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虫-第19章
甜甜灯泡
3 年前


耳畔风声呼啸,电光火石之间,卫彦一手拽住我的肩膀,一手将刀插入岩缝。
下坠之力巨大,卫彦大刀硬生生割开山壁,沿壁下滑。刀与山壁擦出的火星迸溅到我脸上,一阵灼痛。卫彦右手虎口被震得裂口出血,下坠之势却减缓。
上方阴影笼罩,越来越近,竟是六阎罗!他手持银丝,摆明同归于尽。
卫彦道:“抓刀。”他一手松开刀柄,一手将我上抛,慌乱之际我还是抓住了刀背。
而卫彦劈出的匕首,恰恰格开六阎罗的银线第一击!两人均迅疾下坠,雾气遮挡下看不清。忽闻马匹悲鸣,我转头,背挂龙泉的沈涟一手拽着梁泽仁,一手抓着申生,两足交替在马身上踩踏。那马被踩得血肉模糊。不过一会儿功夫,他们也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云雾缭绕中,风吹得我不住晃荡,我只能抓紧一点,满手心粘腻汗水。背心汗水逐渐被山风吹干,身上和心中一样发凉。担心卫彦抑或恐惧死亡,我也分不清是哪个更令我心凉。
下头传来卫彦粗粝嗓音:“松手。”
狂喜之下,我没犹豫,闭眼毅然松手。腰上一勒,我睁眼,一根黑色腰带将我卷入他臂弯里。而旁边崖壁上牢牢钉着六阎罗,匕首从他喉间穿过,血不住往下,在他躯体上淌出一条条血印,又坠入空中。
我道:“下去吧。”
他点头,松开匕首的同时,双足点上山壁。他两足不停交错,我与他顺利下到谷中,沈涟三人正等在下面。随后“砰”一声巨响,六阎罗的尸首掉下来,从喉咙到脑袋,被对称无比地竖削成两半。显然匕首过于锋利,他自身的份量把自己劈成这样。
而他额头上多了七瓣之前并没有的嫣红花瓣。卫彦闭眼靠上山壁。沈涟忽而一笑:“又是天一教。”梁泽仁叹息:“天一教一个阎罗尚且如此,难怪朝廷全盛时尚且忌惮三分。”申生呆呆站着。
我蹲地想收拾散落的干粮,沈涟说:“别碰。”那九匹马自挨着地面的流血处,皮肉逐渐呈灰败之色,而染血的干粮也转为黑灰。
申生狂叫:“这是什么鬼地方?我干了些什么?我要回长安!我要回宫中!我是疯了才会跟你们一起出来…”
沈涟反手扇他四个耳光。
“沈涟你怎么……”梁泽仁却又说,“该扇清醒些。”
申生捧着红肿的面颊不再叫嚷。沈涟厉声问:“清醒没有?”
申生木然点头,唇角的血迹滴在地面,发出“滋”的一声。
沈涟转而问道:“谁的金锭带在身上?”我从怀中掏出临行前在宝通钱庄中取的那一两小金元宝。沈涟接过金锭,在掌中化为薄薄一滩金水,双手一翻,敷在卫彦尚在流血的虎口处。那处赫然转灰。
我问:“他怎么了?”不要是我想的化功散。
沈涟推推卫彦,卫彦望向六阎罗的尸首说:“银线,化功散。”他向来没有起伏的声音也带着疲惫。
备注:噢,我真的不喜欢写武打场面=。=


第37章
标题:力敌群狼
概要:即使他真是鬼魅,这具肉体凡胎也要倒下了
梁泽仁问:“什么化功散?”
“六阎罗盗走的天一教化功散。”我转述谭青曾说过的话,“能封住内力。”同时搭卫彦的左手,脉比他平常细弱许多。
卫彦点头:“半空,挨到。”
“关格之脉微赢,难极天地之精气,则…”我诊出来后颤声说,“离死不远。”金水烧灼皮肉的气味渐渐散去,卫彦的虎口被镀上一层淡金。我叫卫彦:“张嘴。”他舌内微黑。
沈涟去探他腹处,对他说:“你中了化功散还妄动内力,发作这样快。”卫彦说:“天一心法,压得住。”我心慌意乱中辩解:“他半空拿腰带接我,又带我下谷底,不得不动。”
“化功散那么霸道,你是强行压住了。”沈涟双手在他丹田处拍出环形的六掌,只驳卫彦,“倘若你修为稍弱一点,这会儿李平都摸不到你的脉象了。”申生蹲到地上问:“怎么摸不到?”沈涟说:“死了就摸不到。”
梁泽仁问:“你拍他做什么?”“这是我师傅的独门禁制手法,防止化功散接着发威。”沈涟说,“解掉化功散之前,他绝对不能再催动内力了。”
沈涟拍完之后,卫彦的脉来迟缓,许久方动一次,如同屋漏滴水。我镇静下来,思考了一下医理说:“他现下是七绝脉中的屋漏脉,虽然凶险但有救,只是缺药物。”卫彦说:“主人,写医书。”他还记着我在写《禾木医术》。
我勉强说:“对,这次医好你,回去我便能在《禾木医书》中添上化功散的治法。”
“卫彦是有救。到玉潭城我们先去找医馆抓药,”同样学过我部分医术的沈涟深深看我一眼:“我保证。”他的声音奇异地安抚人心。
地上的申生忽然捂嘴叫:“我唇角腐坏了!”
梁泽仁说:“你快起来,方才地上的马匹和干粮灰败,我就觉得诡异。”
申生站起来,他的唇角即刻好转。我得了沈涟保证,心思暂且从化功散上转走,走近马匹细看,下了结论:“地面这些瘴气,见血即腐。没有染血的干粮收起来吧。”卫彦站起来,如常人一般同我将没沾血的干粮收起来。
“我为下谷底踏死那些马儿,竟弄脏了马背上的干粮。”沈涟居然笑了一下,“这瘴气倒很有天一教中人的风格。”
卫彦却说:“我教,不这样。”梁泽仁拿过我手上收拢的干粮说:“我来分发吧。”
每个人拿到手上的都一样少。沈涟走到了最前面:“既在谷中,咱们顺水走。”我要扶卫彦,卫彦摇头:“我能走。”我悄声问:“化功散该令腹中疼,你想叫痛一样可以叫。”他这次,却没叫,只说:“主人,不担心。”然后像不会武功的常人那样走在我身旁。
卫彦吃东西比从前更快,每到吃饭的时候,他一拿出干粮,嘴唇没动,手上就空了。而我总吃得比其他人慢一些。
第三天吃饭的时候我因挨饿而有些昏沉,沈涟过来在我穴道上加了禁制,他说:“不能晕过去。”
领会到饥饿的滋味不需要太久。我集中不了精神,边木然地跟着沈涟边猜测,这是第五天还是第六天?
狼谷湿气重,飘忽的风很少停歇,浸湿的秋衫不像贴在皮肤上,更像直接贴在胃上。每一丝力气都被抽走,我的腿居然还在动。空空的胃反复痉挛。等这一阵的痉挛过去,就会好过一点,像某种神志尚在的昏迷。
前面梁泽仁脚步虚浮,沈涟搀着他,申生在沈涟身后亦步亦趋。卫彦就在我身旁,即使身中化功散,他的背依然笔直,每一步依然稳当。
夜深后,我们找到空旷的地方坐下。我寻些柴火,挑出我辨认无毒的那些无言地交给沈涟,由他燃起一小堆火。今次我找的不够撑过整夜,沈涟又单独出去捡了。
湿哒哒的柴火燃烧时烟雾浓重。浓烟在夜空中升腾,我靠在卫彦肩上打瞌睡。迷糊间,我被摇醒。我刚站起身,卫彦挡在我前方。他身前有十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幽幽发光。一个激灵,我一下没了睡意。“李平,过来帮忙。”梁泽仁在我旁边说。
我侧身加入他和申生,迅速将燃着的柴抽出来摆在外围,形成将我们包着的火圈。然而柴火不够,卫彦站在缺口处,与群狼僵持。
黑暗之中,绿莹莹的眼睛逐渐放大,清晰。群狼静静窥伺,前爪轻微的刨地声令人胆战心惊。
申生躲在我和梁泽仁之间,颤声问:“他没了内力能怎么办?”
我只能说:“内力对武人并非必须。”我不懂武,只是为了安慰申生。我也安慰自己卫彦还有体力,还有招式。
群狼合围,为首那头冲卫彦低低咆哮,狼口中的酸腐气息扑面而来。
卫彦轻轻将匕首从袖口滑出,头狼瞬间猛扑!
卫彦的确失去了内力,但他的迅疾还在!他的力量还在!
卫彦匕首一横,温热狼血喷溅而出。然而剩下十头却似被血腥鼓舞,更加兴奋躁动。初始低声的咆哮化为此起彼伏地长嚎,那十头狼齐蹬后爪,人立而起,扑向卫彦!
卫彦割开的是狼的喉咙,是前胸,是后背…但前三头倒地,后七头立刻跟上来。没有畏惧,没有退缩,野兽仅仅跟随本能,就足以令人胆寒。
卫彦忽然晃了一下,虽然马上恢复战立,但手臂上已多出一道口子。我的心快跳出来,梁泽仁却忽然叹息:“他应该六天没吃任何东西了,还能撑到现在。的确了不起。”
申生反问:“怎么会?每个人不是都分了干粮吗?他每次不也都在吃?”
“我也不会武,所以开始并没看出来。”梁大人看着卫彦,目中带着敬佩,“两天后我发现他拿干粮不动嘴唇,而李平吃东西总比我们慢。他都给李平吃了。是这样吗,李平?”
我吃东西不算慢,为什么这几天却比他们都要慢一点?
“是的。他封住内力的时候,也一样快。”我慢慢确认,“他还专门摆过碗筷给我看。”他动作太快,幅度太小,我太饿,没有注意到。
梁泽仁还看着卫彦,又说:“六天不进食,力敌群狼。即使他真为鬼魅,这具肉体凡胎也要倒下了。”
话音一落,重物倒地之声响彻灵魂。
备注:啊,我真的不喜欢写动作场面呀........


第38章
标题:狼谷殒命
概要:申生曝尸狼谷荒野
卫彦倒地,压出又一道火圈缺口。我往后退的同时一推梁泽仁,挡在他面前。一头狼前爪踩上卫彦胸口,张开血盆大口冲他脖子咬去。獠牙靠近那一刻,那头狼腾空而起,被拎住脖子远远甩开,四蹄乱蹬几下就此归西。
沈涟及时回来。
他左手拦腰抱起卫彦,右手抛出怀中柴火,拔出龙泉。龙泉剑光闪亮。沈涟绕到我后方,我随之转身与梁泽仁面对面。我越过梁泽仁肩头,见沈涟再斩两头后,右手隐隐暗红,覆上卫彦沾地后发黑的手臂伤口。伤口焦黑,停止流血,紧闭双目的卫彦皱眉。
忽觉有人斜后搭肩,我要转头时,对面的梁泽仁面色发白,轻声说:“别…别回头…”
四头狼悄无声息地从侧面卫彦压出来的缺口处踏进火圈,死死盯着我们。
才四头,还有一头呢?
梁泽仁在对面,申生在梁泽仁后面,搭着我的是什么?
那狼在我颈间喷出鼻息,我不由自主双腿打颤,将斜后那匹狼的爪子抖下去。忽有骚臭气息,火光下申生下裳的颜色加深,尿水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我肩上变轻,那狼从我身旁慢慢走向申生。申生偏去看那绿幽幽的狼眼,忽然拔腿边往沈涟的方向跑边慌神大喊:“沈涟救命!啊…”惨呼凄厉,那狼随他奔跑,活生生从他左小腿撕下一块皮肉。申生还一瘸一拐地跑了五步才倒地,沈涟抛出右手中的龙泉,斩飞狼头,龙泉在申生身旁颤动,而申生在地上哭叫抽搐,左小腿挨上地面即腐烂。
因血腥味激,火圈中的四头狼突然惊醒一般,张开血盆大口朝我和梁泽仁扑来。
沈涟抱着卫彦忽而仰天长鸣,隐有龙吟虎啸之势,震得我耳中嗡嗡作响,头晕目眩,晃动几步后,同时与梁泽仁瘫坐在地。夜空中数只飞鸟自山壁惊起,山上的乱石接二连三地滚下来,发出轰隆隆巨响。
那四头狼也被震得东倒西歪,离我们近的那头更是口鼻眼三处出血。还活着的三头全部后退两丈。
申生的左腿此刻透出森森白骨,他便又要动。沈涟长啸方毕,冲他说:“申生莫动…”
一语未完,有一头狼往申生身边退。申生哪还听得进去,臂肘使力,疯狂朝沈涟那边爬去。左腿出血越来越多,那三头狼重又亢奋,对申生一拥而上。
血气激荡,腥气弥漫,我不忍地转开头。我臂弯一沉,沈涟将卫彦交到我手上,折返到申生旁边,拔起地上龙泉,连斩两狼。一手将最后那头狼举至半空,手上收紧,一颗大大的狼头无力垂下。他才去抱起申生,申生不成人形,居然还留有一口气,模样却比死更痛苦。他血窟窿似的嘴唇开合,在跟沈涟说什么,奈何离得远,我一个字也听不见。然后在沈涟怀中没动静,沈涟放他在地上走回来。
我低头望向怀中的卫彦,他鬓角湿透,我摸上他脸,触手湿冷。如果不是胸膛尚在轻微起伏,他几无存活迹象。只差一点,他也与申生一样归于虚无了。梁泽仁专注地在中央燃起火堆后,抬头问回来的沈涟:“申生怎样?”沈涟无奈摇头。
“少受点罪也好。”梁泽仁将更多草木塞进火堆,面色苍白声音苦涩,“只是我对不住……我如何与他交代?”我正想确认对不住的是谁。“你最好同梁大人一起生火,”沈涟插口,“至少我们能先治卫大哥的饿症。”
火光映照下,沈涟手上还提着最后那头狼,渗血之处一点儿也没挨到地面。
生好火后,狼尸被烤熟,分而食之。我刚将小块狼肉触到他唇边,他便醒来。我小心扶他坐起,将更多狼肉撕成小块要喂他。卫彦哑声说:“自己吃。”他虚弱,但坐得笔直。我亲眼见他对战后,意识到无论何时,只要他清醒着,脊梁就不会弯。
六天来我们第一次饱餐。吃狼肉时,梁泽仁问沈涟:“申生尸身能否带走”沈涟说:“行路带尸身太难。”梁泽仁长叹一声:“那就......放他于此吧。”我腹中饱后,觉得申生之死不合常理。但梁泽仁在,我不便询问。
天明时背着龙泉的沈涟扶着梁泽仁,我握着卫彦慢慢走。卫彦在我身旁,世界就在我身旁。我低声下第三道令:“卫彦,受伤不怪你,可你不准死。”
“是。”他平稳背,“不滥杀,不受伤,不准死。”
而申生曝尸狼谷荒野。
走到下午,我们顺的溪水变成河流。再过一天,河流前有岩洞。我们并排趟河而行,岩洞深不可测。水越来越深,直至没过嘴唇,冰冷刺骨。岩洞中伸手不见五指,稍不注意就会撞上顶端钟乳石。我撞了一次捂住头,身旁卫彦说:“不能动。”沈涟说:“撞坏支撑的石柱,恐怕会不明不白地丧命于此。”我问:“看不见怎么办?”沈涟说:“我还可视物,我下去看看,你们原地等着。”
岩洞中哗哗流水声不绝,我们等了一会儿。又是水声响,“走!”沈涟说,“梁大人先走。”我左侧梁泽仁消失。“李平,你拉住我。”沈涟声音又响。我说:“送卫彦出去。”沈涟答应:“好。”右侧卫彦消失。“李平,握紧我,闭眼闭气。”沈涟握住我的手,我同他猛然扎下水。
底下水流湍急,我闭眼被他牵着游一段后,又被他托举出水面大口吸气。然后他将我往下拉。我屏息,他手上灌劲拽我沉到河底,我踩在了石子密布的河床上,随他往前走。他的手忽然在我背上加力,迫我面朝下几乎挨着河底,然后从一道缝隙中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