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六岁,放在今天,应该还是父母膝下撒娇的小孩吧,但那个时候的我们,多少都是有些早熟的。特别是像我这样从小自立,干艮倔犟的孩子,遇事不慌是最起码的自我修养。早在幼儿园时期,我就曾自己摆脱过拐卖者的引诱;地震棚里,也遇到过半夜骚扰的流氓;上学后目睹过命案现场,还曾以“好学生”的身份和老师打架,一直打到校长那里,不过就是为了争一个我认为的“公道”。
哥哥当然比我更强,我俩镇定自若地处理了现场,到医院打针包扎。更要命的是,在老妈面前,哥哥一力承担说是自己不小心把钥匙锁在屋里,又自作主张砸玻璃,又自作自受受伤的。简直把我这个罪魁祸首撇得干干净净。
哥哥就此回老家养伤,我的快乐暑假戛然而止。
哥哥大我五岁,我的高二,就是他的大四。
那时的本科生,是不愁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可即便如此,我那无所不能的宝贝哥哥还是决定先考研,然后再看工作是否满意,两手准备,万无一失。
考就考呗,虽然还要装模作样地熬夜看书,但我从不认为哥哥会考不上,他想做的,就一定会成功。
记得那是一个夏末秋初的清晨,我心血来潮跑去他的宿舍。门没关,看了大半宿书的哥哥正在酣睡。我轻轻掀起他的蚊帐,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副完美的青年男子的裸体。有些凌乱的短发,如刀削斧刻般的脸庞棱角分明,小麦色的皮肤在清晨的阳光下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光泽,修长的双腿,平坦的小腹,还有伟岸的私处。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我不敢出声,静静地坐在他的床边,静静地看着熟睡中的哥哥,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就让时间静止吧,我也不求能够完全拥有这样一个完美的爱人,我只希望能够一直这样静静地看着他,把他此刻的样子永远留在我的脑海里,留在我以后漫长而未知的人生中。
我一度以为分离的日子还远着呢,因为哥哥考研的成绩好得让人嫉妒,学院里的教授都抢着要收他呢。可在1991年的春天,哥哥还是决定要去参加工作而不是继续读研了。因为那是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工作单位,不但可以凭此机会拥有北京户口,而且在这样一个国家部委机关里,以哥哥的才华本事,未来的发展也是不可限量的。那年好像也是第一次有这样的单位来学校招收毕业生,顶尖的单位自然要招顶尖的人。于是,哥哥有些感伤地跟我说:“小铭,哥要走了。”
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你就在北京等我一年,我考去北京上大学!”
离别前的日子过得格外快,他的宿舍人越来越少,我帮他收拾行李,好多我喜欢的东西他统统留给了我。而我,又能留给他什么呢?
那时我每个月的零花钱是十块,在当时已经不算少了,远在平均水平之上。老妈每月初都会给我一张崭新的十元钞票,我也会马上小心翼翼地把这钱夹好存在一本书中。1991年的上半年,我没给自己买过哪怕一瓶汽水、一包零食,没有任何人知道我私自积攒了60元的巨额财富。我一个人跑遍全城所有的大商场,最后我选了一枝英雄金笔,因为哥哥就是我的英雄,我也盼望着他在事业上真正成为一个英雄。笔尖是金色的,笔身是银色的,安静地躺在黑色丝绒的笔盒里,正好是60元的价格,我又在商场多花了三块钱包上了淡雅的彩纸。这几乎耗尽了十七岁的我所有的财力和心思,手里捧着这份特殊的礼物,我的心也开始变得沉甸甸的。
和这枝笔一起送给哥哥的还有我的另一张照片,是在冬天雪地里拍的,我还是那么傻傻地冲着镜头微笑。哥哥拿着我的这张照片,好半天,才说:多帅!
我不敢去车站,于是哥哥在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来家中告别,然后我送他回宿舍。
我们走得好慢,该说的话早就都说了,所以这是我们唯一一次沉默的散步。在他宿舍门前,我紧紧地抱着我的哥哥,他的味道一如我们第一次拥抱时那样熟悉,他的臂膀一如我们一起戏水时那么有力。虽然说好不哭,但我还是湿了眼睛,与其说是离别的伤感,不如说是我对这四年的感慨。四年来,哥哥用尽他能做到的一切方式对我好,百般呵护,万般心疼,宁肯自己吃苦受累、流汗流血也从不让我受半点委屈,从不强迫我做任何我不愿意做的事情。而直到离别的这一刻,我俩仍然是以礼相待,未越雷池,甚至连嘴都不曾亲过一次。
十七岁了,我并非不想,只是觉得,那应该是遥远未来的事情吧。我太珍惜我和哥哥的这段因缘,所以我有些怕,怕一旦捅破这层窗户纸,所有的感情都会变味,他对我所有的好也都会烟消云散罢。
那一晚,在他的耳畔,我说的最多的只有两个字:
“等我!”
七、梦魇
生于书香门第,又自恃有几分小聪明,所以从小到大,读书和功课对我而言都不算什么难事。不过,高三例外。
简直例外到了极致!我几乎无法想象,如果不是为了能和哥哥在北京重聚,我是否有勇气撑过这梦魇般的一整年。
我就读的一所全国重点中学,牌子牛、规矩大,到了高三自然更加变本加厉。而且能进这学校自然都是人尖,到了高三,所有人尖都毫无保留甩开膀子拼分数,我一下就有些吃不消了。
第二重折磨是我遇到了一个和我极不对付的班主任。她不但不像高一、高二的班主任那样对我这样明显偏科、特长突出的学生鼓励有加,反而落井下石、冷嘲热讽,而且抓住小辫子就是一顿修理。我是被老师和哥哥宠惯了的,自然一时也受不了这样的白眼。当然,后来我很快就不记恨这位班主任了,她没坏心,只是方法不对路,一下伤了我这文学少年的心罢了。而高考那三天,她始终对我关怀备至,呵护有加,我这人虽然记仇,但更记人的好。
第三重打击是我病了,严重的咽炎从急性转为慢性,颠峰时期一门考试一个半小时,我从头咳到尾。自己惨也就罢了,我最自责的是会因此影响到同学们的考场发挥。心力交瘁之下,我一度动了休学的念头。
但命运就是这样阴错阳差,为了我和哥哥的承诺,为了我自己当导演的理想,我早就下定决心要考北京电影学院了。但碰巧北电是隔年招生,只有92年在我们这招,如果我休学一年,转年自然也就没有了再考北电的机会。于是我老人家咬牙瞪眼,拼了!
随着天气慢慢暖和起来,我的咳疾也渐渐有了好转的趋势。但哥哥却如远去的黄鹤,音讯越来越少。我知道一是因为他这单位很特殊很神秘,别说我,连家人也不能随时联系;二呢他也是为了不影响我备考,所以我就踏实地看书做题熬日子。
直到高考前的一个礼拜的某一天,老妈下班时给了我一封信。信是写给老妈的,但信封上那字迹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这是哥哥的来信!
哥哥在信里跟老妈打听我的情况,他一直惦记着我的高考呢,还跟老妈说等考完再告诉我他的联系方式。嘿嘿,这封信就是我高考的动力源泉啊!比喝多少盒太阳神都管用啊!
那时家中刚刚装上电话,等不到考完了,我一遍又一遍地拨打他信中留的那个分机号码,直到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我努力克制着自己激动的心跳,缓缓地说:
“是我啊。”
八、重逢
高考出人意料地顺利,考数学时由于时间紧张随便乱答的几道选择题居然全中!所以当真的拿到梦寐以求的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又红着眼睛小感慨了一下。一是为了让我脱了层皮的高三,当然也是为了我终于可以去见哥哥了!
当我终于踏进北京这所帅哥云集的高校的时候,哥哥还在遥远的吉林通化封闭培训呢。不过,我的心情却早已经踏实了——这样难熬的高三我都挺过来了,还怕再多两三个月的等待吗?
那应该是刚入冬的十二月初吧,我和哥哥在电话里约好了,去他的单位找他,共度周末。我给自己裹了一件军大跑出校门,当我从万寿路地铁口冒出来时,我那朝思暮想的哥哥早就已经骑着单车,一脚踩着便道牙子等着我啦!
傍晚的北京还是有些凉的,路旁的店铺已经开始为了迎接新年而拉起了彩灯,在一明一灭彩灯的映照下,我的哥哥是那么的伟岸潇洒,熟悉亲切。他只穿了一身薄薄的运动服,我紧跑两步迎了过去,把他裹在自己的大衣里,把他抱在自己的怀里,把他有些凉凉的脸贴在自己的脸上。我丝毫不在意路人的目光,我只知道这是我愿意一生厮守的人,我只知道当我们再次紧紧抱在一起的时候,那么多美好的往事,那么多快乐的日子一下子就从我的心底跳到眼前,让我幸福得就要爆炸。
如今想来,那时的我虽然已经十八岁了,但心智却稚嫩得如同孩童。我不明白凡事不可做到极至的道理,这个世界所有的事情都是物极必反的,我丝毫没有意识到已经日益临近的危险,只顾埋头贪恋眼前的幸福快乐。
那时的我,亦茫然不知宿命的危险与轮回的可怕,完全没想到我在预支这一世最大且仅有的快乐,而这一点点的贪恋和放纵却要我用此后成倍的时间去偿还。
那个夜晚应该是我和哥哥唯一完整共度的夜晚吧,屋外凄厉的北风和哥哥温暖的怀抱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后来很长时间,每当读到席慕容的那首《一棵开花的树》我都会情难自已,泪流满面,谁知道这样的一个夜晚究竟是他,亦或是我在佛前求了几百年才换来的呢?
很久之后依然让我无法释怀的一件事是我没有在那个夜晚把自己完全交给他,虽然这事今天看来更像是命运跟我们开的一个黑色的玩笑。谁都无法预知未来,而人的一辈子总要遇到几次这样的情景,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转天是周日,那时还远没有“双休日”的概念呢。哥哥带我去逛街,我们买了他最爱吃的话梅,我还清楚地记得西单电影院前那封《新龙门客栈》海报上林青霞迎风仗剑的绝世风姿,看到她在影片的最后被流沙吞没的画面时,我的心像堵了什么似的难受,非常难受。
那是我和哥哥一起看的最后一部电影,许多年后,我小心翼翼地珍藏了《新龙门客栈》各种版本的DVD,却从不敢一个人完整地再看一遍。
当天下午,哥哥送我回学校,还是在万寿路地铁口,他骑车送我去的。当我恋恋不舍地走下地铁楼梯的时候还在不时回头张望,哥站在楼梯口冲我挥手,在夕阳的映衬下,他那逆光的身影温暖而高大。这个画面就此定格在我的脑海里,我一度也很想拍一部电影,原封不动地重现这样的镜头、这样的故事,把它定格在胶片上,以便当有一天我也从这个世界消失的时候,这些曾经如刀削斧刻般真实发生的过往不会完全那么轻易地就湮没无闻。
那是今生我和哥所见的最后一面,擦肩而过后,从此天人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