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再一次痛失
什么叫做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句话在李俊彦家得到充分的体现。
也许真的是流年不利,在李爸爸去世三个月后,李妈妈因为过于悲痛,心神不宁,在买菜回家途中遭遇车祸,重伤住院。
李俊彦刚刚调整起来的情绪一下子又快崩溃了。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软弱无力、孤单寂寞过。
又进到雪白的病房,来来往往的白大褂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像飘忽的白影,交织成流动的充斥着怪异白色的恐怖梦魇,怎么也挥不去,赶不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妈妈清醒过来的时候,趁着四下无人,跟儿子提了个要求,“俊彦,你把他带来吧。不管是什么人,让妈看一眼。妈就是走了,也安心些。”
这么多年了,儿子从未交过一个女朋友,从未表现出对任何女性的好感,这样的反常,没有父母不会在意。在多少明提暗示,却没有任何效果之后,他们也只能无奈地接受了。虽然默认并不代表承认,但在面临生命即将逝去的关口,许多放不下的也都不能不放下了,还是想留给子女最后的祝福,和内心一点点的慰藉。这就是善良的父母,不管多失望,不管受多少伤,都无条件包容的父母。
李俊彦不能对这样的要求说不。
迅速冲到医院楼顶的天台上,李俊彦打了电话过去,声音沙哑而颤抖,“天毅,妈妈,我妈快不行了……她想见见你……只看一眼就好……”
“小俊,我……”电话那头的声音也颤抖了,张天毅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作为一个人,一个跟别人儿子有十几年感情的人,哪怕是个普通朋友,这一刻,他都不应该说不。可他偏偏不得不说,“不行,我……我真的来不了。”
“求你了,天毅!算我求求你了,见这一面之后,我再也不找你了好不好?”李俊彦明显带着哭腔在哀求了。
“对不起……”张天毅觉得自己也快控制不住了,快步冲出了办公室,到了楼梯间,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小俊,我真的……那个,她,她要生了……预产期就是这几天……”
最残酷最真实的理由,毫不留情地剖开李俊彦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剁碎了扔了一地。
眼泪不可抑制的落下,李俊彦简直都要发狂了,低吼道,“张天毅你个王八蛋!你怎么不去死!”
“小俊,对不起!对不起!”张天毅坐在楼梯上,使劲抓着自己的头发,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妈……我妈坚持不了多久了……天毅,你来,你来就看一眼好不好?你坐飞机来,最多耽误你两天!以后我这辈子都听你的好不好?你想怎样都可以!”李俊彦椎心泣血的请求着,不惜放下自己所有的骄傲和尊严。
“小俊……”还能说什么,日后还能怎么道歉和补偿?张天毅觉得自己何止懦弱!何止无能!简直就不是人!
再怎么责骂自己,却仍是没有勇气去做点什么。在最初决定选择婚姻的同时,张天毅就失去了所有可以爱、能去爱的自由和勇气了。婚姻不是儿戏,不管结婚的目的出于什么,只要进入了婚姻,就必须承担起相应的职责。除非你够强,强到可以给人普通婚姻得不到的利益,才有可能弱化这份职责。但很可惜,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张天毅也不例外,所以他必须承受普通人要承受的一切。鱼与熊掌,对于他而言,真的是不可兼得的。
李俊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上电话的,在医院空无一人的楼顶上,他脑袋空白了一片,真想一跳了之。
赵晖没想到自己的一通电话起到这么关键的作用。在李俊彦近乎失态的泣诉里,他大概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当机立断提出自己马上过来。李俊彦已经乱得什么都想不下去了,在空洞而绝望的守了一夜后,赵晖带着一个成熟优雅的陌生男人出现在了病房里。
还没等他明白过来,那个男人已经上前紧紧握住李妈妈的手,无比真挚地说,“阿姨,对不起,我早该来的。”
李妈妈的眼睛从他进来起,就一瞬不停地盯着他,黯淡的眼神也闪现出了些光华。
“我是周少琛,俊彦这些年一直跟我在一起,您放心,这一辈子我都会好好照顾他。”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音量很轻但充满坚定的信念,让人无法怀疑。
李妈妈回握住他的手,眼神却仍有些忐忑。
“俊彦,过来。”男人对李俊彦伸出了手,拉着他的手一起握着李妈妈的手,“说让妈妈放心。”
“妈……”李俊彦的眼泪掉了下来,“你……放心,他很好,真的,对我很好……”
眼泪顺着李妈妈的眼角也滑落下来,却噙着一丝释然后的微笑。
赵晖最初是打算自己过来的,可很快就发觉自己的年龄实在是太没有说服力了。他抱着一线希望给周少琛打了个电话,没想到他一听立即应允了,很快让秘书订了最早的机票,和他一起来了。
不得不说,周少琛的沉稳世故用在此处真是绝妙人选,他每天一早就来,帮忙照顾,讲讲笑话,像自家子侄一样自然毫不做作。简约自然的告诉李妈妈他们的情感故事,又恰到好处的让李妈妈明白李俊彦在他心目中的重要地位,最后,李妈妈非常安详的在儿子和他的陪伴下逝世了。
逝世前,她把儿子的手慎重的交到周少琛的手里,没忘记反复叮嘱让他们去国外结婚。当然,同性恋可以结婚也是周少琛告诉她的,还说如果不是俊彦怕他们反对,他们多少年前就结婚了。李妈妈听了以后非常欣慰,看他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谁说那薄薄的一纸婚书不重要?那才是一段感情合法合理得到世俗认可的凭证。
送走了李妈妈,不再需要演戏的人来到医院楼梯间里,满脸不知是落幕后的寂寥,还是看尽沧桑的苍凉。
“谢谢你。”赵晖跟了过来,这一刻,他是衷心感谢周少琛。
周少琛背靠着墙,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喷出一团青灰色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飘渺不定,连眼神也透着异样感伤,“你谢我什么?”
赵晖也觉得又累又乏,学他那样靠着墙,有些无助和迷惘,“我也不知道。谢谢你,起码让李妈妈走得安心一些。”
“怕不怕我别有居心?”又是一团烟雾,把两人都笼罩其中,周少琛想笑,却笑不出来。
别有居心?如果说赵晖一开始也有过怀疑,可这几天的相处下来,他完全放心了。在对待病危的老人家面前,周少琛非常投入地融入了他的角色,完全看不出来是在假装。他摇了摇头,“你是用心对李妈妈的。”
“那是她想通了,起码肯给个见面的机会,这样的父母也不多啊。”话音里有沉重的无奈,得到父母长辈的祝福,是多少他们这样的人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从踏上这条路开始,就不能去奢望。
“你怕不怕?”周少琛忽然问道。
赵晖没有说话,望着天花板不知该怎么回答,怕吗?他早就没有亲人了,可小帆呢?他们的将来呢?苦涩在他们周边蔓延开来。呛人的烟味里,却多少带着些烟火气息,让人有一点点温暖的安心。
把烟蒂在垃圾筒上用力的掐灭,放手,周少琛道,“走吧!”
从病房的门口望进去,李俊彦悲痛的眼神与寂寞的身影令人心碎。
赵晖正要走上前去,却被周少琛拉住了,“这种时候,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他意味深长地道,“有些事情,再痛也只能是他自己去面对的。”
第二天,周少琛带着赵晖先回去了。李俊彦点了点头,都是男人,有些话不必多说。
操办后事时,李俊彦没掉多少眼泪。等到把父母的骨灰安葬在一处了,回到家的那一天,李俊彦才放下所有防备,哭得撕心裂肺。
需要哀悼的,不光是逝去的亲情,还有……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