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们,我去包个夜!下周见!”何庆荣不待室友回话,人已经闪身出了门,绕过宿舍,行至后院围墙,轻轻一跃,翻墙而过。
在奔往网吧的路上,他路过了“温雅居”,看见了醉熏熏的李国源。此时已近十一点,可李国源却依然痴痴地坐在“温雅居”里,望着墙上那枝梅花兀自摇头,摇着摇着,人却猛地倒在桌子之上,那杯中的水溅了出来,落在他的脸上,可他却依然没有醒来。
何庆荣犹豫了片刻,转身离去,可才刚走几步,脑海里又浮现出那醉酒的李国源,止住了脚步。终于,他折回了身,进了“温雅居”。
“温雅居”的老板正叫着李国源——这个时候,他们也该打烊了,偏偏李国源已经醉成一团肉泥,没有回应。
何庆荣在一旁蹲下:“是我班主任!老板,帮我扶一下,我背他回去!”
“这样啊!”老板打量了下何庆荣的身材,“你要小心点!”
何庆荣背着李国源,你还别说,到底是岁月沉淀过的人,挺沉的。背着李国源,何庆荣不敢有丝毫大意。他慢慢地走着,时不时地轻轻地掂一掂李国源,以便把他背稳。
初秋的风卷着些许寒意,顽皮地钻入毛孔,略略让人有些微颤。何庆荣吸了口冷气,耳畔却是热的——那李国源呼出的酒气,让他有些微醺,有些躁热。
“阿离,别走……阿离……阿离……”
意识不甚清晰的李国源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一个名字,好像是“阿离”。
阿离是谁呢?阿离是师母吗?
因为师母走了,他才会这般落魄?是的,应该是的。英雄难过美人关,若不是因为师母,老师定然不会醉成这般的。看那电视里,情情爱爱,生生死死,分分合合,哭哭闹闹,醉洒的,跳海的,车祸的,不都因一个“情”字么?
“情”是一个多么可笑又可恨的字呀!何庆荣突然想到了自己——若不因为一个情字,他何以回头来背上这个嘴中口口声声念着“阿离”的男人。这么晚翻墙出校,看到老师,他理应远遁九千里才对的,何以撞上枪口,而又这般心甘情愿?
“大爷,我老师喝醉了。给开一下门!”
学校门卫识得李国源,见何庆荣背着醉酒的李国源,忙给他开了门,倒也没有记下他名字,为难于他。
灯已熄,学生已渐入梦境,校园里静极了。
背着李国源,听着自己沉沉的脚步声,何庆荣只觉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这若是碰上一个人,问起来,他该如何回答?他屏住呼吸,加快了脚步!
上天保佑,在他进入教师宿舍楼时,依然没有人遇见他。
李国源的宿舍在三楼,是306。他偷偷地跟踪过他几次,所以认得,这时正好派上用场。
他把李国源背到306房门前,把他放下来,一手扶他,一手去摸他的钥匙,不想没有扶稳,李国稳硬生生地倒下去了,砸在地上,发出轰然之声。何庆荣吓坏了,忙俯身却扶,嘴里惊叫,却见李国源像个孩子一样咂着嘴,含着笑。
何庆荣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酒鬼!”
何庆荣摸出钥匙,开了房门,把他拖进去,又解了衣服,抱上床,安顿好,这才略略歇了口气。
何庆荣打量了眼房子,用脚略略丈量了番。横进六步,竖进八步,这就是整间房子的大小了。房里的家什并不多:一张席梦思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橱,仅此而已。书桌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摆的是他的个个艺术照,是一张登山照。他正擒着登山杖,立在山巅,俯视山下。那白云就在他的身后浮着,衬得他英气勃发。
相框前面摆着一本真皮扉页日记本,日记本正阖上。他轻轻地翻开,只见日记本中夹着一支派克钢笔,钢笔一侧,写着“李慧明”三个行书大字。
李慧明?
他的心间蓦地一惊,耳间不禁想起了刘子涵的那句“有猫腻”,眼前蓦地浮现了陆慧明的身影。李慧明?陆慧明?一字之差,姓氏之别。想起开学以来的种种,想起李国源对陆慧明的“照顾”,想起陆慧明说过的“亲戚”,他不禁有些好奇:莫不是这两人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阿离,别走!阿离……”李国源又开始含糊不清地叫了起来。
何庆荣摸了摸他的额头,略略有些热,不知是酒气开始散发出来了,还是刚回来的途中受了风寒。他进了卫生间,找出他的毛巾,调好热水器,接了点温水,将毛巾打湿,为李国源擦了擦脸。擦罢脸,又瞅了瞅他的手,便也顺带擦了擦。
“阿离,别走!”李国源并未睁眼,手却利索地捏住了何庆荣的手,“阿离,你别走!别走!”
何庆荣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胸口:“好,我不走,不走!好好睡一觉吧!”
李国源像听懂了一样,不再含含糊糊地说话,人也渐渐睡去,呼吸是那么匀称。
何庆荣坐回书桌,在笔记本的旁边放着一个玻璃烟灰缸,烟灰缸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支烟蒂。烟灰缸旁,躺着一包“白沙”,烟的旁边,是一支打火机。
他抽出一支香烟,在鼻前嗅了嗅,那淡淡的烟草味沁入心脾。他点了一根,略略抽了口。那烟淡雅而不浓烈,比“红梅”要淡得多。这淡雅如兰,仿佛能衬出君子气质一般。他转身望向李国源——老师在抽烟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呢?是那个叫阿离的女子,还是那个叫李慧明的孩子?
慧明?倘若只是名字相同就能勾起他的无限思念,生出那股疼惜之心的话,那他心中的伤痛该是何等的强烈?那受疮的心,究竟何时能够结痂呢?
书橱共有五层,每层都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书。在第三层,有一本书略略突了出来,好似被人看过,塞回去时未完全塞进去一般。他走过前去,细细看了一番——那本书的名字叫做《沉沦》,是郁达夫的作品。轻轻翻开,略略浏览,不经意间,有什么从书页里滑落。
低头一看,居然是两张照片。一张是年轻时的他抱着一个婴儿的相片,相片中的他脸上洋溢着幸福。可是,相片中居然没有他嘴中念念不忘的“阿离”——那个孩子的母亲。那孩子十分可爱,正咧着嘴朝他笑着。
这或许就是老师的孩子——李慧明吧。他想到了李国源是有家室的人,想到了他的孩子,心里不禁略略涌出一丝悲凉。可是,为何要悲凉呢,他无从知晓。难道仅仅是因为他爱慕他、崇拜他?
何庆荣望了望照片中的他,又望了眼躺在庆上的他:“真是个老妖精,怎么就觉得和相片里的他没多大变化呢?这孩子总不该是前几年才生的吧?”
再看另一张相片,却是他和另一个青年的合照。他们坐在山顶的一块巨石上,脚自然地从石块上垂下。他们的目光都齐齐地望向了天边的云霞,嘴角挂着笑意。两根登山杖静静地躺在旁边,紧紧地挨着。远方,落霞满天,霞光中,一行候鸟飞过。好有意境!
这男的是谁?何庆荣突然对这个男人好奇起来。看相片背面,并没有注解名字。或许是朋友吧——何庆荣只能这样想。
回至书桌前,他翻开抽屉,想找到师母的相片——他想看看那个老师嘴中念念不忘的“阿离”究竟如何倾国倾城,让老师心绪不平,要去醉酒解忧。可是,把整个抽屉翻了个遍,他也没有找到那美人的相片——莫说美人,连丑女都没有,甚至连雌性生物都没有。
“李老师真怪!一面对人念念不忘,一面却把人家弄得踪影都没了。按理说,谁家不摆几张全家福的,这老师究竟是怎么了?”
“阿离……阿离……别走!”李国源又开始轻声地叫唤了。他的额头开始沁汗,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他的面目开始变得有些狰狞。
何床荣忙又打湿毛巾,一手为他擦着汗,一手握着他的手,轻声地说着:“不走,阿离不走!阿离不走!”
如是再三,李国源的呼吸才又慢慢顺畅。
何庆荣隐隐觉得,李老师和这阿离定然有过轰轰烈烈的故事,否则不会落下这样的病根。从那一刻起,他对阿离生出了厌恶之心。不论她长得再美,也不管她是不是李国源的爱人,他就是憎恨她。能把一个男人折磨得这般脆弱,他怎么能够原谅她?
他准备把毛巾挂回卫生间,却发现李国源紧紧地捏着他的手,一直不放。
他笑了——老师还是有需要他的时候。
他有些困倦,于是便脱了鞋,与李国源并肩躺下。
他说过的,他愿意为老师匀半张床,而今,老师没有上他的床,而他却上了老师的床——是否可以说成是老师为他匀了半张床呢?
躺在床上,回想着李国源的醉态,他闻到了故事的味道。可是,他和那个叫阿离的,又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