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一下。”
出了房间,琴酒下楼给玉藻前找食物。
房门合拢的瞬间,原本安静蜷着的兔子忽然转身凑近玉藻前,鼻尖轻轻耸动,在它身上左左右右嗅了一会儿。
“小兔子,你要做什么?”玉藻前眸光闪了闪,伸出一爪按在它鼻子上,慢条斯理地问道。
“你是狐狸?可我怎么没闻到臭味?”兔子耿直而欠揍地问。
玉藻前眉骨的位置动了动,好笑地摇头:“我是狐妖狐妖,九尾狐,就算身上有味道也是妖气或者香味,不会有你说的臭味。”
“哦,这样啊……”兔子若有所思,“你们这个世界真奇妙,居然还有妖怪这样的生命体。”
“不仅有妖怪,也有神明。”玉藻前并未在意它的感叹,因为刚刚苏醒,它脑海中尽是过往的回忆,多得让它脑袋胀痛,“我所认识的就有风神、稻神……”
兔子斜眼看了看它,眼珠子一转,说道:“我的世界也有神明,但和你口中的那几位肯定不同。说是神,其实他们更像拥有强大力量的人类,性格古怪,喜欢万事都以力破之,尤其是几位战神,动起手来恨不得把战场打个对穿……不,至少也是七进七出!”
玉藻前忍俊不禁:“是吗?那确实和我认识的神明大不相同。”
小动物形态的大妖怪和智能系统就这个话题聊得有来有回,琴酒拿着果酱面包上来时,正好听到玉藻前说起鬼王酒吞童子的往事,还拿它与系统口中的战神相比,场面一度十分神学。
“你要的吃食。”
把面包放在床头柜上,琴酒顺手捞起兔子,戳戳它圆乎乎的脑袋:“你又胖了。”
“我哪有!”兔子想也不想地否认道。
琴酒托着它的身体掂了掂,眼神猛然犀利了一瞬:“在我学习学得水深火热的时候,你居然胖了3.12斤。”
这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让兔子哑口无言。
迎上琴酒冷冽的目光,它连忙赔笑道:“哈哈哈,你不在家我高兴……我难过!就化伤心为食欲多吃了一点!这样吧,今天我请客,我点外送,请你吃大餐,以弥补你这段时间的辛苦!”
说完,它从琴酒手里挣脱出去,一溜烟冲出门外:“我下去等着,送到了给你拿上来——”
话音未落,门“砰”一声关上,将它的身影关在门外。
琴酒弯了弯嘴角。
玉藻前看着一人一兔的互相套路,不禁笑道:“你们平时都是这么相处的?”
“差不多,只要它不作死。”琴酒说着,顺势在床边坐下,神色淡淡地拿起面包,抹上果酱,送到玉藻前嘴边,“尝尝,这是人类在平安京时期后新发明的食物。”
玉藻前看看他,再瞧瞧面包,张嘴照着涂有果酱的地方咬了一口,慢慢咀嚼起来。
咀嚼的过程中,它的表情从平静到带有一丝疑惑,再到变得奇怪,最后五官都皱在一起,摆出个用言语无法形容的神情来。
琴酒觉得有趣,于是便问:“味道怎么样?”
“很……奇怪,说不上美味还是难吃,不过我并不讨厌。”玉藻前咽下面包,伸出舌头舔掉嘴边的果酱,又凑上去咬一口。
好怪,再咬一口.jpg
等它吃下一整块面包,它的评价就已经从“奇怪”变成了“好吃”。
人类的本质是真香,妖怪的本质是人类。
琴酒欣慰地看向那一整包在冰箱里放了许久的面包:可算有人能在保质期到期之前解决它们了。
他检查了一下果酱的分量,正想再接再厉喂玉藻前再吃一块,玉藻前也做好了张嘴的准备——
蓦地,窗边传来一声和什么东西撞上的轻响,一人一狐同时扭头看去,前者面露不解,后者则像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挑了挑眉。
琴酒并未察觉玉藻前神色中的异样,放下装有果酱的瓶子走到窗边,拉开窗户探头查看。
他的房间的窗外有一个小平台,可以用来养花花草草,但他没那个闲情逸致,一直都空着。
此时,那个小平台上不知怎么掉下来一只浑身雪白的鸽子,左边翅膀上染着鲜红,看上去受了不轻的伤,还因身在高中,不敢扑腾。
琴酒伸手捏住它没受伤的那边翅膀,将它拎了进来。
鸽子不知是害怕还是怎么,脑袋扎进翅膀底下死活不肯抬头,身上的羽毛紧张到竖起,头顶一簇鲜红的羽毛也跟人的汗毛一样,根根直立。
“鸽子?妖怪吗?”琴酒提着鸽子扭头问玉藻前。
玉藻前张口欲言,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换成另一句:“它算是妖怪吧。为了不让它出去伤害他人,不如把它留下?”
琴酒没发觉不对,听到这话点点头,顺手将鸽子放到玉藻前旁边:“帮我看着别让它乱飞,我去拿医药箱,给它处理一下伤口。”
玉藻前笑眯眯地答应:“好。”
琴酒转身走出房间,下楼进厨房找医药箱。
玉藻前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而后垂头一笑,抬爪搭在鸽子头顶,低声道:“你其实原本是人类,对吗?”
闻言,鸽子身体一僵,下一秒,它浑身羽毛炸开,口中发出了清脆响亮的——鸟叫。
第42章 暂居此处(三)
变成鸽子的半个小时前,快斗正在利用自己的渠道帮赤井秀一调查并盛町和八原内名字叫“源赖光”的人。
这是千年前一位阴阳师的名字,由于名气太盛,与他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但在这两个地方却不多。
“并盛町没有,八原有一个,但去年就已经去世了。”
快斗坐在电脑前,一副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面上映着屏幕反射的光,光影明明灭灭,有些古怪。
调查结果出来,他摘下眼镜随手搁在一旁,捏了捏酸疼的眉心:“这两处地方里唯一一个叫源赖光的人已经去世了,不知道会不会是他要找的人。算了,先把资料发给他吧。”
说着,他将文件压缩,以附件形式发到赤井秀一的邮箱。
做完这些,基德才松了口气,放松地倒进身后的沙发。
蓦地,窗外好似起了狂风,呼呼拍打着窗户。
快斗支起脑袋看过去,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见窗玻璃“砰”一声炸裂,碎片溅洒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他吓了一跳。
“今天是狂风天气吗?”
快斗满头问号地喃喃道。
他刚说完,就见破开的窗户外蹿进来一团紫黑色的雾气,雾气中仿佛装着一个漩涡,深邃又黑黝黝的,几乎把人的目光和灵魂一并吸进去。
快斗惊得从沙发上跳起,下意识摸出随身携带的扑克枪指向它,冷冷地沉声道:“你是什么东西?”
雾气里传出一阵低沉的嗓音:“有人告诉我,你知道源赖光的所在。”
“源赖光?”快斗看着眼前这团超出正常人想象的……大致可以称之为雾气的东西,一向机智的小脑袋瓜突然有点转不过来,“你……也要找他啊?”
“废言。”雾气内的存在冷哼道,“人类,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可以饶你不死,否则——”
它的尾音压得冷酷又高傲,伴随而来的是房间里所有电器一齐炸裂的声音。陡然黑暗的视野中,快斗可以看清的,只有自带光源的雾气。
这个世界还是按照科学定律在运转的吗?
这样想着,快斗用力跺了跺脚,发现自己仍能正常站立,说明万有引力定律还在运行,莫名的放松了一点。
“那个……源赖光他已经去世了。”
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快斗确认完世界的科学性后,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调查结果——这原本也不是什么需要被隐瞒的事。
“我不清楚他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位,我说的源赖光是八原的人,他死在那里,也葬在那里。”他补充道。
“……”
雾气沉默了很久。
它的沉默,令时间也停下了脚步,空气宛如凝固的松脂琥珀,粘稠而死气沉沉,压得人快要喘不上气。
快斗一度以为自己被抛进真空,呼吸困难。
“原来,他又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在快斗觉得自己今日很有可能会窒息而死的时候,雾气再次出声,却不是刚开始那般的平静低沉,而带着沧桑的感慨,以及不知从哪儿来的遗憾。
“人类的生命如此脆弱,却能创造出那人手中展现的奇迹,如果你们是神明的造物,那这位神明一定是一位矛盾之人。”
快斗不知如何接话。
雾气的声音听来年轻,语气措辞却苍老得仿佛他已经七老八十了似的。
“那你……”
快斗仍然握着扑克枪,枪.口也保持着指向它的姿势,试探地想要说什么。
雾气却忽然话锋一转,阴恻恻地道:“我本想杀了你,不过,看在你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情的份上,就饶你一次吧。下回,不要再窥探那个人的事。”
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完最后一句话,雾气猛然扩散,深邃的紫色无孔不入地侵占了整座宅子,同时犹如水雾般浸入快斗体内,让他从头到脚都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冰寒,仿佛从血液开始,至皮毛骨肉,通通凝结成冰,又粉碎成片片冰晶。
他失去了意识。
“咕咕咕……”
——再醒过来,我就在外面的台子上了,翅膀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伤。
快斗用鸟语向玉藻前解释道。
“原来如此。”玉藻前耳朵微垂,并拢爪子端正坐着,“要不要我把你的身份告诉你方才见到的人?”
“咕——”
快斗连忙拍打着没有受伤的那只翅膀,态度坚定地拒绝。
“为什么不想告诉他?”玉藻前好奇地歪了下头,“他能接受妖怪的存在,必不会因你而恐惧,而且他或许还可以想办法把你变回去。”
快斗圆溜溜的黑眼睛眨了眨,心虚似的把头埋进翅膀下方:“咕……”
——丢脸。
快斗虽然不知道琴酒的真实身份,但却知道赤井秀一正在追求他。万一他一不小心说漏嘴将这事告诉赤井秀一……当然,这个可能性不大,可他并不想冒这种无谓的险。
“好吧,我会请他帮忙,找到将你变回原来面貌的方法。”玉藻前宽容一笑,温和地安抚他的情绪,“在此之前,你先和我一起暂居此处,听他的安排。”
快斗用力点头,老老实实地盘成一坨,等待琴酒拿医药箱上来。
十分钟后,琴酒一手医药箱,一手外卖,肩膀上还蹲着一只毛茸茸的兔子,姗姗来迟。
“刚刚外卖到了,稍微耽搁了一下。”
将装着餐点的袋子放到桌上,琴酒提起医药箱坐在床边,动作轻巧地揪起鸽子,查看它翅膀上的伤。
“嗯,不是很严重,可能被尖锐的东西划到,包扎好休息几天伤口就能愈合。”
琴酒检查完,随手打开医药箱,从里面拿出消毒的碘伏、外伤药膏与干净绷带,轻车熟路地帮鸽子处理伤口。
趁此机会,伪鸽子精快斗悄悄抬头,打量了他一番。
这张脸与从前的琴酒几乎一模一样,只眉宇间多了几分稚气,身上也少了很多血火淬炼过的锋芒棱角。
快斗从未如此近距离面对过“琴酒”,之前覆灭组织的几场战役,他都拿辅助牌,不上正面战场与琴酒交锋。现在离近了看,总觉得琴酒不应该长这个样子,又觉得他或许真的该长成这个样子。
快斗把自己绕进了怪圈里,直到一阵剧痛传来菜将他唤醒。
“咕——”
碘伏消毒不及酒精来的痛,但并不是完全不痛。加上变成鸽子之后,快斗的各类神经——尤其是翅膀上的神经变得高度发达,痛觉也被放大了几倍,就更痛了。
鸽子在疼痛时并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行为,所以他无意识地挣扎起来,险些打翻琴酒手上的碘伏。
琴酒也不惯着他:“玉藻前,麻烦你帮我按住它。”
玉藻前看着快斗微微一笑,伸爪轻轻用力,快斗就被按得动弹不得。
“乖,给你处理伤口呢。”
它气定神闲地安抚道。
话音未落,琴酒手上沾着碘伏的棉签再次落下,快斗疼得双眼含了两包泪,可怜巴巴地望向琴酒,发出虚弱至极的一声:“咕——”
“按住,更痛的来了。”琴酒冷酷无情的声音接踵而至。
快斗一怔,旋即目露惊恐,瞪大眼睛看着他换了一根新的棉签,蘸上药膏涂抹向自己的伤口。
棉签触碰到伤口的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什么叫撕心裂肺的痛。
“咕——!!!”
……
八原。
两位大妖解封,并没有为这片土地带来丝毫创伤,月光静悄悄洒落在田野间,涤荡着皎洁的银色涟漪,幽幽渺渺,空灵寂静。
田沼与夏目一人捧着一杯热奶茶,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中途对视过几次,却都没有主动开口。
走到分岔路口处,夏目率先停下脚步,压抑不住内心的忧虑,拉着田沼的手说:“田沼,我还是很担心……”
“担心玉藻前大人会伤害那位先生?”田沼一语道出他的心思。
明亮的月色下,夏目的眼睛太清澈,藏不住眼底的心事,只能低垂长睫遮掩一二:“那是拥有无数传说故事的大妖,因我而破封,本就是我的责任。”
田沼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抬手摘下颈上戴着的御守递给他。
“这是什么?”夏目看看御守再看看他,一脸疑惑。
“你曾经问我,为什么我能发现玉藻前大人的封印地,还可以与它交谈,这就是原因。”田沼将御守塞进他手里,无奈地叹息道,“我不像你,天生有强大的灵力,可以与妖怪交涉,这个御守能保护我不受妖力侵袭,也让我拥有了看见一部分妖怪的能力,但对我而言,仅此而已。所以,我想把它送给你。在你手中,它或许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