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虫-第20章
甜甜灯泡
3 年前


背上被用力提起,离开水面,水珠滑下面庞,我深深吸气。“睁眼。”沈涟说。
我身处一口大井似的地方,四周石壁反光显然滑溜异常,卫彦和梁泽仁在冒出水面的大块岩石上休憩。我仰头,头顶上那一缕微弱的光线可爱动人。
梁泽仁仰头看着头顶问:“怎么出去?”沈涟也说:“容我想想。”
卫彦从怀中掏出七寸长转经筒模样的东西,说:“这个。”
梁泽仁问:“这又是什么?”新财神送的梨花钉,我只说了后半截:“梨花钉。”
“是能用梨花钉出去。”沈涟撕下一截衣袖裹住右手掌,“你竟想得到。”卫彦说:“影卫皆会。”
沈涟说:“学到了。”他左手按了梨花钉底部机括,在右掌中倒出十枚钉。右手随即一扬,梨花钉飞上石壁,夺夺夺脆响过后,间隔丈余接连生在石壁上。“李平,你又会说最后走。”沈涟对我说,“那我待会儿下来接你。”沈涟一手抓卫彦,一手抓梁泽仁,踩上梨花钉,以其作梯,出了石壁。过一会儿如法炮制,带我上去。
我们四人沿嶙峋岩石步行一阵之后,到荒寂无人的茂盛树林。沈涟说:“这树林倒安全。”梁泽仁笑:“玉潭城外,总比鄂渚好些。”


第39章
标题:抓出郭秉
概要:入吾圣教,飨吾餐食。酒神在上,疗愈百伤
夜宿树林,我专门与卫彦睡得离梁泽仁、沈涟很远。到晨光熹微,我摇摇卫彦:“卫彦,醒了吗?”
他说:“醒了。”
我低声问他:“练天一心法是不是真的需要废武功?”
“是,”他诚恳,“我废过。”
所以他在长安城外废了那么多人武功。我说:“然而旁人不信你说的乃是实话。”
他说:“主人信。”
“嗯,我信。”我笑。下一个问题有些踟蹰,“以你对武功的了解,在狼谷中沈涟那么长啸之后,还能啸第二次吗?”
卫彦坚定回答:“他可以。”
“那沈涟是可以救申生的?”我小心确认。
“很多,法子。”卫彦望向我,“不止啸。”那沈涟不是不能救,是不愿救,看着申生死。
一只赤星瓢虫从地面爬上卫彦受伤的手臂。瓢虫体背漆黑,前背板两个白色圆点,翅鞘左右各一块艳红大圆斑。我将瓢虫弹走,俯身吻吻卫彦的双眼:“再睡会儿,还没完全天亮。”
于是他睫毛颤动,向下掩盖双眸。
我们边问路边又行三日,路上饭馆稀少,往往靠沈涟抓鸟兽充饥。第四日傍晚,望州首府玉潭城的巍峨城墙才遥遥出现。城墙高达五丈,墙头有一副副弓箭严阵以待。梁泽仁感慨:“望州军节度王逢吉派了这么多士卒来守城。”
走近之后,城墙底下或站或坐或躺或靠,男女老少满满当当。一眼望去,我们在的这一面城墙底下,就有六七千之众。流民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说话声低微。我们四人在稍远离城墙的山包上寻个空地,席地而坐,我靠在卫彦肩膀上。夜色降临,墙头火把次第燃起,周围流民也大都坐着。沈涟说:“要去城墙附近看看吗?”我站起身说:“走吧,去看看。”
我与他挤进城墙下的流民里,仰头只见城墙上斑斑血迹。微弱火光照映下,这些血迹明明灭灭,如同魑魅魍魉。
这时人群忽然喧哗,有火龙从卫彦、梁泽仁所处的山包上蜿蜒移动而来。到近处发现是四列黑衣人,足有上百人。最左一列各人肩扛大布袋;中间两列是左右两人合力抬锅、柴火、桌、支架、水桶、碗筷前行,最右一列左肩挂弓箭,右手高举火把。这条火龙直到我与沈涟跟前才停住。
有个着祷祝袍的人走出来说:“动手吧。”于是火把插入地下,这些黑衣人有条不紊地生火、架支架、吊五个大锅、倒水、开布袋。布袋中泛黄陈米倒入锅中。碗筷被摆上五张木桌,阵阵粥香中,二十名黑衣大汉一字排开拉弓,挡在桌前。那祷祝站到最中央,高声吟诵:“入吾圣教,飨吾餐食。酒神在上,疗愈百伤。”他掌心相对,右手腕错开叠在左手腕上。手背六瓣花分明。然后他右手倒转,变为左右手腕在一起,左右手掌分开。做的乃是个翻花手势。
拉弓的黑衣大汉跟着吟诵:“入吾圣教,飨吾餐食。酒神在上,疗愈百伤。”
流民纷纷围上去。那祷祝厉声说:“排成一列,妇孺在前。”黑衣大汉从正中拉出空位,流民缓慢变为一列,从祷祝身旁移动到饭桌。那祷祝又说:“碗筷还到最右桌上。”有男子挤到妇孺前面,一拉弓黑衣大汉立时往他脚边射了一箭说:“妇孺在前!”那男子退了回去。
每有一个人移到桌前时,桌边的黑衣人便舍一碗粥。流民不甚标准地做翻花手势,口中祈祷:“酒神在上,疗愈百伤。”火把光下,这些黑衣人虎口俱有两瓣花。
沈涟低声问:“你要去吃粥吗?流民这样多,陈米这样少,不到前头排着,待会儿就没得吃了。”我说:“不饿,不与流民争抢。咱们先回去吧。明日不知如何进城。”
沈涟微微一笑:“明日再说。”
回去我躺在卫彦身边,卫彦忽然说:“主人见,我教?”我说:“见着了。天一教的人在赈济流民,很好。”
这一晚远处天一教的火光摇曳,而卫彦眼中也闪现快活火光。
第二日我醒来时,天际一线微弱橙光。我问沈涟:“怎么进城?”沈涟说:“还是用卫彦那个办法。”我说:“可墙上有弓箭手等着,你再带人上去,带的人容易中箭。”沈涟沉吟,转而问梁泽仁:“郭秉郭大人是什么模样,梁大人能画出来吗?”
梁泽仁在地上画完郭秉问:“你要单枪匹马抓出郭秉?”
“对。”背着龙泉的沈涟说,“我不去就山,要令山出来就我。”他脚下几个起落,到天一教弓旁,左手拿弓右手抓箭筒,口中喝道:“借来一用。”接着拉满弓,嗖嗖数声,九支长箭钉入城墙,第一支离地一丈,剩下的准确间隔五尺一支。沈涟弃弓拔出龙泉,墙头上箭矢纷纷冲他而来,而他剑光成幕,将箭矢通通挡住,斜飞出去。他边挡边以箭为梯,攀墙而入。
两个时辰后,沈涟手持龙泉,抓着一矮且胖的人从城墙上的箭梯下来。下来时高声说了两遍:“望州知州郭秉在此。”郭秉也在大叫:“不要放箭,不要放箭。”墙头未再射出箭矢。
沈涟起落回山包,将郭秉放在地上。周围流民纷纷围拢来,卫彦和我站起来,郭秉垂着头哆哆嗦嗦。卫彦捡起地上碎石,挨着砸到围过来的流民脚边说:“闪开!”他准头还在,流民有说:“听不得吗”有说:“流落至此,还要砸我们。”到底在卫彦的砸石下退开十丈,留我们与郭秉说话。梁泽仁说:“郭秉,你抬头。”郭秉抬头惊讶:“梁泽仁大人?”梁泽仁叹气:“我要找你,但玉潭城封了城进不去,只得叫这位沈涟侠士抓你出来。那位黑衣的是卫彦侠士。”郭秉问:“你找我做什么?”
“盛临八年咱们在利州赈灾那次,朝廷拨的赈灾银剩了五万两,不是被你押运来了玉潭城吗?”梁泽仁说,“我想用这笔赈灾银入些利州存粮,走湟水调鄂渚救饥荒。”
“没有五万两。”郭秉惊讶,“你官至同平章事都不晓得吗?”梁泽仁皱眉,“我该晓得什么”郭秉说:“宫中早来人将那五万两调回长安了。”
我吃惊。梁泽仁晃了一下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郭秉说:“去年啊。永熙元年春,先帝给卫娘娘庆生调走了。 ”司户参军蔺林当时还说不知道先帝哪里来的银子庆生。
“我怎么没见过圣旨真是先帝调走的?”梁泽仁问。
“先帝悄悄下的手谕,不是圣旨,没有经过中书门下议,你是不晓得了。”郭秉不哆嗦了,清晰地说,“那手谕有天子盖印,来调的人是禁宫行首,哪会有假?”
梁泽仁双手捂脸,颓然坐倒,喃喃道:“先帝怎么能....”信仰彻底坍塌是何滋味?他耗费半生维护荒诞;他倾尽所有追寻虚妄。
我扶梁泽仁起来,他长叹:“女色误国啊。”郭秉点头:“那卫娘娘真是狐狸精转世。祸国殃民!”
沈涟忽然说:“穆宗自己干的糊涂荒诞事不能怪在女子身上。倘若他铁了心不调赈灾银,十个卫娘娘也不能逼他调。他要犯糊涂,那以李娘娘、张娘娘作由头也会调。少时李平在卫候府也是这样说。”他居然记得。
梁泽仁却没有反驳。我忍不住问郭秉:“郭大人,你为何要封玉潭城,不放这些流民进去?”
郭秉说:“玉潭城内的住民不肯。一旦放进来这么多流民,城中会不安定的。”
沈涟说:“现下城外流民这么多,城中应当有往年存粮,可以开仓赈济。”
“你当我这望州知州真做得了主吗?”郭秉苦笑,“我只是文官。守城兵卒都是望州军节度王逢吉的人。要开仓需要王逢吉首肯。你们能放我回去了吗?”
备注:啊居然又有武功场面......


第40章
标题:入玉潭城
概要:再是人心惶惶,也还有烟火满人间
梁泽仁问:“王逢吉现下在不在玉潭城内?”郭秉说:“他在的,住在他玉潭城中的节度府里。离我的知州府都不远。你要去找他?”梁泽仁环视一圈周遭的流民,说:“是的,我想去劝王逢吉开仓放粮。望州从未闹过饥荒,他能用陈粮赈济鄂渚过来的流民。”
“嗯,太学中我学到过,玉潭城这一带的南方平原播种,实行的是麦子、水稻、红薯三熟制。到九月底便能收下一季水稻了,望州人不缺吃的。王逢吉分明可以开仓。”沈涟说,我正要插口必须进玉潭城给卫彦抓药,他又说,“况且我向李平保证过,要进玉潭城。”
卫彦说:“走。”郭秉对梁泽仁说:“梁大人你若不弃,进了玉潭城和另外三位侠士宿我的知州府吧。”我摇头:“我叫李平,是个大夫,不会武功的。”梁泽仁说:“好,谢郭大人盛情。但城门未开,咱们五人只沈涟一人的武功还能用,不知怎么进去。”
沈涟笑:“有劳郭大人多喊几次。梁大人要失却体面了。走吧,去城墙下。”
梁泽仁、沈涟在前,我、卫彦、郭秉在后,走向城墙。流民方才被卫彦用石头砸过,没有上来碍事的。我探卫彦额头灼手,方寸淆乱时同郭秉说:“我进了城,先不与郭大人回知州府了。我要先去医馆抓药。”望州知州郭秉说:“玉潭城纵横六百里,有一百七十万户,是茂朝第二大城,仅次于京师。你初来找得到路吗?知州府离这个北城门不远,回去我派马车送你去医馆。”我说:“不用的,医馆位置没变的话,我找得到。”郭秉说:“城中五家大医馆都是老字号了,没有变位置。你什么时候来过玉潭城?”梁泽仁在前头说:“李大夫应当是十五岁随王怀远王太医入长安时来过。你当时在利州底下的郡巡查,没同我一起。”
到墙根下,沈涟的九支箭还在城墙里。第一支离地一丈,常人个子不会过六尺,没人动得了他射上去的箭。沈涟问:“梁大人,文书还在你身上吗?”梁泽仁说:“在的,行前我拿油纸包好贴身藏着。”沈涟说:“那梁大人先上去,便于你与守军亮明身分。”梁泽仁点头,沈涟说:“郭大人、梁大人,得罪了!”便背着龙泉,一手抓一个攀上箭梯,郭秉在半空中大叫:“是旧友!不要放箭,不要放箭!”果然很耗嗓子。
不一会儿郭秉从城墙垛口探出头来,沈涟随即下来提我和卫彦上了城墙。城墙宽一丈八尺,守城士卒围过来。梁泽仁亮出文书,郭秉对一个领队模样的人说:“你们去告诉王逢吉,梁大人与我同朝为官,不是天一教的乱党更不是鄂渚来的流民。”士卒散开,我在墙头上看到底下密密麻麻流民不知凡几,感慨说:“底下怕有上万流民。”郭秉说:“何止壹万?城上各处守军粗略数过,上报底下足有贰万流民。”梁泽仁又叹息:“有这样多百姓流离失所。”郭秉带我们下城墙畅通无阻。城墙下有辆马车和两位下仆等着,郭秉一下去,那下仆就说:“郭大人被强人抓走了,府中好生忧心,又出不去城,只得在城下等着。”郭秉回身说:“先上马车吧,到分路去医馆的岔口,放李大夫下去。”沈涟说:“龙泉沾了尘土,有没有巾帕?”郭秉说:“马车壁上有。”我们五人上了马车。车上梁泽仁说:“郭大人放下李大夫后,送我去王逢吉的节度府吧。”沈涟说:“我护梁大人去。”郭秉说:“梁大人,王逢吉若不愿见你呢?”梁泽仁皱眉:“也对,我去是劝他放粮,他多半不愿意见。”沈涟说:“他若不见,我还有一计。”梁泽仁问:“什么计?”沈涟微微一笑:“硬闯。”
我奇道:“硬闯?”
“硬闯也是一计。梁大人以为如何?”沈涟从身后抽出霜寒龙泉,取下马车壁上挂的巾帕反复擦拭。梁泽仁说:“好,这便硬闯节度府!”
郭秉说:“我还是望州的文官,不能与王逢吉翻脸。到门口我便先回知州府了。梁大人,你要短匕防身吗?”
在我旁边的卫彦插口:“没用。”我问卫彦:“你和郭大人回知州府等我抓药回来可要得?”他说:“是。”沈涟说:“不会武之人拿上匕首不仅不能防身,而且被人夺匕更危险。”梁泽仁说:“不错,狼谷中我亲眼见过卫彦夺匕的。”郭秉吃惊:“你们竟然从狼谷活着出来了!”
“多亏有沈涟、卫彦两位侠士,可是有位故人之子......”梁泽仁忽然黯然。
到岔口我独自下郭秉的马车,另叫了一辆去了最大的医馆。马车飞驰,两旁渐次演变为青砖瓦房,地上铺有石板,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古城遗韵。中午到杏林光医馆,我径自走到药铺一侧,跟铺里的人要:“松节和苏木各一两,亚乎奴、扁蕾、土牛膝、红头草、石黄连各两钱,岩节连、叶象花、朱砂根、紫青藤、走马风各一钱。配成六副。”那人边抓药边说:“一两银。”我掏出银钱付了。这医馆除了与禾木医馆一样左悬葫芦之外,还在右边垂了一个木头鱼下来。我问:“悬的木头鱼是做什么的?”抓药人说:“那是鱼符。鱼即是愈合,病患来我杏林光之后,百病皆愈无病无灾。”我心想回去长安,我也在禾木医馆多挂一个。等他拿小簸箕配药时,路上时不时有握着刀枪剑戟的行人经过,连半大男孩也有手拎菜刀的。我上次来玉潭城中可不是这样,我问:“城内怎么人心惶惶的?”抓药人说:“你不知道城外有贰万流民?望州四神庙的祷祝还常带望州分坛的强人去赈济。城墙上只得捌仟守军,流民攻起城来拿下玉潭城不过时间长短而已。自然能带武器的都带上了。你的药抓好了。”我说:“四神庙就罢了,你怎知道带的是望州分坛的强人?”他递过药说:“再是强人,受了伤还是要来我们医馆诊治抓药闲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