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觅身体里烧着一团火,指尖微颤,“怪过,如果我不走,你就不会是一个人。”
“怎么怪的?”程青然单手勾开她胸前的裹缚,问她,“哭了?”
“嗯。”江觅嗓子发干,将程青然的扣子解到了最后一颗,“没有哭很久,怕你知道了会反过来心疼我。”
“觉悟还行。”程青然离开江觅,给她留出空间。
江觅拉下程青然的衬衣,里面是黑色的,边上勾了蕾丝,性感,饱满,“我不会一直去怪自己,这样,你以后是不是可以让我和你一起分担?”
“怪不怪是你的一面之词,有待考证。”程青然忽然抱起江觅,将她放在柔软的蚕丝被上,然后俯身贴上去,一面和她接吻,一面引导她帮自己褪去那些碍事的束缚。
江觅的意识开始混乱,“没有骗你。”
“怎么证明?”程青然将她往上抱了些,散开她湿漉漉的长发垂于床侧,同时小心地拉起她被明悦奶奶划伤未愈的胳膊,与她十指交握,置于脸侧。
江觅这会儿哪儿想得出来怎么证明,扣紧她的手指,眼底水雾迷离,“不能用时间。”她的程程已经一个人撑得太久了,多浪费一天,她的心疼就重一分。
“嗯,是不该用时间,这是我们最浪费不起的。”程青然确信了,江觅没有因为分手的事太过纠结,她撑在江觅身侧,问她,“上次买的东西在哪儿放着?”
江觅偏过头,看着床头柜说:“第一个抽屉。”
程青然去拿,顺便问她,“要不要关灯?”黑暗里应该会更投入,尽兴。
江觅摇头,“我想看你。”
程青然顺了江觅的意,拆开一个包装给她,“会不会?”
江觅很慢地点了点头,“会。”
程青然抱着她翻身,将自己置于她身下,说得干脆坦然,“这事儿我也没什么经验,没办法教你,你先,我觉得不舒服的话等会儿对你还有调整的机会。”
江觅手指发麻,被人如此爱护的暖意胀满胸腔,“我会很小心。”
程青然不再言语,激烈情绪随着江觅细密的爱意浮浮沉沉。
她本无意惊扰寂静月色。
最终还是成了光下动人的绝色。
————
隔日,两人一同赖床。
江觅醒来已经是晌午11点,程青然抱着她,声音不似往常干净,“不睡了?”
江觅缩在程青然怀里,忽然明白她之前的玩笑其实不是玩笑,那之后的嗓音确实比以往更加好听。
“嗯。”江觅回她,“你呢?”
“早醒了。”程青然的生物钟很准时,一过六点睡意全无。
“那我们起床吧,我下午约了人过来家里,这会儿起来收拾吃饭,时间可能刚好赶上。”江觅说。
程青然扶她坐起来,随口问:“什么人?谈工作?”
江觅动了下腿,浑身酸疼让她忍不住皱眉,“不是,谈你妹妹的事。”
这是程青然意料之外,但她接受得很从容,“好。”
程青然随便套了件衣服下床,勾着江觅后颈讨了个深吻后柔声道:“我去放水,你等会儿泡个热水澡,舒服点。”
江觅呼吸不稳,“你不要吗?”
程青然笑得意味深长,“我还行,倒是你,有点肿。”
“什么有点肿?”江觅不解。
程青然隔了被子,手按着一处,不紧不慢地说:“你后半夜睡得不踏实,我怕出问题,起来看过来一次,不太好,就去你家药箱里翻了药,早上醒来再看,恢复的还行,但还有点肿。”
江觅被程青然自然的语气弄得脸上热烘烘的,抱紧被子遮在身前说:“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我留意着就行。”程青然说完,起身往浴室走去。
很快,潺潺水声传来。
江觅趴在膝头,心里像淌了一层蜜糖,甜意溢满胸膛。
————
下午三点,江觅约的人——葛静和她的一个律师朋友出现在了江觅家里。
时间不等人,葛静单刀直入,“程队长,明悦的奶奶张女士已经像法院提交了起诉书,很快你就会收到法院传票,有一点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母亲和明悦的父亲没有婚姻事实,也就是说你和明悦无论是在血缘还是法律上都没有任何关系,在这场官司里,你不具备任何胜算的可能。”
葛静的话如同天降惊雷。
不过,程青然只慌神了一瞬,“有没有其他办法?”她问,声音沉稳有力。
“有。”葛静对程青然的欣赏不加掩饰,她和江觅对视一眼,后者接过话,语速很慢,“程程,想让悦悦回来,我们只能先送她回去。”
第58章
程青然不明白江觅这么说的用意,但她看过网上的视频,确信她的话里没有恶意。
校庆那天,明悦奶奶忽然出现,江觅的反应非常快,既没让明悦的脸被拍到,也没让她听到那些恶心人的闲言碎语,为了保护明悦,江觅差点把自己拖下水,甚至,为此受伤。
程青然不可能怀疑江觅的用心,她只是一时理不顺,“这么多年,她有很多机会从我身边要回悦悦,为什么一定要等到现在?我不屑做小人,但她过去的所作所为我永远也忘不了。这样的人,让悦悦在她身边待一天都会是种折磨……”
明悦不能说话是天生的,这是她命里的不幸,幸运的是,她有个明理善良的父亲。
明钊从没嫌弃过她,在她亲生母亲因为受不了婆媳关系选择离婚之后,他的世界开始围着这个唯一宝贝转。
为了给她看病,明钊四处求医问药,没少被人坑,再加上老家还有在人,他在城里买房的消息一传开,冒出来很多八竿子够不着的亲戚跑来借钱。
一开口,少则几千,多则上万,根本不管他的钱是怎么来的,更不在乎有个明悦要照顾的他有没有这个能力。
明钊憨厚,也愚孝。
那些亲戚都是听了他母亲添油加醋地炫耀才跑来借钱的,他不敢让母亲在亲朋好友面前丢了面子,只能硬着头皮把钱都借出去。
说是借,谁知道有没有要回来的,至少在程青然和他生活的那段时间,只见出,没有进。
那些人,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这是程青然一早就发现的。
在明钊决定和程青然母亲在一起的第二天,明悦奶奶趁他去厂子里加班,带了一堆人过来家里闹,说她长得一副狐媚模样,专勾引男人,会看上平平无奇的明钊,一定是眼红他的钱。
具体怎么说的,程青然不知道,她那天没课,方从筠把她和不满两岁的明悦一起锁在房间里,没让那些人看到,她自然也听不完整。
可傲了一辈子的方从筠孤立无援,被人以新媳妇敬茶为由,毫无尊严地按在地上跪了整整一个下午。
程青然永远也忘不了明钊回来,打开门后,她看到的那个画面——方从筠两眼无神地坐在地上,长发被人剪得参差不齐,背上有鞋印,不知道踩的什么东西沾在衣服上,臭得让人作呕。
那天,一向‘软弱’的明钊第一次和老家的亲戚发了火。
自那之后,没再有人跑来闹过,他们四个陌生人安安稳稳地在同一个屋檐下过了半年平淡日子,一直到明钊查出来尘肺病。
他得的是最常见的矽肺,也是尘肺病里病程最快、危害最严重的一种。
这种病不可逆,终身无法治愈。
明钊拿到确诊通知单的那天很平静,他说从他进工厂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肺上迟早会出毛病,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还是个治不好的烂病。
明钊先是被调离粉尘作业区做了个可有可无的库管,没多久就让人找了个偷懒的由头给辞退了。
没了经济来源,明钊的病程发展得更快。
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找到了那时对他没有任何好感的程青然。
明钊说他不想因为这个治不好的病把一家子人都拖倒,只想在死前完成工伤认定,拿到的赔偿款够几人好好生活一段时间。
他太了解老家那些人,知道他们一定会打这笔钱的主意,所以他找到程青然,恳求她替他守好这些钱,这是他能为她们留下唯一的东西。
程青然那时候也不过是个小孩儿,对于这个抢了自己父亲爱人的男人,她最大让步就是无视,帮他,不可能,再者,从那群吸血鬼嘴里‘抢钱’,这样的重任她承担不起。
程青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明钊。
明钊没有怪她,而是在还能走路的时候,和她一起带精神状态越来越奇怪的方从筠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的建议是尽早住院治疗。
已经没能力照顾任何人的明钊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他把贷款还没还完的房子转手,租了一套小的两居室,然后拿中间差额一次性给方从筠交了两年的住院费,剩下的钱存在卡里,打算给程青然。
他拘谨地看着坐在窗沿上,单腿曲起靠着墙,表情木然的程青然说:“然然,这些钱你先收着,咱们现在条件有限,只能省着点花,等工伤赔款下来就好了,到时给你妈妈换个条件好点的医院,你别担心,她肯定会康复的。悦悦上学的钱你也不用发愁,我已经攒到她高中毕业了。”
程青然自认不笨,可她想了很久才明白明钊在说什么。
他的话像遗嘱。
程青然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他。
他离死亡很近,可一笑还是和初见一样,憨憨的。
到那一刻,程青然忽然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或许,这个善良到愚蠢的男人在她父母离婚这件事里是无辜的。
或许,她不该拒绝他走投无路时提出的请求……
程青然最终还是没有接受明钊给的卡,明钊也没强求,当着她的面,‘偷偷’把卡藏进了明悦小包的夹层里。
明钊剩下的日子是在无尽扯皮里度过的。
尘肺病的工伤认定最快要6个月,再加上公司不想赔偿一拖再拖,一直拖到明钊在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下匆匆过世也没拿到工伤认定书。
赔偿,自然无从谈起。
明钊走得很快,丧事简单办完后,明悦的去向成了问题。
程青然找过明悦的奶奶,如果她只是拒绝抚养明悦,那程青然可能还不会记得这些人性阴暗面。
太常见了,懒得记。
可她的无情在于,要让刚上幼儿园,注定是个拖累的明悦退学跟她学干农活,等成年了随便找个肯出彩礼的男人把她嫁掉。
程青然不确定这些只发生在焦点新闻里的事是不是真的,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想:明悦是她的亲孙女,虎毒还不食子,她的那些话肯定只是说说而已。
程青然收拾好明悦的东西,带她踏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明悦什么都不懂,坐在她旁边傻兮兮地问:【姐姐,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
程青然很直白地告诉她,“不会。”
明悦低着头,抱着画本沉默了很久,再抬头,灿烂笑容成了程青然那两年黯淡生活里唯一的光明。
她笨拙地握着铅笔,一笔一画,写了很长一串拼音,程青然翻译过来是:【姐姐,我会想你的,但是你不要想我,爸爸说,想念会让人变得很不开心。姐姐,我走了之后,就没人一直跟在后面找你了,你不要总不说话,不要不开灯,不要一个人。姐姐,你不要不开心。】
程青然那时候的生活如果是冬日的雪,明悦的笑容和那些笨拙的言语就是温暖似春日的阳。
她被她一点一点融化着。
把明悦交给奶奶的当天,程青然捏着返程的火车票,在候车室里枯坐了一整晚。
她的脑子很空,又好像很满,翻来覆去其实什么事情都没想明白,唯一清楚的可能就是和明悦分开前,她那个灿烂的笑……
第二天天一亮,程青然再次出现在明悦奶奶家,她用明钊留下的全部钱从她手上‘买’下了明悦。
明悦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唯一的亲人用她换了什么。
和程青然换到更小的出租屋后,明悦抱着她的腿,磕磕绊绊地写:【姐姐,我以后是不是可以一直和你在一起?】
程青然无声地低头看她,表情很淡。
她仍在犹豫自己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是不是正确,她还是学生,不确定是否有能力养活她,养活一个家。
明悦太小,看不懂大人的喜怒哀乐,兀自开心地写道:【太好了,这样姐姐就不会总一个人了。】她单纯的喜悦不为自己逃过一劫,而是程青然不会继续孤单。
程青然的摇摆不定在明悦写下这句话之后开始坚定。
她摸摸明悦的头,第一次对她露出笑容,“好,我们一起努力。”
那之后,程青然的生活开始变得忙碌拥挤,她知道自己一旦趴下就再也站不起,所以她不敢喊累,但看不到头的日子真的很累,很累。
明悦是束光,她会在程青然晚归的时候给她留盏灯,在她疲惫的时候给她最灿烂的笑,在她想江觅想得发疯的时候给她一个拥抱……她虽小,但毫不吝啬地把自己所有的温暖都分给了程青然,让那个被巨大变故压得沉默寡言的她重新变得自信张扬。
程青然从不觉得是她养大了明悦,她一直清楚,是这个怀揣暖阳的小孩儿拯救了她心里的阴暗。
“江觅,她对我,很重要。”程青然坐得笔挺,一开口却还是藏不住声音里的疲惫和不舍。
江觅顾不得葛静和周律师诧异的目光,掰开程青然紧紧握拳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她掌心被指甲掐出来的痕迹,“程程,我知道的。”之前不清楚细节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如今,更加坚定,“所以悦悦才必须走,只有真的没人要她了,我们才有机会名正言顺地把她带回来你身边。”
程青然漆黑目光紧锁着江觅,怕她们的决定会伤到那个敏感缺爱的小孩儿,“她已经长大了,知道我‘不要’她会多想。”
“不会。”江觅笑容柔和,“在你回来之前,我已经把事情用悦悦能懂的方式和她说了一遍。”江觅放在程青然手上的指尖从她掌心滑过,盖住她的整个手掌,然后轻轻握住,“她不止没有生气,还说,然然姐肯定会怪自己没有保护好我,姐姐你到时候要帮我哄哄她,就像她让我哄你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