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锋/啊,我的心上狗-第21章
叶美人
1 年前

  赫戎毫无预兆抬起眼睛,和祁重之窥探来的目光对上,祁重之不禁一惊。

  赫戎再次开口,声音很轻,轻到祁重之不太确定他是不是在跟自己说话:“你的命就不是命吗?”

  祁重之陷入沉默,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与赫戎间隔着天堑鸿沟,从认知上就大有异同。要照从前,他可能还会慷慨激昂地指正这位大将军错得离谱的观念,而在时过境迁的如今,他得知了赫戎身负奇毒,在鲜血浇筑的人生路上踯躅独行二十多年,前无友人,后无亲眷,或许直到一二载后毒发身亡,他仍是孑然一人,便突然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的确,他劝祁重之不要因为父母之死而以身犯险的想法为世俗所不容,可如果仅仅因此就判定他冷血无情,未免也太以己度人了。

  那些众民俯首、统领千军的虚荣与繁华终究只是浮于表面的镜中花水中月,真正能直达心底的,无过于血浓于水的父慈母爱,而这些人人生来所获,往往不会多加关注的舐犊之情,他却从未感受过一星半点。

  他的父亲唯一教给他的,是如何榨尽己用,如何泯灭人性,如何去做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刃。

  该劝吗?怎么劝?拿什么理由劝?

  ……罢了,自己的事儿还没个头绪,不如不劝。

  “我虽然置身险境,可我从未有轻贱其身的想法。”许久,祁重之轻叹口气,迎着他的视线,缓缓道,“当年我骤然丧亲,失去所有,平白多了一桩血海深仇,整宿整宿睡不着觉,高烧烧得神志不清,还疯了一般拼命练剑。是义父心疼我,搁下生意,日夜陪伴,不厌其烦地哄我照顾我,后来又不惜万里,亲涉关外,捧回爹娘的骨灰,从此让我有了寄托,才没至于忧思成疾,白白丢了一条性命。”

  究竟是从未拥有更痛苦,还是曾经拥有、又于一夕间历经生离死别、空余半生寂寂思念更难以忍受,没人能够说得清楚。

  “你只要知道,”祁重之拉开房门,“我没有轻视自己的命,这就够了。至于你心里其他的问题,我回答不了。”

  屋外飘起了毛毛细雨,天渐渐阴沉下来,祁重之撑起一把伞,跨出客栈门槛,独走于朦朦雨幕中。

  踱出数十步远,他停下脚步,似有所感地转回身去,见赫戎不知何时跟了上来。

  祁重之低低一叹,将伞柄递给略高一首的赫戎,后者默不作声接过,挡在二人的头顶。

  佳节盛景,两人比肩而行,慢慢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却并不觉得拥堵。

  赫戎的过去浸满了痛苦,但时至今日,痛苦都已过去,他却好似还沉溺其中,做着日复一日的噩梦,醒不来,也不知该如何醒来。

  但实际上,枯骨生花,荆棘萌芽,再冗沉无光的梦境,也必定能等得冰澌雪消,雾散云开的那天。

  也许将来有一天,会出现那么一个人,引他走出困境,窥见光明。

 

 

第32章 第三十章

  绵绵细雨并未能浇灭人们高昂的兴致,一条康庄大道,三分之二被两岸云集的小贩占据,余下一分挤满了水泄不通的人流。

  祁重之二人不急于游景看花,他们随波逐流,甘心被人群推来搡去,哪里热闹便往哪里凑合。

  不绝于耳的吆喝声里,有一嗓极其嘹亮,祁重之拉着赫戎停下脚步,朝贩卖端午小件儿的姑娘笑眯眯道:“来一壶!”

  “好嘞!”小姑娘不大的年纪,手脚倒麻利得很,大勺在酒缸里一舀,浓香酒液哗啦啦呈一线,一滴不漏流进了缠红娟布的葫芦嘴里,“来,您的雄黄酒!还要点别的啥不?”

  祁重之接来深深一嗅,心情大好,往旁一拍赫戎的后背,豪气千云:“这摊上的物件儿,瞧上哪个了,随便挑。”

  赫戎轻飘飘接口:“反正一个都买不起。”

  姑娘面前,岂可丢了脸面?祁重之把眼一瞪:“那就把你押在这儿抵债。”

  小姑娘被逗得捂嘴咯咯笑,眼神不住往祁重之俊俏的面貌上瞟,大大方方说:“没有钱也不要紧,奴家愿意白送公子一枚香包。”

  “那敢情好,”祁重之挽起袖子,竟真在摊面上挑了起来,“麻烦送我一枚‘娃娃抱公鸡’。”

  姑娘讶异打量他:“看不出来,公子这么年轻,已经有妻室了吗?”

  祁重之接口:“可不是吗,孩子都这么大了。”

  边说着,边一指身边人高马大的戎将军。

  小姑娘惊讶张大嘴,半晌才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儿,乐得前仰后合:“公子真有意思!”

  耽搁人家生意这许久,不买点东西过意不去,祁重之到底花了三个铜板,捞走了几样可有可无的小件儿。

  雨聊胜于无,二人索性收起了伞,时近正午,两个人就着雄黄酒,蘸着天上下的无根水,解决了一顿全粽宴。

  祁重之眼见着卖粽子的小贩笑得愈来愈像九月老菊,半个板车的粽角几乎全进了赫戎的肚子,在他再一次拿起不知第多少个甜粽后,终于忍不住吸起凉气来:“亲娘啊,好吃也不能照死了吃啊。”

  “不好吃,”赫戎当着小贩的面儿中肯点评,“米硬,不够甜,分量少,不如你做的好吃。”

  祁重之大感惊奇,能从戎大爷的嘴里听到一句夸奖,那真是堪比铁树开花:“我可真受宠若惊,既然如此,你能否少吃几个,给我省一点钱?”

  赫戎点一点头,又捞起两个,往后退开一步,表示吃够了。

  祁重之认命地掏银子——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怎么不撑死他呢?撑死了,我就顺势倒地上,拽住小贩让他赔钱。败家的东西,下次再不带他出门了——不,没有下次。

  小贩涎着脸接过银钱,指路说:“您二位是外地来的吧?再往前不远就到了济湖边上了,那里景色好,今儿还有赛龙舟的,热闹着呢。粽子不好消化,您二位闲的话,不如去那儿溜溜食。”

  祁重之问:“人多吗?”

  小贩:“多是多,可现在哪里的人不多?”

  祁重之满意颔首:“那就成,人不多我还不去呢——走了儿子。”

  赫戎跟上来,手指拨弄伞身,伞在掌心唰唰转过半遭,顶端依次精准无误击中祁重之肩、背、腰三处大穴,打得他猝不及防往前一个趔趄,即将以脸着地时,及时被赫戎拽住后脖领,稳稳捞了回来。

  他还没站稳脚跟,赫戎随即握着他的肩膀扭回正脸,低头警告:“再乱叫,小心你的舌头。”

  被打的地方火辣辣生疼,祁重之两条眉毛挤到了一起,只能好汉不吃眼前亏地告饶:“不敢了!”

  赫戎这才撒开他。

  说起济湖,称之为湖,实则是条大江,东起齐鲁,西到京兆,浩浩荡荡绵延千里,中央由大坝一分为三,越往江流的北面走,水的流势越湍急。

  还不到地方,震天的鼓声已由天边遥遥传了过来,两岸密密匝匝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无人举伞,均拿自己的头来接雨,更有情绪激愤的,还没等见着龙舟的影子,已呼朋唤友,镇臂高喊了起来。

  击鼓手排成一排,高高站在垒砌的木台上,鼓身上描龙画凤,张牙舞爪,喜庆非常。领头人拿着彩头,冲天长喝:“举——桨——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天喜地的吆喝,一时间浪声迭起,震耳欲聋,离江面过近了,连彼此间贴耳吼话都听不清楚。

  祁重之与赫戎仗着武艺傍身,双双跃上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拨开层层枝丫,朝下看去,各方景色一览无余。

  “好水手!”

  鼓令一响,汉子们齐声喊着号子,近二十米长的龙舟红彤彤五六条,争先恐后,火龙般滑了出去。

  祁重之重重击掌,喝道:“再加把劲儿!”

  他的声音湮灭在滔天巨浪里,赫戎稳坐在旁,离他不过七八寸之距,只能看见他口型翻动,半点都听不见他说的什么。

  祁重之双眼灿如烈阳,眉毛高高扬起,目不转睛盯着下方赛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划龙舟的领头人物是他。

  正看着,祁重之忽然转头,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不由分说抓过赫戎的手,从怀中摸索一番,取出一条五颜六色的彩绳,就要往他手腕上缠。

  赫戎莫名其妙由着他动作,不知他又在搞什么名堂。

  缠完了,祁重之笑着朝他吼了几句话,赫戎皱起眉峰,依稀辨认他的口型:……一生…延年……寿……

  端午佳节,腕系五彩绳,保一生祛病消灾,延年益寿。

  震天的喝彩此起彼伏,不消须臾,江中龙舟竟已划了个来回,为首的舟头停靠上岸,水手们欢呼雀跃,场面又是一番压不住的喧闹,再次吸引了祁重之的目光。

  领头人傲慢大喊:“岸上的汉子们,谁再来和俺们走一遭!”

  顿时齐刷刷站出十来个莽汉,分列两头,各自虎视眈眈,船老大气势汹汹四顾,又喊:“还有人吗?今年的年轻人不行啊!”

  祁重之眼睛一亮,霍然来了精神,朗声笑道:“我来!”

  竟扔下赫戎,径直飞身而下!

  众水手只见人从天降,靴点岸沿,稳稳而立,一身灼灼气韵,乌发沾叶,剑眉星目,恍若谪仙。

  船老大粗声粗气:“赛龙舟可是体力活,小白脸儿能行吗!”

  他话说得不中听,但神色忠厚,并没有瞧不起人的味道,祁重之露齿一笑,傲然道:“小白脸儿行不行,爷们儿待会就知道了!”

  “小伙子爽快,来,接桨!”船老大抛来木浆,祁重之凌空接过,撩袍坐进船身,随着领头人的二声吆喝,他与一众汉子们齐声高喊起震天的号子,臂下发力,抡起桨来虎虎生风,将江中水花拍得白浪频起。

  击打起的水浪接近半人高,岸边的人潮雾蒙蒙罩在腾起的水雾里,不间断地往后撤去。

  方才的雨还如细丝,不经意的功夫,已哗啦啦落成了珠点,渐渐成了漂泊之势,水流愈发急重,催得龙舟火烧屁股似的往前赶去。

  左右原本并驾齐驱的几艘,都被远远甩在了后头。

  太急了——祁重之突然心跳如擂鼓。

  “小伙子,好臂力啊!”船老大影影绰绰的声音传来,“等划完来回,咱就撤了!雨大了,容易出事啊!”

  “好嘞!”祁重之稳下心神,迎着雨幕喊,“您瞧好吧!”

  龙舟驶过一道激流,该返程了,硕大的舟头往回调首,长条形的龙身在江面上打了个弯,底下的江流立时变了脸色,绕中疯了似的钻出个漩涡,舟身被拽得往一边倾侧过去,祁重之半个肩膀几乎沾到了江水,船老大猛地吼道:“掌好桨——!”

  祁重之心头急跳,耳膜被震得鼓鼓作响,水中像有看不见的钢筋铁骨在前阻拦,每划一下,都得使出吃奶的力气。

  汗水混着豆大的雨珠疾哗哗泼在脸上,打得人几近睁不开眼睛,惶惶然间听到“噗通”一声闷响,随船的水手惊声喊:“老三掉下去了!”

  “快!快救人!”

  “抓住他胳膊!!”

  “掌好桨!船要歪了!”

  混乱的场面里,祁重之余光瞥见水中衣角一闪,转眼人已被吞没不见,他狠狠一皱眉,单臂奋力把住足有数十斤重的木浆,抬脚牢牢勾住舟头,将大半个身子往下倾探过去,伸出手去:“抓紧我!快!”

  十几个水手全都乱了套,舟身落叶般摇晃不稳,人人脸上都带着惊惶神色。

  江水此刻如同吃人的幽幽巨口,自顾都不暇,没有谁敢跳下去救人,进去就是尸骨不寻。

  祁重之的手在混沌不清的江水里胡乱摸索,雨水浇得他呼吸不畅,他咬牙又将身子探出两分,险险挂在了船沿。

  他再次看见了那片衣服,兼之先前那个水手的脑袋在水面浮出了一霎,他竭力瞪大眼睛,往那方向聚力一抓——

  一把刺骨的水流从指缝中穿过,刹那间,只觉胸口蓦地一紧,有人趁乱拽住了他系在胸前的断剑,正要往下死命薅夺!

  祁重之悚然一惊,当下连救人都不顾了,反手成掌拍向那人胸口,一击之下,对方竟极其敏捷地闪身躲过,并从袖间抽出一柄短匕,狠厉向他刺来!

  此人有备而来,绝不是普通水手!

 

 

第33章 第三十一章

  好啊,不枉他特地出来现眼一回,鱼儿终于上钩了!

  杀手招式诡谲,用的手段狠辣,递向的穴位精准而致命。森寒匕首携破空风声倏然刺向祁重之的面庞,他侧首疾避,刀刃齐刷刷削下一缕鬓发,发丝转眼被卷进了呼号的北风里,不见踪迹。

  逼仄的一方余地上,杀手再次挥刀刺来,照准他的大腿横砍下去,祁重之神色一凛,掌刀下劈,击在对方的腕骨上,杀手痛嚎一声,刀刃卡在半空,尖端刺破衣物,扎进大腿皮肉,戳出一个见血的小洞。

  十多个人乌泱泱挤在一艘窄船上,因为同伴的落水而乱作一团,有几个年轻沉不住气的,早被江面凭空刮起的大浪吓破了胆,慌不择路地你推我搡,有往东划桨的,有往西指挥的,龙舟更像是块砸进缸里的瓜瓢,晃来荡去,几近倾翻。

  一时竟无人注意到祁重之这边的骚乱。

  而岸边离此处相距三四百米,一眼望去,看热闹的人群都缩成了攒动的黑点,就算有个别眼力奇佳的看出来大事不妙,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两人在风起云涌间已过十招,杀手专攻祁重之肩腿两处,为的是让他在窄舟上支撑不稳,试图将他打落下水。

  祁重之迫不得已,只能将勾住舟头的脚撤回,险险歪着身子,抬臂架住击向肩侧的一拳,手腕从空隙中灵活捣向来人胸口。

  杀手被这一记重捣撞得后仰,眼见要濒临落水,垂死挣扎地劈手竖割,锋利匕首划出一道刺目的光,斜斜剌过祁重之身前衣物,断剑系着的带子霎时崩断,剑身下坠,被杀手情急之下扯在手里,随之咕咚没入了湍急江流!

  “——找死!!”

  祁重之捞抓不及,目眦欲裂,甩手脱下破烂不堪的外衫,闷头一个猛扎,紧跟着跳进水中!

  旁边水手循声惊疑不定下望,只来得及看见祁重之正在潜下去的半个脑袋,吓得怪叫道:

  “天哪,又有人掉下去了!”

  “什么?!在哪儿?!……亲娘啊,抓紧去岸上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