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翻了个白眼,不屑理他似的,“这事不是该问姜炎青吗?”
“这种在人伤口上撒盐的事我怎么做得出来,再者相府跟苏府隔着大半个京城,等问出来黄花菜都凉了,相爷您就大发慈悲,开开金口赏个脸吧?”
黎婴不以为然,“我怎么会记得这种事,说到底,姜雾寒与我也没什么交集……不过我记得,他过世后不久似乎发生了件大事,可我有点……”
他拍了拍额头,半晌也没想出头绪,倒是萧北城突然开了口:“那一年,观风楼刚好易了主。”
观风楼。
这个词对君子游来说真是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提起过,熟悉的是他又的的确确听过这个名字。
遥想当初,他初到京城时,连萧北城的面都还没见着,就被人关进了大牢,幸好有花不识出手相助,否则还不知……
……可能也不是那么幸好。
仔细想想,这个人从一开始出现就是有意引导他进王府,嘴上说着邀请他进入观风楼为皇帝谋事,却处处帮着他亲近缙王,观风楼与渊帝倒更像个幌子。
那么现在,他就要面临一个尖锐且现实的问题了,观风楼究竟是什么?
“据我所知,是类似仪鸾司的特务机构,不同的是他们只效忠于皇帝。”
此话一出,萧北城与黎婴都有些愕然,露出一脸“这种鬼话你也相信”的表情,不知是该夸他那时太单纯,容易被骗,还是直说有些……傻。
“姜雾寒过世的同年,观风楼一切事务就都交在少主花不识手里,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花不识本人与姜雾寒似乎也有私交,密切到他从老楼主手中接过象征权力的信物时,身上还挂着悼念挚友的白布。”
“当时也有许多人猜测究竟是什么人才能让观风楼新任的楼主如此在意,查来查去,也没发现京城有什么离世,非给出个结果的话,唯一能扯上关系的就是姜雾寒这个曾经给他诊过病的大夫。不过有人会因为这种点到即止的关系给人戴孝吗?”
当年是没人相信花不识与姜雾寒有什么关联,可是到了今天,见过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就是说哪个死人又从坟坑里蹦出来了,君子游好好想想说不定也能信。
他满头雾水,摸了摸耳垂,表情有些为难,“所以,这观风楼到底是做什么的?
二人对视一眼,似乎是在商量是否要告诉他这个秘密,想想他现在已经入了局,已无抽身的可能,一味隐瞒只会让他连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萧北城和黎婴的目光在无形中打了个来回,到底还是缙王败下阵来,默默措辞,纠结着怎样才能给出个听起来还算合理的说法。
“观风楼的确是效忠于皇帝不假,可他们效忠的是皇上还是先皇就未必了。”
君子游微微瞪大了眼,这个说法,似乎在叶随风口里也出现过。
同为皇室效力,父子却要分得这么清楚,这合理吗?
萧北城试着汤的温度差不多了,递到那人嘴边,喂他喝了几口,为了问出消息,君子游也很配合,两人浓情蜜意,默默相视,总会让黎婴感觉自己是个多余的,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拍桌子。
“够了!差不多得了,因为慕王登基并不是先皇的意思,这个答案还算合理吧。”
叼着青蔬的君子游抬眼满是惊愕,似乎是怕人诓他似的,还看向萧北城试图求证,然而后者微微点头,是认同了黎婴这话的真实性。
君子游还有些怀疑,“慕王的确是先皇最宠爱的皇子,资质各方面都高过晗王,没理由……不会吧?”
事实上,这种情况并不只发生过一次,就在不久之前,他和萧北城还解决了当朝太子萧君泽与大皇子萧君涵兄弟之间的恩怨,断言这种事不可能发生未免太绝对。
经此一战,君子游可说是再也不相信皇家会有纯粹的亲情了。
“三代人同时发生这种事情,难不成……先皇也曾为晗王铺路,而把慕王当作挡枪的幌子吗?”
“不管先皇他老人家是怎么想的,他‘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还没来得及让人知道自己的打算就被老侯爷送去见了林大人,以至于连亲信都不知他真正想扶持谁为新皇,假戏真做就把慕王给推上了王位,算是老糊涂了吧。”
黎婴十分不明显地翻了个白眼,显然对这位的做法不能苟同,看来如今渊帝会变成这样不无道理,根本是随爹了。
但萧北城又提出了质疑:“在你印象中,先皇是一个连自己谋划的结果都没看到就死于非命的莽夫吗?他明知老侯爷会杀他,却毫不犹豫跳进了注定死亡的陷阱,像他这样有着同享江山美人的野心的男人,不会为了任何一者而舍弃其他,我认为他未必不希望慕王登基。”
“所以,综合你们二位的推测,不难得出一个结果,那就是先皇从一开始就把慕王当作继承人来培养,但他没想到这个好儿子会多疑到有篡位之心程度,这也就解释了皇上登基后立即诛杀晗王的原因,他害怕这个兄弟会成为日后的威胁,不得不将之扼杀,可他到后来还是走上了‘效仿’父亲的这条路。”
这一招无中生有真是厉害,把自己都套路了进去,果然,谎言说得太多,连说谎者本人都陷在了自己精心编造的假象里。
“所以,慕王的疑心不止让他自己找不着北,连先皇的心腹观风楼也怀疑他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上位,毕竟他毫不留情斩杀自己的兄弟,并放任杀父仇人逍遥法外,一切的一切,做得都好像他为了皇位而不择手段,于是观风楼表面归顺,暗地里却在调查他过往的行径,并发现妙法教与之有关……”
君子游起身,打断了黎婴的推测,摇头道:“主观臆测的成分太多了,无凭无据是无法给人定罪的,更何况是一国之君。”
对方有些不悦,反驳的语气也强硬了些:“二十多年前的事,不靠猜测,你还指望从他口里问出什么来吗!”
“是的。”君子游平静答道,“越是心高气傲的人,就越是不吝于提起自己的过去,也许他会把这当作光辉历史也说不定,总要一试才知。”
黎婴听闻此言,激动得整个人都快站了起来,两手向前是想抓住那人,却是扑了个空,萧北城一手将君子游拉到身后,另一边按下黎婴的手,顺带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劝他稍安勿躁。
“我们手里没有证据是事实,退一万步,就算有了板上钉钉的铁证,也无法将他的罪名公诸天下,因为他是掌权人,是大渊的支配者,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毋庸置疑的绝对正确。”
“难道我们就该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当年痘疫蔓延的惨剧重演,让那些无辜百姓枉死吗?!”
黎婴双眼微微发红——如今朝中真正忧国忧民的人已经所剩不多,而他就是其中之一。
君子游沉吟良久,忽然端正站姿,走到二人面前,眨了眨眼,“未必毫无办法,我们未尝不可做第二个定安侯。”
萧北城眯眼审视着他的神情,虽保持笑意,却无半点戏谑,可见这话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你的意思是……”
“当年羡宗负了林大人,便有定安侯匡扶‘正义’,那么渊帝不尊祖宗礼法肆意妄为,我们也可以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他含笑继续说道:“古往今来,朝代更迭不都是这么回事儿嘛,只不过我们并不是窃取皇权的乱臣贼子,而是扶持新皇的股肱之臣。”
这话气得黎婴都快蹦了起来,涨得脸色通红,抄起书卷作为威胁,指着人骂道:“你自己滚,还是我把你打出去!”
“嘶……相爷火气也太大了些,多让江临渊给你喝些苦丁,少做那档子事,被压多了伤身又伤神,瞧你现在,两句话还没说上就炸了,这是阴虚内热啊。”
他气人的功夫是一流,连黎婴这样好脾气的人都快炸了毛,挺直了腰杆恨不得一耳刮子把他打醒。
眼看着过于冲动的相爷就要栽翻下了轮椅,一双手及时从身后扶住了他,连着拍拍胸口替他顺了顺气,看向罪魁祸首的目光颇有些无奈。
“大人,您就别拿相爷玩笑了,他身子不好,禁不住气的。”
瞧见江临渊这一副护妻的架势,君子游也就蔫了,吐了吐舌头,终于作罢,上前去捏了捏黎婴的手,算是服了软。
“你放心,这事我一定会给个圆满的解释,你就信我一次,要是不成,我把头都给你。”
“我要你的狗脑袋做什么!”
江临渊赶紧又给人顺了顺毛,把人按在怀里拍了拍,这才让他稍微消了气。
待气氛缓和了些,江临渊才道:“我奉王爷之命前去拦截了李宓进京的车马,并从他口中问出了一些往事,现已把人送去君府安置,并吩咐御史台与大理寺严加护卫,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萧北城追问:“他交代了什么?可有与妙法教相关之事?”
对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李宓自是不肯交代的,一旦事迹败露,他横竖都是个死,肯定不会傻到乖乖承认的。不过随他一起进京的还有个六岁的女儿,我们稍稍用了些手段,他迫不得已,招认了与妙法教的确存在交易。”
君子游立刻发现他微妙的用词,“不是来往,而是交易?”
江临渊点头答道:“没错,就是交易。因为李宓此人是科考从仕,骨子里坚守着儒生的底线,并不认可佛道与妙法的教法,并没有被同化。可他也有致命的弱点,就是他的女儿。”
这小家伙今年六岁,算上在娘胎里的日子也只有七年,那么七年前,李宓究竟用什么交换了他女儿的性命呢?
不消多时,君子游便有了头绪,人的短处无非生老病死,李宓虽不信神祇,却愿期待神迹的降临,这也就说明……
——是销骨。
作者有话要说:依旧万更,冲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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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黑店
“李大人,幸会。在下君子游,初次见面,您可能不知我是哪儿杀出来的程咬金,劫了您直上青云的官路,我要先向您道个歉,然后,请容我自报家门。”
君子游毕恭毕敬朝端坐在自家府邸客座上的男人作了一揖。
男人到了中年,鬓发已经发白,眉眼间透着股精明的味道,见了他并未表露出过多的神情,微微欠身,算是回礼。
“虽是初次见面,可我早已听闻少卿大人的美名,如今天下谁人不知君氏子游有‘小狄公’之美名,两袖清风,断案如神,即使是在边陲小镇,这个名字也是如雷贯耳啊。”
那人被他捧得都快找不着北了,“别夸别夸,我这人脸皮薄,被人吹两句就上天了,客套两句就得了。既然李大人听说过我这个人,那我也就不卖关子了,其实今日把您请到府上,手段可能是强硬了些,不过目的就是为了令千金的病。”
他如此大胆,着实让李宓吃了一惊。果然,这个爱女如命的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慌张,双手不自觉地拧在了一起,显得局促不安。
“君大人要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可尽管冲着我来,虽然不知哪里得罪了您,但求您不要伤害我的绮儿。她生来命苦,从娘胎里带了治不好的心疾,每每发作都是痛苦不堪,我这个做爹爹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遭罪,什么都做不了……我这辈子唯一的愿望,就是绮儿能开开心心活一辈子,哪怕她不能长命百岁也好,只要她活着的时候能高兴,就、就足够了。”
君子游不懂为人父母的心情,却能看得出来,李宓是真心爱着他这个宝贝女儿,恐怕就是要拿他自己的命来换,也是肯的。
失神了一瞬,君子游还没来得及回话,李宓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与内子自小青梅竹马,当年求娶她时,她是腐书网的千金,我却是个无名无姓的穷苦书生,岳父大人看不起我的出身,自然不肯,内子便与我约定了七年,只要七年内我能考取功名,她愿意背负所有压力等我……”
“夫人对你的感情也是天地可鉴。”
李宓苦笑一声,“我以为咱们的命已经够苦了,哪想得到孩子也要平白遭罪呢……绮儿天生心疾,大夫查不出原因,只说治不好,内子心疼绮儿,也便一心一意地待她。我跟她,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只想让绮儿开心地走,没有别的愿望了,不管我从前哪里得罪过少卿大人您,都求您高抬贵手,放过绮儿吧,她还是个孩子啊……”
君子游轻轻叹了口气,“我不……”
就在气氛冷至冰点,让人觉得李宓随时可能抄起椅子朝他头上打来时,他却粲然一笑,“我不想让她死,我想让她活着,让她长命百岁。”
李宓一听这话当场蹦了起来,也不知是两腿发软还是太过激动,竟直挺挺跪在了君子游面前。
“别别别,我可受不起您这大礼,快……好哥哥,快把李大人扶起来。”
这一声“好哥哥”让候在堂外的萧北城竖起了耳朵,几乎是蹦跶着进门的,心情大好,把李宓拉起来的时候,还顺带着塞了一把糖过去,君子游看得笑出了声,见李宓一脸不知所措,便劝人收下了。
“李大人,尝尝吧,灵芝堂的镇店好货,新鲜的牛初乳浓缩而成,甜进心坎儿里便不觉得苦了,拿回去给令千金也尝尝吧。”
李宓哪里顾得上吃糖,张口闭口几次,都是想追问爱女的病情,又怕太过主动乱了分寸,让人感到冒犯。
君子游不紧不慢给人倒了杯茶,“甜糖吃过了,涩口的浓茶也喝两口吧,这一杯下去先定定心神,免得我接下来的话让你害怕。”
“大人……请说吧,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有心理准……”
“那我可就说了,令千金患的不是疾症,而是染了蛊毒,这东西比病更棘手,也更折磨人,犯起来是生不如死,我与之抗争二十多年,最有资格说这话。既然李大人也曾在朝为官,想必一定对当年那场蔓延京城的痘疫记忆犹新,不瞒你说,那就是此种蛊毒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