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自从被抓的那一刻起,嘴也没停过,用标准流利的人类语言跟他讨价还价,连“我只能接受挂一夜多一秒都不行”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考虑到刚刚才见过一位传说中的大妖怪,赤井秀一并未因兔子口吐人言的事而大惊小怪——他已经默认琴酒死而复生后一头扎进了妖怪堆里“讨生活”,不然刚才忽悠起八岐大蛇也不能那么轻松写意。
不愧是琴酒,到哪儿都不走寻常路。
赤井秀一戴上了他的八百米滤镜。
“坐吧。”收拾完时不时搞事的兔子,琴酒向赤井秀一一抬下巴,自己先坐到了床上。
刚顶着压力应付完八岐大蛇,他需要歇一歇喘口气。
赤井秀一想了想,搬过一张椅子坐到他对面,好整以暇地问:“想好怎么解释了?”
琴酒挑眉反问:“解释什么?你不是都看到,也参与进去了?”
闻言,赤井秀一瞅瞅在空调外机上迎风飘扬的兔子,再回忆他刚才应对八岐大蛇时平静淡定从容不迫的样子,感慨道:“原来你隐藏身份之后,一直在应付各种各样和妖怪有关的事吗?”
跑偏了,但没有完全跑偏。
“不是应付各种各样的妖怪,是应付各种各样的生物,妖怪只是其中一种。”琴酒纠正了他,却也没有全部纠正,只纠正了一点点,“八原那块地方封印的不止一个八岐大蛇……”
赤井秀一脱口而出:“八岐大蛇还能有两只?”
“……”
“咳。”看到琴酒投来的无语的目光,赤井秀一意识到自己想岔了,连忙轻咳一声,“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说那里还有其他的妖怪,刚刚就是一时嘴快了。”
琴酒收回眼神,没有揪着这点不放,继续说正事:“平安京时期的大妖怪很多,除了八岐大蛇,还有它口中的茨木童子和酒吞童子。另外,当时除源赖光之外,还有一位强大的阴阳师,传说为九尾狐后代的晴明,他的经历中出现的妖怪,很可能也会随着八岐大蛇的苏醒而复苏。”
赤井秀一眉头微皱,显然也察觉出事态的严重性:“需要我上报给……”
“你不用特意上报,他们不一定会信,比如某个侦探,你说了他也只会以为你在说梦话,没有必要。”
琴酒不赞同他的想法,还顺势笋了工藤新一一句。
赤井秀一笑了一声:“那我应该做什么?这群妖怪如果真的有传说中的战力,会很麻烦。”
“我会想办法拦下它们解除封印后头脑发热的第一波攻击,你帮我调查一个人,找到他,或许事情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琴酒心内已有了大概的计划,使唤起赤井秀一来毫不客气。
“什么人?”赤井秀一问。
琴酒不假思索地道:“源赖光,他可能还活着,而且就在八原。”
“……你在开玩笑?”赤井秀一挑高了一边眉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源赖光已经死了一千年了,八岐大蛇自己也是这么说的,说他死在里自己铸的刀下……估计也是一个妖怪。”
“如果他真的死了,我的身上怎么会有他的气息?”琴酒摇摇头,“源赖光的气息,应该是在我到了八原之后沾上的,除此之外就是并盛町了。这两个地方你都可以查一查。”
“为什么你不能是他的转世?”赤井秀一提出了另一个推测,眼中露出一抹探究之意,定定地注视着琴酒,“八岐大蛇也说你的灵魂本质与他很像。”
琴酒抬起眼帘,直直迎上他的视线,平静地强调道:“我确定我不是。”
赤井秀一与他对视良久,过程中两人都不曾移开目光,片刻后,还是赤井秀一先败下阵来。
“好吧,我先默认你不是。”他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尘土,垂眸时有一瞬神情凌厉,恢复成昔日覆灭组织的FBI王牌风范,“我会帮你调查那位可能没死的源赖光,不过必要时候,我依然会将情报放出去,以避免最坏的情况。”
“随便。”
“好,那我先回去了。”
赤井秀一整理好仪容着装,经过琴酒身边时忽然俯身按着他的肩膀,靠在他耳边说:“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告诉我,如果有危险的行动,也记得叫上我。”
“叫你去做什么?”琴酒微微抬头,与他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相闻。
赤井秀一故作沉思状,过了一会儿才笑着说:“给你开车。”
……
赤井秀一离开后,琴酒没有浪费时间,让系统帮忙搜寻已经解除封印或者复苏的妖怪,包括它们所有的信息和位置。
在与任务有关的事情上,系统的反应永远是最快也最仔细的,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就把他要的资料尽数罗列出来。
琴酒快速浏览了一遍资料,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目前解封的妖怪只有两个,一个是八岐大蛇,另一个是狐妖玉藻前,同被封印在八原,它们几乎是同时破开封印,只不过因为八岐大蛇闹出的动静太大,所以琴酒就把玉藻前忽略了过去。
这两位大妖现下都已经离开八原,八岐大蛇去了海底,不知道干什么;玉藻前则正往并盛町这边来,走的是陆路,这会儿在……列车站台上,身边跟着两个人类少年。
八岐大蛇的去向暂时不用管,它看上去也没有搞事的样子,可以暂时延后处理。八原的站台是人类能去的地方,现在过去,应该还来得及。
琴酒立刻做出决定:“去站台一趟。”
“带上我不?我给你开传送通道!”兔子在空调外机上大声问道。
琴酒没有犹豫,直接把它从夹子上提下来,揣进口袋:“走吧。”
另一边,田沼要和夏目贵志并肩站在站台前,前者肩上趴着一只昏昏欲睡的小狐狸,后者绷紧面颊,浑身僵硬,看上去比被妖怪巴住的好友还要紧张。
“放松点。”
低沉中带着淡淡魅惑感的声音自二人心间响起,只有他们可以听到。
“只要你们带我找到那个人,我不会为难你们。”
田沼要张口欲言,夏目贵志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打断他的话,还冲他摇摇头。
“玉藻前大人,你说的源赖光在千年前已经死了。”夏目在心里回话,“我们没办法向死神要人。”
玉藻前抖抖耳朵,身上的皮毛在阳光下流转出浅淡的紫色:“他没有死。我能感受到他留存于人间的气息,非常清晰。”
夏目皱紧眉头,正要再说什么,那只小狐狸忽然被一只突然伸出的手提了过去。
田沼和夏目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人拎走玉藻前,神色平淡地搁在肩头,还呼噜了一把毛。
“你说的是我?”
熟悉的气息迫近,这久违的近乎放肆的举动令玉藻前饶有兴趣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玉藻前定定看着琴酒略带稚气的俊颜,好像透过这副皮相看到了久别重逢的故人,良久,方在两个后辈震惊的注视中蜷缩身体,窝进他怀里。
“你不是他。”
“我当然不是,而且我知道,源赖光的确没有死。”琴酒淡淡地回应它,转而看向面前的两个少年人,“你们可以离开了。”
“可是……”田沼与夏目对视一眼,都能看见对方眼中的担忧,却又不敢说得太直白,“这位是玉藻前大人,先生,你……”
琴酒的态度平淡得可怕,他们自然看得出这其中隐藏的底气。只是玉藻前不似普通妖怪,与它相关的传说大多渲染过它恐怖的实力,这让他们不得不担心。
毕竟,玉藻前一开始是冲着他们来了,他们没理由也不愿意将祸水引到其他人身上。
“没关系,我知道它的身份,也可以处理好后续的事,放心吧。”琴酒难得多说了几句,“回去之后,不要向别人提起这件事。”
“……”
夏目犹豫许久,看看琴酒再看看田沼,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如果您有任何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请一定要告诉我们,这是我的电话。”
说着,他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笔和便签本,写下自己的号码递给琴酒。
琴酒接过便签:“去吧。”
两人虽然忧虑,但也没办法,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站台。
目送他们的身影远去,琴酒双手插兜,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太纯善了,我不习惯。”玉藻前贴着他的侧颈,语气悠远,“还是和你这样本质黑暗的人在一起,我才有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第41章 暂居此处(二)
玉藻前被封印前受过重伤,恢复原形也是一只小小的巴掌大的狐狸,有深紫色绸缎般顺滑柔软的皮毛,一双勾挑的眼眸明亮清澈,倒不似传说中那样时时带着魅惑。
它现在无法变成人身,因为刚从地底出来,身上也沾着许多尘土,乍一看不觉得,仔细看就会发现是灰扑扑的。所以琴酒带它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放浴缸里搓了一遍。
玉藻前不怕水,端端正正地蹲坐在浴缸底部,温度刚好的热水没过脖颈,柔顺的毛□□浮在水里,自动将灰尘逸散出去。
琴酒给它搓了一会儿,再从水中捞出来,涂上沐浴露打泡泡,不一会儿它就被雪白的泡沫严严实实包裹起来,只有脑袋“幸免于难”。
玉藻前觉得新奇,抬起一只前爪盯着上边的泡沫看:“你们人类现在都用这样的东西沐浴?”
“差不多。”琴酒言简意赅,手穿过它的爪子,把肚皮上细软的绒毛也揉了揉。
玉藻前身体一僵,爪子下意识从肉垫里弹了出来,险些抓上琴酒的手臂。好在最后还是收住了。
“小动物的肚皮,”下巴搁在他手上,玉藻前懒洋洋地说道,“还是不要乱摸的好。”
“你?小动物?”
把毛发擦洗干净,琴酒抬手拿下淋浴头,给它冲洗身上的泡沫:“你的原形恐怕比我的房子都大。”
“比你想象的更大。”
玉藻前歪了歪头,狐狸眼里满是笑意,仿佛对他的“服务”非常满意,恩赐似的在他手背上蹭了蹭。
琴酒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帮它冲洗干净之后,用毛巾裹着抱出浴室,一边搓一边拿吹风机插上电源,按下中档,仔仔细细地为它吹毛。
玉藻前并着双爪安静地趴好,享受地眯起眼,背上的毛发吹干后柔亮滑顺,还泛着温润光泽,犹如美玉一般。
兔子在一旁看完全程,酸成了柠檬兔。
“你都没给我洗过澡……”它酸溜溜地说。
“你需要洗澡?”琴酒斜睨它一眼,“我看你更适合被挂到空调外机上。”
兔子听到这话,顿时不服气地跳到他跟前,双爪叉腰:“明明都是小动物,你这差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我兔子不比它狐狸可爱?”
“哟,”琴酒还没说话,玉藻前慵懒的目光就扫了过去,“你这是在争宠吗?小兔妖。”
“谁是兔妖?”兔子一蹦三尺高,“我可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才不是妖怪!”
玉藻前饶有兴致地打量它一番,顿时忍俊不禁道:“创造出你的人类确实很有智慧,但你就不一定了。”
“我怎么……”
兔子还想再蹦过去跟它讲道理,却在中途被琴酒提着耳朵拎开:“你能不能老实一点?”
“……老实,我很老实。”兔子气鼓鼓地把自己缩成一团,拿尾巴对着琴酒。
琴酒无奈地摇摇头,给玉藻前吹干毛发,收起吹风机,然后把它放在几个堆起的枕头上,自己则盘膝坐好,微微低头便能与它四目相对。
“想同我说什么?”玉藻前蜷成一团,下巴搭着交叠的前爪,眼里透出些许笑意。
琴酒开门见山:“有些事想跟你确定一下。”
“可以,直说吧。”玉藻前点点头,态度平和温柔,带着一点长者对后辈的宠溺纵容。
琴酒想到这点,鸡皮疙瘩顿时爬满了手臂。
他搓了搓手,若无其事地问:“我想知道,一千年前,你和八岐大蛇是被谁封印在八原,以及破封后又有什么打算?”
“这两个问题啊……真是说来话长。”玉藻前身后蓬松的大尾巴拍了拍,目光越过他,投向窗外昏黄的夕阳,仿佛在怀想什么,“如你所想,我与八岐皆是入了源赖光所布设的局,受封于八原千余年。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野心家,所以布局时下了死手,我这一身伤,也是因他而来。”
“所以,你找他,是为了报仇?”琴酒合理联想。
“是吧,不过也不是,我并没有八岐那么厌恶痛恨他,反倒期待他能杀死我。”玉藻前自嘲地扬起嘴角,似笑非笑,“那时的我已对人世没有多少留恋,我若身陨,还能去见我想见的人。可惜他棋差一招,我则因求生本能驱使,逃出一条命来。”
琴酒听了觉得有些古怪:“你们妖怪,也会有人类这样百转千回的心思吗?”
“在人间待得久了,自然会有。我们长寿种多情起来,可不比你们差多少。”玉藻前冲他眨眨眼睛,眼中的笑意更浓烈几分。
“好吧。”在感情这件事上,琴酒比玉藻前更像妖怪,不是很懂这其中的深意,“那你解封后准备做什么?”
“嗯……暂时还没想好。原本是打算去找源赖光算算账,不过一千年过去了,我对他也没有那么大的怨恨,就把报仇的机会让给其他被他封印的妖怪吧。”
玉藻前说得很豁达,一边说,一边抻直了前爪伸个懒腰,尾巴一卷圈在身侧。
“我饿了,有吃的吗?”
它是真豁达还是假豁达?
琴酒狐疑地看了它许久,看它似乎真就只想当一只咸鱼狐狸没有搞事的想法,便也没再多问,只是暗暗决定接下来盯着它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