赫戎解毒。

  李兆堂收回目光,眼底怆然一闪而过,被祁重之敏锐捕捉,下意识想说些什么挽回局面:“……先生。”

  可一时不知道怎么张口。

  李兆堂的话,正中心坎,让他无话可说,心虚至极。

  可李兆堂决计不能离开,那是赫戎唯一的活命希望。他只得硬着头皮请求:“请先生留下,救赫戎一命。”

  李兆堂没有再看他:“济世峰百年盛名,一朝出了个勾结外族、致同门死于非命的叛徒。我去救他,谁又来救我呢?”

  “先生!”祁重之紧跟一步,郑重道,“祁钧无以为报,愿为济世峰驱使。凡先生所求兵器,举我所能,必为先生铸出。”

  李兆堂的神情忽而变得万分复杂,沉默了许久,终是转身便走。

  背后传来扑通一声钝响,他心尖剧颤,震惊回头,竟见祁重之豁然单膝跪地,垂首恳求:“请先生务必救他一命!”

  他话音刚落,赫戎飞身疾至,伸手就要拽他起来。

  祁重之低喝:“退后!”

  赫戎的手狠狠一滞,不管不顾地去抱他:“起来!”

  祁重之猛然将他一甩,抬头不躲不避看向李兆堂,目光灼灼:“赫戎并非大奸大恶之辈,从前是身不由己,迫于家国压力才做下诸多恶事。而今他已有悔过之心,今后也必然会做个顶天立地的好人。先生仁心仁德,如若愿意保他性命,祁钧自会去济世峰求见峰主,向他解释清楚荣城事件的前后始末,还先生一个清白。”

  最后,他语气一缓:“我也一直当先生是朋友。先生可愿再信我一回?”

  他已对李兆堂跪过两回,男儿膝下有黄金,可无论哪次,都不是在为他自己。

  “你……”

  李兆堂鼻尖发酸,百感交集,卑微的哀求不足以让他心软,但铁血男儿的千钧一跪,彻底让他难再继续怄气。

  “我答应你就是!”他终是认命叹息,弯腰搀扶起祁重之。

  “李某何德何能,能结交祁公子这样重情重义的人。”

  见他如此,祁重之心里大石可算是落了地,边随他站起,边露出了一点儿笑模样:“李先生人中之龙,愿意不计前嫌答应我的请求,才是大仁。只望你别再生我的气就好。”

  李兆堂说:“将军别生李某的气才……”

  他话还没说完,赫戎从后突兀插过手,捞过祁重之,板正他的肩膀。

  李兆堂知情识趣,不再多言,独自去拿那袋被三人弃之路边的药材。

  刚刚还慷慨激奋的祁重之,转眼成了等候宣判的鹌鹑。

  赫戎紧盯着他,不容许他逃避:“他如果还不答应你,你打算再用什么办法求他?”

  祁重之辩解:“他会答应的,先生不是狠心肠的人,他只是被朋友怀疑,心中不平。”

  “如果真是他做的呢?”

  “真是又如何?”祁重之摇头,“我把他坑成这样,他心中难免有怨气,就是想整一整我也情有可原。何况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赫戎许久没有说话,祁重之担心他还在生气,有些忐忑地抬头,额际却覆来一只大手,严严实实盖住了他的眼睛。

  视野里陷入一片黑暗,祁重之茫然不解,忽觉唇边微热,不算特别柔软的温热触感贴覆其上,一碰即收。

  他随即反应过来——那竟是一个吻!

  手底下的睫毛颤动,蹭得赫戎手心微痒,他松开手,将祁重之拥在怀里:“我又何德何能,可以得到你。”

  他用的是“得到”两个字,听起来没有那么柔情蜜意,满满的都是赫戎式的专横占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