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意外的夏天
春天来了,这个南方城市的冬天很短暂,在四季更替中如一笔带过的潦草。春天也不长久,就像短短的序章,引出夏季的主打歌后便抽身而退。
这一年总的说来还算平静。
在学校里读书,在酒吧里打工,隔三岔五地跟许云帆在网上谈情说爱,周末去李俊彦那儿大块朵颐,这已经是赵晖这些年来过得最惬意的一段时光了,幸福得都有些恍惚似在梦中。
周少琛还是时常出现在他面前,却再未带给赵晖任何困扰,仅比普通客人多了些温存,却又没那么熟稔的保持着疏离。淡淡的点头之交,轻松自如。
酒吧里走了几个侍应,又来了几个新面孔。流水不腐,户枢不蠹,特别是像他们这样的地方,更需要时时补充新鲜血液。虽然没有明说,但这里的侍应就没有干过三年以上的。对于赵晖来说,这期限却已足够支持到他毕业,已经算是最好的了。
那两张特殊台上的美少年们,一年时光几乎换了个遍。
谁都想不到,最娇嗲的托尼这么快就从良了,他说他攒的钱已经够了,在城市郊区工厂集中地租了间小小的门面,开了一家理发店。有几个关系好的一起去捧场,条件是简陋了些,工作也辛苦,但生意还不错。当然赚的不能和在这里相比,但托尼却很满足。现在他这个小老板一边洗头打杂,一边跟理发师学艺,干得有模有样。金山银山,不如一技压身,这世上什么都有可能变质,只有自己学到的东西不会变。
只是在见过他请的那个爱脸红的小理发师后,小丁私下疑惑着道,托尼怕是别有居心吧?被豪哥着实狠狠敲了个爆粟。
是也好,不是也罢,都是他们自己的感情,不需要不相干的人置喙。
酷酷的文森被个有钱人看上带走了,虽然不知道能持续多长时间,但这也算是能过上一段比较好的日子了。他走的时候,问过赵晖的意见。
想了许久,赵晖只能说,把握好对你自己将来最有利的。
文森点头说他记下了。分手的时候,他来要了一个朋友式的拥抱,“你是好人,杰瑞,我会记得你的。”
本都是聪明的孩子,又在声色犬马里打过滚,当然知道什么是有利于自己,有利于将来。赵晖能给他们的,除了祝福,还是祝福。
唯一让人担心的,倒是俊彦哥。
年后时间不长,赵晖就发现他和张天毅的藕断丝连了。李俊彦没有刻意隐瞒,只是把他和张天毅来家里的时间错开,让两人碰不到面而已。好几回,李俊彦还半开玩笑说,张天毅对于赵晖的存在颇有微词,甚至把他当成了小情敌。可李俊彦却坚持不肯和赵晖断了联系。
赵晖看得出李俊彦眼神后的失落与无奈,却作不了他的解语花。唯一能真正带给他幸福的人,却又偏偏让他陷入这么尴尬的处境。就像一道无解的方程式,因为有太多的条件,反而不知该用哪一个。
唉,生活并不总是如小葱拌豆腐般清爽简单,更多时候是却五味杂陈的大杂烩。
从他们身上,赵晖不是没有想过自己和许云帆的未来。其实他早就想好了,只是全部放在心里,什么也不会流露出来。
在这个暑假快过完的时候,一件意外的事情打破了生活的平衡。
李俊彦的父亲病危了。
他老家的夏天,今年气候反常地炎热,老人家舍不得用空调,有些中暑,又贪图凉快吃了太多冰西瓜,弄得有些着凉,又不以为意,没有及时救治。反正都是些不起眼的小毛病,结果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然后是发烧、肺炎,再就引起了身体的固有的一件顽疾,年纪大了,身上的零件多多少少都有些损耗,没那么强健,到最后也不知怎么就引发了急性黄疸肝炎,待意识到情况不妙,医院已经下达了病危通知单。
李俊彦听到妈妈哭着打来的电话,当时就慌了神。匆忙请了假,订了机票,收拾了行李,把家里的钥匙扔给赵晖,就赶回家去了。
短短一个星期,李爸爸就故世了。故去的时候是在半夜,儿子和妻子都在身旁,却谁都不知道。待天亮时,已是天人永隔。事情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李俊彦都没做好接受这个事实的准备,却要面对这个不幸的结果。
赵晖每天都给李俊彦打上一个电话,哪怕说不上三句话,也希望能替他分担一些。
操办完爸爸的后事,李俊彦还是得回来上班的。
“妈妈,你跟我去南方吧。”李俊彦想把妈妈带过来。
李妈妈却摇了摇头,“你在那边工作忙,妈妈去了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倒给你添乱。这边虽然你不在,但老街坊老邻居都熟,还有你舅舅姨妈他们都近,妈妈有什么事找他们也方便。”
“妈……”望着妈妈一下苍老了十年的面容,佝偻的背影,李俊彦愧疚的心情难以言表。自己是否也应该向现实妥协,结婚生个孩子,承欢老人寂寞的膝下?
“孩子,你爸爸走得急了些,有些话来不及说。妈妈知道爸爸的心思,俊彦啊,你也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希望你平平安安,过得开开心心的,这比什么都重要。”这可能是天下做父母的最大的心愿。
李妈妈慈爱地抚着儿子的头,“去吧,回去上班吧。你要不放心,等冬天这儿冷的时候,妈妈再来陪你过年!”
“嗯!”李俊彦哽咽着道,“冬天……妈,你一定要来!”
回来以后,李俊彦的精神一直有些恍惚。赵晖看着很担心,收了他的车钥匙,坚决不让他开车。还主动提出要过来陪他住几天,却被李俊彦谢绝了。
因为最想要的那个人不是他啊!
“天毅,能过来陪我么?”按捺了许久,李俊彦还是打了个电话过去。
“现在都十点了……”意料之中为难的语气。
长久的沉默,却仍未挂断电话。天毅,你不要对我太残忍。
“小俊,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有关门的声音,张天毅的声音那么的小心翼翼,“可我现在真的出不来……”
换了个地方吧?这是进了哪儿,卫生间还是书房?躲躲闪闪见不得光,就像生活在阴暗里的老鼠和蟑螂。李俊彦在心里呐喊,这不是我要的感情!
“俊……我明天下班来好不好?”
明天?明天真的能来吗?李俊彦挂上了电话,靠着沙发扶手,心像被尖锐的匕首扎破,血流了一地,痛得一阵阵的抽搐。旁边的落地灯勾勒出他明显瘦削了一圈的脸庞,更见苍白与憔悴。抓了一只抱枕紧抱在胸前,十指使劲地抓着那团柔软,指节都泛了白,却好似什么也没抓住。空洞洞的感觉无力又脆弱,一点一点的溢满整个屋子,在这无人的冷清夜里。
明知道不该有奢望,李俊彦仍是抱着抱枕在沙发上蜷曲了漫漫长夜,从黑夜到黎明。酸痛的感觉从心里漫延到每一寸肌肤,这就是给自己痴心妄想的惩罚。
第二天晚上,张天毅还是没有来。电话里的抱歉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李俊彦开始怀疑,自己坚持的这份感情到底算什么?放弃原则,放弃自尊,残留的这一点点维系难道只剩下了……生理的欲望?
感情的城堡永远无法固若金汤,修建很艰难,破坏却很轻易。如果说这段感情在张天毅结婚时被打开了第一个重大缺口,那么这一次,就被打开了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