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怎的都过来了?大夫已经看过不碍事,发现得早,十天半月准能好。奶奶想请两位大夫一起住下,我正忙着安排。”
将众人引到旁边屋子喝茶,留下个小丫鬟伺候,平儿匆匆出去。
迎春来的次数多,越发像这边的小姐。
“你们在这里略坐坐,我进去瞧瞧,若是无事咱们都别添乱。”
进去看过确定无危险,几人才放心。
薛宝钗提议。
“既然院中有事,咱们也别吵闹,生日宴寻个地方安静办了,只叫大姐儿好生养病。”
几人点头,又去找贾母商量。
史湘云拉着贾宝玉跑到花园不知道玩了什么回来,见众人说生日宴只在贾母小院里开两桌,不大乐意。
“我好容易来一回,竟是想要热闹都不成,真讨厌。定是你出的坏主意,你最坏了。”
她娇笑着半真半假抱怨,却把矛头指向林黛玉。
林蕴脸色顿时一变。
“你说什么?”
四个字夹着寒气,让屋里众人愣住。
薛宝钗忙劝和。
“云妹妹别乱说,是大姐儿身上不好需要静养,我们做姑姑的不想吵了她,跟林妹妹什么关系?”
又走过到林蕴身边。
“她向来就是这样耿直的性子,没有坏心,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林蕴当即冷笑。
“巧了,我也是耿直的性子,希望你们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而且我不仅耿直,还护短,脾气也不好,今儿高兴明儿说不准就不高兴。要是哪天出门不注意手上掉了什么东西砸到别人,都是因为我力气小拿不住,还望你们担待。”
史湘云图爽快说嘴,理亏又不想道歉,直奔贾母怀里。
“老祖宗您看她,我不过是说说玩笑罢了,她却这样计较,真是小气。”
林蕴立刻笑得灿烂。
“原来笑着说的话就是开玩笑,我算是学着了,以后骂人定笑着。”
“也怪我们没见识,小时候有父母教养,长大了有外祖母管教,竟不懂这些道理。”
屋内气温骤降,史湘云脸色铁青。
贾母没了笑意。
“好了,姐妹们玩笑,怎么说起这些不中听的话?云丫头也是,你宝姐姐主动跟我提起,怎么说到玉儿身上?不怪蕴丫头生气,做姐姐的难免护短。”
“今儿的事就看在我的面子上算了,蕴丫头也不许再说了!”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失,林蕴恭敬应下,仿佛刚才发难的人不是她。
“外祖母教训的是,我和玉儿自小没长在一处,如今亲近了难免多心。也给云妹妹道个歉,我性子耿直心思简单,不是有意的,你别多想。”
往常心思简单等词汇都是用来形容史湘云的,如今却用在别人身上反压过来。
她计较就是小心眼,不计较又咽不下这口气,一时无言。
贾宝玉急得冒汗却插不上话,见气氛缓和才松口气。
“正是,姐妹们说笑就罢了,林妹妹心思敏感,你何苦招惹她?”
林黛玉早习惯史湘云口无遮拦,原本并没生气,可有个姐姐护着总是心中熨帖,正在旁边亲近,陡然听见这句转头啐他。
“呸!”
这笔混乱糊涂账看的薛宝钗无奈,拉着贾宝玉到无人处。
“人家姐姐替妹妹出头,你反倒把妹妹扯进来,还嫌不够裹乱?一会好了可别说话,免得画蛇添足。”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贾宝玉捂着嘴偷看,果然见林黛玉瞪他,心中懊恼。
“我想帮她说话来着。”
说笑的氛围没了,林蕴带着林黛玉告辞。三春也各自回去。薛宝钗还要回去和薛姨妈商量过生日的事情,只留下史湘云和贾宝玉。
私下没人,贾母说教道。
“蕴丫头随了几分武人心思最耿直,眼中揉不得沙子,你怎的说玉儿不是?往后不许再说了。”
史湘云在别人面前撒娇卖痴,却不敢糊弄贾母,委屈着答应下来。
她父母双亡,在叔叔婶婶手下讨生活,贾母难免多心疼她些,见她这模样也不忍再说,只叫她往后姐妹和气。
贾宝玉在旁边看着松口气,下一瞬却又苦恼起来。
他好像说错话惹得林妹妹生气,上回的事情还没有解决,这次要怎么哄回来?若是没了林妹妹,当真是个孤独鬼,了无生趣。
浑浑噩噩起身回屋去躺下,盯着床头出神。
袭人过来探探额头。
“没有生病,这是怎么了?后日宝姑娘生日,你的礼物可要提前备好,别到了要送的时候干着急。”
贾宝玉心不在焉,翻个身不理会。
袭人无法,只好替他准备。
两日时间过得快,薛宝钗生日当天,姑娘们早早聚在荣庆堂,贾母做东摆酒,又叫府上养的小戏子来点戏。
王熙凤忙着照顾大姐儿,也匆匆过来喝了两杯酒,给足面子。
台上台下的热闹,贾宝玉却一门心思在林黛玉身上,偏不敢凑过来,只能偷着瞧。
他如此吃瘪,看的贾环得意,故意过来给薛宝钗敬酒。
“宝姐姐,今儿你生日,祝你越来越好看。”
话糙理不糙,众姑娘乐不可支,唯探春拧他的嘴。
“那么多书都读到哪里去,竟连句好听的诗都念不出来。”
薛宝钗笑着拦。
“哪个姑娘不想越来越好看?倒也不算说错,我喜欢,赏你果子吃。”
从姑娘们那桌回来,贾环故意从贾宝玉身边过炫耀,对贾兰贾琮道。
“林大姐姐说过,咱们年纪小,这种宴会正是得好处的时候,你们也去。”
他们跟着林蕴玩几回,大道理没学会,歪门邪道接触不少。亏了李纨没听见,不然少不了说教。
贾兰贾琮颠颠就过去说吉祥话,顺带将主位的贾母也吹捧一番,各自捧着赏赐回来。
贾宝玉又酸又气。
“眼皮子浅的东西,这么点东西就乐成这样,要吃果子回屋吃去,要多少有多少,在这里现眼,也像个爷们儿?”
贾环将整个果子塞进嘴里。
“你当我们谁都像你一样,手里使不完的钱?这样的果子一月吃不上一回,现在倒来说教。”
贾兰悄悄扯他示意别闹事,吃东西的动作却没停。
庶出的少爷每月只有固定银子,就算贾兰是长孙也没有特殊照顾,都是李纨补贴。
唯有贾宝玉,不仅自己有月例银子,还有贾母王夫人补贴,从没缺过钱,哪里知道别人艰难?不过以己度人罢了。
不在同一层面上,贾宝玉懒得与他们争论,去薛宝钗身边坐下。寻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林黛玉,就开始闲话。
“刚才那出戏没意思,下一个也是热闹戏,我就不喜欢这些,姐妹们也没有几个喜欢的。何不换一个?”
薛宝钗刚给贾母倒过酒,偏巧这段戏也是照着贾母喜好点的,便解释道。
“你说热闹,就是不懂令了,需知这下一曲里面还有首《点绛唇》呢,韵律不必多说,辞藻更妙。”
贾宝玉果然来了兴致,追着问。
说话的功夫,台上已经轮到这出戏。
“……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咿呀的韵律伴着悠扬的唱腔,似乎有什么东西进入到贾宝玉的脑袋,让他眼前一空。
“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下意识随着念两遍,恍惚悟了什么,也不看戏吃酒,起身走远。
第 57 章
降云馆最近事情不少, 却和贾府没有什么太大关系,大多是林家自己的事。
先是林如海送了新府邸的图纸过来,让姐妹两个自己设计院子。又说皇帝恩赐, 五进的宅院添上两进成了七进, 单划分出内花园来玩耍。姐妹俩连门口的花瓶里摆设什么鲜花都想好了。
刚畅想几日,朝中官员忽然互相站队, 从前只能私下议论的事竟拿到明面上。政局突变, 本就不安稳的朝堂危机四伏。
林黛玉每日祈愿不说,林蕴也忍不住担忧。每两日派李嬷嬷归家问询,但凡有风吹草动都提心吊胆。
同时程潜进京,带来福建那边消息,今年内必起战事。
几件大事并在一起,她们每日在降云馆精神都不够用, 哪里有闲心去管别人?
更别说其中还夹杂着大姐儿生病占用降云馆大夫, 二月林黛玉过生日, 年后田庄开始耕种等等琐事。
是以当薛宝钗还席的时候,她们才刚知道贾宝玉发疯。
“什么悟不悟的, 怎么又说这些话, 仔细叫老爷和太太听见!”
李纨身为长嫂, 在贾宝玉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赶紧拦着,却没拦住。
“我没说疯话,都是真心的。等我死了能得你们牵挂, 才是值了。到时候叫我化成一股青烟飘散,你们爱干什么干什么去!”
朝堂上瞬息万变, 说不定哪日就有谁被摘了乌纱帽和脑袋。林蕴及林黛玉正是听不得“死”字, 他却说起来没完, 都黑了脸。
薛宝钗也不喜, 更多的却是心惊。
“好端端说起这话,是我不该点那出戏。宝兄弟,便是不为着你自己,也想想老太太和太太。”
她好言劝慰,却不知道贾宝玉心思都在女儿身上。
一时想起林黛玉,一时想起袭人晴雯,一时想起见过的好女孩们,心思百转,念叨着又走了。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李纨忙叫人。
“赶紧去跟着,别出什么事,记得告诉袭人。”
他这混账样子,林黛玉瞅一眼就看透,嗤笑道。
“红尘俗世都理不干净,还参禅呢,不怕污了清静。”
笑过再不理他,姐妹们自去联诗。
史湘云亦是个有文采的,不装憨卖傻的时候倒也和乐。席尽散去,众人约定林黛玉生日时降云馆再聚。
只是在林黛玉生日前一天,贾政突然召见府上所有小姐。客居的林氏姐妹和薛宝钗都过来,唯独没有史湘云。
王夫人陪坐在侧,脸上带着笑,眼中却另有深意。
“娘娘有命,大观园闲置浪费,叫你们姐妹进去读书,你们意下如何?”
三春没有说话余地,主要是询问林氏姐妹和薛宝钗。
便听薛宝钗道。
“娘娘圣意,我等不敢推拒,亦谢娘娘记挂。领旨谢恩。”
如此规矩,听的林蕴咂舌。
“娘娘好意自然该领,只是我们不日就要搬回家去,如此难免折腾。还请舅舅帮我们向娘娘告罪。”
贾政却不在意。
“你们家里少说还要两月才能收拾齐整,只在园中住着,到时候再搬回去也是一样,并不妨碍什么。”
这时丫头通报,说贾宝玉过来。贾政立刻收起和蔼。
“叫他滚进来!”
林蕴没兴趣听他骂儿子,带着林黛玉告辞出来。
大观园景致确实别致,却不见得是什么好地方,更别说一群姑娘住进去却夹着个贾宝玉。
若是所有兄弟姐妹都进去就罢了,偏他一个。他们一家子心疼贾宝玉是他们的事情,别人又不是他亲爹亲妈。
略微思索,林蕴转头去找贾母。
先谢了娘娘恩典,再婉拒,理由十分正当。
“娘娘错爱本是荣幸,可我并非嫡母所出,与宝兄弟亦没有血缘关系,又到了男女大防的年纪,如何能住在同个园子里?舅舅那边不好说,只能来求外祖母做主。”
贾宝玉可以妻妾无数当然不在乎名声,她却还要。
话说出来贾母就犯了难。
“你这话说的确有几分理,只是你若不搬进去,玉儿必定也不进去。如此一来,宝玉岂不要闹?”
说来说去,还是贾宝玉。
林蕴心中冷笑,却提出折中的办法。
“如此也不难,叫其他年幼的兄弟都住进去不就成了?横竖总有亲姐妹,迎春姐姐带着琮兄弟,探春妹妹带着环兄弟,如此就不显宝兄弟异类。”
“况且降云馆和大观园本就挨着,另开一处角门,我在降云馆住着,玉儿挑个近的住处互相照顾,我偶尔进去住两日也使得。只是要劳动外祖母给娘娘上个折子。”
大观园是娘娘省亲之地,总带着几分尊贵,贾母不愿叫住进去的男丁太多,以免麻烦。可若要贾宝玉不混闹,却是最好的法子。
况且如此算来,园子里都是骨肉血亲,谁也说不出闲话。
“也罢,少不得我替你们担待。明儿我就给娘娘上折子,二月二十二正是好日子,可惜赶不上玉儿生日。”
林黛玉忙道。
“娘娘叫我们去读书,若是玩闹岂非不尊重?等几个兄弟姐妹都进去,才更好读书呢。”
叹一声,贾母只好答应,开始思索叫谁安排。
赶巧王熙凤过来。
“老祖宗,我来给您道喜,大姐儿好了,大夫刚送出去。”
贾母立时笑起来。
“果然是好事,你又得了空,更是好事成双。你兄弟姐妹要搬进园子里去住,我正愁没人办事,还是你让我放心。”
王熙凤收敛起笑容,故作骄矜。
“果然我就是个劳碌命,刚得空就有事。罢了罢了,也是老祖宗看得起我,都叫我累着吧。”
每回王熙凤在,总能缓和气氛,贾母说说笑笑就定下。
事情顺利,林蕴出来道谢。
“亏得你来,我还怕说服不了老太太,今儿托你的福。”
解释一番,王熙凤才明白事情经过,撇着嘴。
“咱们自家人知道宝玉不同,外人哪里知道?你谨慎些也对。不过这法子却提着了,环兄弟跟着赵姨娘只学坏,若是住进园子隔开,说不得还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