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怡正在想事,突然音箱嘀嘀嘀一响,吓了一跳。看到额尔敦的头像在跳动,打开一看,知道他昨天回来了,心里一阵高兴。心想,这次春节聚会就能见到这个把自己引进同志群体的人了。莲姨赶快向他问好,而且高兴地说:真巧,我儿子也是昨天回来的。额尔敦说:莲姨,为了讨妈妈欢心,我带了一个女同事回来冒充女朋友,昨天差点漏了馅。
看额尔敦说这句话,莲姨心里一动,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但还没来得及及细想,只见额尔敦又说:莲姨,过年这几天您有时间么?我们见个面好么?莲姨马上回:好呀,你说哪天?在哪里见面?额尔敦说:不能让您跑路,到您家附近,哪里都行。时间嘛,您等一等,我和妈妈商量一下。
莲姨刚看到这里,就听见身后的尔冬说:“妈,初三你没有安排吧?要是没有事,我就和朋友见个面。”莲姨心里一哆嗦,没敢回头,硬撑着说:“可以。”只见屏幕上额尔敦说:那就初三吧,您看可以么?
刹那间,莲姨的头嗡的一下,眼泪刷地就流下来了,两手发抖,找不准键盘上的字符,一个字也打不出来了。
尔冬等了半天,见没有回音,就以为对方在考虑时间安排。于是站起来想给水杯里添点儿水,转身看到妈妈虽然坐在电脑前,却并没有看屏幕,两手捧着脸,双肩微微抖动着。就赶紧问:“妈,妈,你怎么了?”蹲到妈妈面前,轻轻分开妈妈的手,觉得这两手冰凉。看到妈妈苍白的脸上热泪流趟。尔冬慌了神,一定要扶妈妈上床躺下。莲姨试图退出当前程序,尔冬说:“您就别管电脑了,一会儿我关。”莲姨起身的时候,弯腰伸出左手,打算强行关机,却没摸索到按钮。
莲姨躺在床上,她的头脑也像电脑一样,停留在刚才的界面上,一时摸索不到关机的电钮。莲姨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尔冬对妈说:“你那里难受?我们去医院吧,你要走不动路,我就打电话叫120急救车。”莲姨无力地摇摇头,轻声说:“我的身体情况我清楚,过一会儿就好。不会有事的。”尔冬搓着两手,不知该怎么办。站了几分钟,看看妈妈的脸色不再那样煞白,呼吸也平稳了些,就让她喝了几口温水,给她轻轻盖上毛毯。说:“妈,你要坚持不去医院就先休息会儿。”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妈妈的身边,一只手学着中医的样子,摸着妈妈的脉搏,感那里蹦蹦蹦地跳得比较有力,尔冬心里稍稍放松些。
莲姨闭着眼睛,“额尔敦、尔冬”她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名字,突然发现了这两个名字之间的联系。原来这竟是发音非常接近的两个词,这才明白,尔冬给自己起这个网名的原因。当初自己只看字面,竟没有考虑到这一层。细细追想,当初潜意识里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自己与额尔敦才一见如故,立刻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关心的吧。
莲姨回忆着相识之后的点点滴滴,那一件件往事竟拼凑成一幅幅忽远忽近,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画面:
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带着一颗破碎的心,远离家乡……哦,莲姨突然明白,他暗恋的那个叫他哥哥的直男勇,一定就是永明,没错,就是这麽回事。
一个瘦弱的身躯,背着重重的一摞装满粮食的口袋,一步步爬上陡峭的楼梯……哦,这些经历,儿子从没和妈妈说过,每次都说奖学金基本够花,只不过偶尔做做家教。自己怎么就相信了呢?
在那灯红酒绿的场所,心里淌着泪却要面带微笑唱着歌,受着老板的盘剥,甚至要面对色狼猥亵的目光。想到这里,莲姨的泪水又顺着眼角涌了下来。
那个远在异乡的中年男人,莲姨此刻不知道是该感激他还是该憎恶他。毕竟儿子在逆境时,自己都没有帮到儿子时,是他给了自己儿子不少的呵护,给儿子孤寂的生活增添了一抹暖色。但是,他毕竟是有家的,他给儿子带来了另一种烦恼……
想到儿子生病时,孤苦无助、凉锅冷灶、连一口吃药的热水都没有的场面,莲姨的心都要碎了……
怪不得自己打电话儿子总不接,怪不得前几年儿子过年不愿意回家,怪不得自己和儿子之间总有着一层陌生感,原来事情竟然是这样子的。
莲姨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尽职尽责的妈妈,如今她恨自己,儿子受了这么多苦,自己这个当妈妈的居然一无所知。更何况,儿子为了自身的同志身份,怕伤了妈妈的心,竟赎罪似地,拼命地干活。想到这些,莲姨的眼泪像绝了堤的洪水流淌不尽……
坐在身旁的尔冬,看到刚才已经平静的妈妈又泪如泉涌,就握住妈妈的手不知所措。
莲姨想,如今,自己已经知道了一切,尔冬还蒙在鼓里不知情。如果不把这一切事情说清楚,今晚就是大年三十,这个年可怎么过?而且,明天都约好了,桂香一家三口、勇两口子带着孩子,小亮带着女朋友都来拜年,自己满肚子心事,还会影响大家的心情。倒不如趁现在把话谈透彻。
莲姨侧了一下身体,两只手握住了尔冬的手,眼睛看着尔冬,轻轻地叫:“尔冬。”“哎。”莲姨又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额尔敦。”“哎。”尔冬下意识地答应道。刚一答应,就觉得不对,诧异地瞪大眼睛,直直盯盯地看着妈妈。
莲姨掀开了毯子,慢慢坐起来,眼睛看着尔冬,用手指着电脑说:“儿子,你坐到我的电脑前看看。”尔冬看看妈妈,又看看电脑,迟疑地走到由于屏保,已经黑屏了的电脑旁,晃动一下鼠标,一个QQ对话框闪现在眼前,看看对话的两个人名:莲姨、额尔敦。看到对话的最后一行,是额尔敦写的:那就初三吧,您看可以么?
这下轮到尔冬目瞪口呆:难到天下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尔冬也曾经不止一次的设想着有一天向妈妈出柜会是怎样一种情景,想了一千种一万种,无论如何没想到会是今天这个情景。尔冬也曾经想过,我的妈妈要是像莲姨一样理解同志有多好。但万万没想到这竟变成了事实。
尔冬伏在妈妈的腿上哭了。他不知如何诠释此时此刻的心情。他用眼泪冲刷着心中的块垒,只觉得,从离开北京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紧绷着的心,十几年了,今天终于轻松了。他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妈妈接受自己,全世界对我如何我都不在乎。
莲姨用手轻轻地怕打着尔冬的背,就像在哄一个婴儿。过了许久,尔冬抬起头来,看着妈妈,不好意思地笑了。
莲姨用手戳着尔冬的额头,嗔怪地说:“还笑!妈妈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么?为了你,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妈妈都肯。你要是早跟妈妈说了,少吃多少苦,少遭多少罪。你一个人,那么多年,从小到大,独自一人承受了那么多……”说着说着,莲姨的眼泪又下来了。尔冬从餐桌上拿起一颗栗子,两只有力的大手,一捏,栗子的皮就裂开了,他剥出了栗仁放到妈妈嘴里,淘气地还不把手移开,意思就是堵住妈妈的的嘴,不让妈妈再说了。看着妈妈香甜地吃了,尔冬心里有着一种无比的舒畅。
尔冬恍惚觉得多少年前,似乎也曾经上演过这一幕,只不过那时是妈妈剥给自己吃。尔冬很少靠妈妈这么近地坐,看着妈妈脸上已布满细细的皱纹,黑发中掺杂白发。他想到:妈妈老了,我一定要给她一份舒适的晚年生活
莲姨觉得,一场噩梦结束了,今后不管在哪里,母子两个,呵呵,也许再加上另一个儿子,也可以像桂香一家那样生活在一起,心情便开始愉快起来。
大年初一一早,莲姨娘儿俩就早早起床收拾屋子,把家具能靠边的靠边,能折叠的折叠,尽量空出更大的地方给客人坐。烧好开水,准备好水果干果饮料……多少年了,莲姨没在过年时招待这么多客人了,今天高兴得像个孩子,甚至不知不觉地哼着歌,还时不时地,跟着电视里扭秧歌的镜头扭两下。尔冬就偷偷地笑。被妈妈的情绪感染着,忘记了一切烦恼。
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永明两口子,北北怀里抱着棉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四个人互相说着拜年的吉祥话,莲姨接过孩子,放在了床上。听听孩子没有动静,以为还睡着,就轻轻掀开了被子的一角,想悄悄看看孩子的摸样。不曾想,那孩子睁着两只叽里咕噜的大眼睛正从被子的缝隙中看自己呢,那纯净的眼神燎得莲姨心花怒放。情不自禁俯下身就亲了一下小脸蛋儿。大家还没坐稳,星儿一家三口就到了,桂香还按照老规矩,带来了一大盒子稻香村的糕点,惹来莲姨好一顿埋怨,说:“你这人的思想,守旧时特守旧,前卫时特前卫。啥时候了,串门还带点心匣子。”桂香冲着尔冬说:“这是你儿子尔冬吧?阿姨今天第一次见,我呀,今天还就是守旧了,来,阿姨给你压岁钱。”说着还真从包里拿出来一个红信封。慌得尔冬不知说啥好,一个劲推着阿姨的手。莲姨夺过信封放回了桂香的包里,笑着说:“你还拿我们尔冬当小孩子,如今他也是当干爹的人了,快过来看看尔冬的干儿子。”说着把桂香拉到床边。桂香也是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小的小孩子了,激动得脸上放光,一P股坐在床边,两手小心地托起孩子,说:“来,让我抱抱,让我也过过当奶奶的瘾。”地方太小,又怕摔着人家的孩子,莲姨索性让桂香脱鞋上床,把勇的孩子抱在怀里。勇的孩子还真给面子,冲着桂香笑了。桂香差点掉下泪来。让莲姨拿过自己的包,掏出红信封,塞在了孩子的被子里。
几个人正聊着,又有人敲门,小亮带着女朋友和英姐一起走了进来。莲姨奇怪地问:“你们怎么会走在了一起?”小亮说:“刚在门口碰上的。”莲姨给大家作了介绍,指着小亮说:“这是我同学的儿子,就住我楼下,这是他的女朋友,我也是第一次见。”女孩子甜甜地叫了一声阿姨,冲大家点了点头。莲姨拉着英姐的手说:“这是尔冬的同事,也是好朋友,到北京亲戚家来过年的。”尔冬和英姐互相望了一眼,英姐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莲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尔冬笑呵呵地冲英姐做鬼脸,英姐也只有冲着大家说了一句:“大家好!”
小小的房间,挤了这么多的人,不少是第一次见面,但是大家没有一点拘束感,三三两两地聊着。忽然听到桂香说:“我摸着小被子有点热呼呼的,这小子是不是尿了?”北北赶紧挤过来,拿出准备好的尿不湿,熟练地给孩子换上,麻利地包好。永明在一旁笨手笨脚地帮不上忙。莲姨说:“现在的东西倒真是方便,拉了尿了,换下来扔掉就行了。”永明说:“唉,这方便都是钱买来的。这一天光是尿布钱就得花好几十块,我现在烟不敢抽,酒不敢喝。”转过脸拍着肚子对莲姨说:“您看,我是不是比去年瘦了?啤酒肚都没了。唉,儿子就是我终身的老板,下半辈子,就给他打工吧,想炒他鱿鱼都办不到。”北北说:“什么意思?这么大怨言?你要是不满意,我先炒你的鱿鱼。”满屋子的人哄堂大笑,永明也附和着大家憨憨地笑。莲姨,唯恐儿子心理不舒服,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瞥了尔冬一眼。发现尔冬在和悄声嘀咕着什么。正好此时也抬头看了莲姨一眼,报以妈妈一个感激的微笑。
北北给孩子换好了尿布,小亮没心没肺地对女朋友说:“明年这时候,我们也能抱自己的孩子了吧?”莲姨心里暗笑小亮嘴上没有把门的,还没结婚,就当着这么多的人说这话,同时又担心他女朋友脸上挂不住。没想到那女孩子若无其事地说:“我才不要孩子呢。据专家说,现在一个孩子从出生到大学毕业,家庭最少要支出五十万。我可不敢想,到哪里才能挣到这五十万。这钱的事还不说,现在中国的教育现状也不敢恭维,不要说大学生,就是研究生也找不到理想的工作。我早想好了,不能让孩子过上好日子,不如不生。”桂香叹了一口气:“这孩子说的倒也是实话,唉,这人呀,各有各的难处。”没想到半天没吱声的英姐说:“我虽说一辈子不想结婚,但是,我却真想要一个孩子,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女人的一生,只有有了自己的孩子,才是完整的人生。”小亮说:“哦,佩服,又一个新新人类!”
三个女人一台戏,星儿和毛毛两个小伙子挤坐在一张椅子上,手拉着手兴致勃勃地听着大家的高论。对于他们的亲昵,全屋的人都觉得很正常,没有一个人感到奇怪。
中午的时候,大家一起来到了预定好的饭店,大厅里一张一张的圆桌旁都围坐着推杯换盏的人。
大家坐定,菜上齐,酒斟满,莲姨首先举起酒杯,说:“为了美好的明天,干杯!”大家都站起身来,举起酒杯互相碰撞,酒杯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声音:“为了明天,干杯!”
整个大厅涌动着声浪,莲姨她们的声音被淹没在这声音的浪潮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