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老师全名叫蔡忠和,是新晋的年轻教师,算是新派教师代表。由于和校长有着远远近近的血缘关系,大学毕业没多久就进了这所学校。他是一个积极乐观、开朗向上的大男生。他的耿直、爽快、刚正、严肃是校园里少有的,因为口直心快没少得罪人,但众人皆因他与校长这一层,也并未与他发生直接冲突,再加上他的工作能力确实了得,带过一届高三,战绩斐然,因此也颇受人敬重,倒是有些份量。
倘若说蔡忠和是新晋教师代表,那李国源便是老派教师代表。到目前为止,他人生近一半的时光已经耗在了这所学校。他迎来送往的学生不计其数,其中不乏已经功成名就之辈。在教学方面,他也是战绩赫赫,已连续带了七届高三,直至今年,在他反复申请之下,才被调任高一。至于为何想调任高一,他是有私心的。而这私心,也正是他今日大发雷霆的原因。这一切,只因为一个孩子——陆慧明。
刘老师,全名刘倩,十五年前出嫁之后,按照当地的习俗,前面冠了夫姓,叫做陈刘倩。但是,叫他陈刘氏的仅有李国源,外人并不知情。陈刘倩是十一年前来到这所学校的,而当时接待她的便是李国源。第一次实习,他就与李国源做了搭档,这其间受他颇多照顾,因此两人感情弥笃。如今,这李国源与蔡忠和有了矛盾,别的教师也并不出面,只是干看笑话。好似这是“新派”与“老派”之争,如政权更迭,风云变幻一样。
能站出来的且也愿意站出来的,估计只有刘倩吧。刘倩知道李国源并非好争权争名之辈,他深知李国源为何动怒。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想帮他解开这个疙瘩。
“温雅居”内,刘倩身着一套碎花长裙,脚踩一双锃亮的高跟鞋,显然精心打扮过。她那日间绑着的一头长发已然解下,青丝如瀑,跃过她的酥肩,浅浅地悬挂着。蔡忠和就坐在她的对面,倚着赭黄的皮沙发,半斜着身子,一手端着一杯红茶,轻轻地啜了口,双目微闭,鼻息稍敛,轻轻一吸,闻着茶香,似有几分陶醉。
李国源进了“温雅居”,在刘倩的身边坐下。蔡忠和睁了眼,眼神中露出几分诧异。
“老李,小蔡,好久没好好地和你们喝过一盅了。本来想单独请你们的,可是最近刚买了房,那装修的事烦人得紧,抽不出时间,只好两顿并作一顿。大家彼此都熟识,又是同一个办公室的,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哪能呢,”蔡忠和皮笑肉不笑,“李老师教学水平一流,班级管理能力高超,是一中的股肱之臣,实力战将,我仰慕已久,一直想虚心请教,正愁没有机会。今日一聚,还望不吝赐教。”
“徒有虚名,空长年纪,让你见笑了。”
两人虚与委蛇,客套得直让刘倩皱起了眉头:“服务员,拿单过来!我们边喝边聊!”
“怎么能是徒有虚名呢?军训那会儿,你们班就美名远播,如今摸底考一出来,更是锦上添花。估计到高二时,这学校的重点班都不用分了,直接指定你们班就行了。”
“忠和呀,”李国源端了茶,默默地品了一口,语重心长地说,“你让我不吝赐教,有几句话我还真想说。人都是从年轻的时候走过来的,所以你的斗志,你的耿直,你的眼中容不得沙,我都能理解。可是,有的时候做人不应该太执著,太相信自己的直觉。直觉有时候只是一种错觉。老刘今天这番宴请,意味深长。我不想浪费了她的一番好意——首先,我做个自我检讨。这件事,不论对错,首先我的态度有点不好,我向你赔个不是。你虽然当老师的时间不太长,但也好歹有七八年了,见过的学生家长形形色色——你就权且把我当作是众多家长中的一个吧。如果是家长用这语气说话,估计你不会生气吧?”
“家长?”蔡忠和愣了下。
刘倩正在看菜单,一听李国源说到家长,脸色一变,轻轻地低咳了声:“老李,这酒还没喝,你怎么就醉上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是她却不愿意他说出来。那是他的陈年旧疮,她不希望他再次揭开。这些年来,他过得有多痛苦,她是深有体会的。
“小蔡呀,”刘倩点了几样菜,把菜单递给蔡忠和,“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你么?因为你为人正派、耿直,身上散发出一种正气。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老李么?因为他为人宽容、和气,但却又能不严自威,让人肃然起敬。你俩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这让我想到了一句老话: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你们一个如海,一个如壁。性格不同,因此看事的角度肯定也不同,擦碰出点火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是,工作归工作,不要把工作中的情绪带到生活中来。”
“那自然是,刘老师说的极是!”蔡忠和依旧皮笑肉不笑。
“但是小蔡,过刚者易折,善柔者不败——太刚也并非好事呀!就拿入学摸底考来说,你监考125班,考场上的情况最是熟悉。你说他们作弊,但却没抓到实证。既然没有实证,就不该把那种情绪表露出来。你是老师,学生在观察着你的一举一动。你的言行会影响学生的言行,上行下效,谣传就这样出来了。我这样说,可能过了!说得不好听,也请你多包含一下。老李呢,在你没有抓到实证的情况下,自然只能是口头警告他们班,这点,他有做,我可以证明。”
蔡忠和略略低了低头,避免与她目光接触,脑子里却转得极快。他大抵明白了,刘倩原来是给老李做说客的——这顿饭与其说是同事交流会,不如说是针对他的批斗会吧。总之,当下那刻,他有了这样的错觉。
刘倩瞟了蔡忠和一眼,见他略略有些难堪,又改了话锋:“当然,话又说回来,我觉得老李也有些过了。你不该在办公室里发那么大的脾气——办公室里那么多同事,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你这让小蔡如何下得了台?按理说,以你老李的为人,你是不会做出这种行为的人!这其中的缘由,我也清楚。老李呀,都说关心则乱——这十几年都好好的,你何苦要答应这件事呢?这件事……”她看了眼蔡忠和,又急忙把话头敛住了。
“是的,我不该发火,所以一来我就向他道歉了!一会儿酒上来了,我先自罚三杯。蔡老师,你就消消气吧。这些个破事儿,就让它随酒去吧!我们之间若是不和,估计看笑话的不少——我们也别丢了自己的老脸,助了别人的‘雅兴’。”
“就是!”刘老师在一旁附和,“不过呀,老话说得好,骑驴看唱本,走着瞧。这事儿呀,小蔡,你也别挂心上,日子还长着呢。退一万步说,就当那个张俊逸作弊了,可作得了第一次,能作得了第二次吗?接下来还有月考,期中考,咱把眼睛擦亮了来看就是。我这样说的话,估计老李的血压又要升上来了——压力大着吧!”
“我有什么压力!”李国源转了转杯子,“我又没袒护他们。 如果真是作弊,把他们揪出来批评一顿就行!事情该咋样就咋样!人生那么长,谁不会犯个错,况且他们还那么年轻。能捏到实证,让人心服口服就行!”李国源闻了闻茶香,是大麦的香气。他最喜欢这家的大麦茶了!
蔡忠和也不笨,听刘倩这么一说,转念这么一想,也解了疙瘩,暗忖:也是!这弊作得了一回,难道能作得了第二回!李国源嘴上说没压力,心里肯定慌得很!要保持17个学生稳居百名榜,估计他的血压有得升了吧?
这样一想,蔡忠和不禁笑了,拿过刚上来的酒,为李国源斟上:“来来来,老李,满上!我就那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格,你大人大量,海涵一下!其实嘛,我也并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那自然是!”李国源也笑了。
两人都笑了,可那并不意味着和解。这种胶着的状态,也许要延至下一次月考吧!
酒上来了,三人开始喝了起来。那一晚,李国源先自罚了三杯。他好像大有“只求一醉”之意——他的心里好不痛快,好压抑。他只求一醉!
“温雅居”的人进进出出,出出进进,走了一拨又一拨。
蔡忠和走了——心满意足地走了!
陈刘倩拍拍他的肩膀,说她老公找他,也走了。
他对着墙上那幅梅雪图,兀自发愣。墙上那点点红梅像被雪浸润了,慢慢泅开,一朵朵开成了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的脸。那个孩子朝他笑着,叫着,脸上一抹红晕如同霞光,又似女人脸上点着的胭脂。那个孩子,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李慧明。
“温雅居”里只剩下他一人了。屋外,冷清的街道空落落的,没有人影。不,还有一个——何庆荣!他站在“温雅居”大门外,望着兀自趴在桌上的李国源,傻愣愣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