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批复很快,元春并未阻拦。林黛玉的生日过完,众人就收拾搬家。
降云馆与大观园链接的地方乃是一处船坞,开了角门正挨着潇湘馆和一片竹林。林黛玉喜不自胜。
“我最爱这里,赶着好儿了。”
除了怡红院给贾宝玉,其他院落都在同一侧,姑娘们自选住处,倒也方面管理。
只史湘云血脉超出三服不算近亲,又不在贾府长住,偏也吵着闹着占了暖香坞。
贾母宠溺不予计较,王熙凤却忍不住多想,跟平儿私下嘀咕两回,干脆另作安排。
“宝玉也就罢了,环哥儿和琮哥儿还需多加管束,不如叫他们带上兰儿住在栊翠庵,白日里跟着姑娘们读书,晚上也受菩萨点化,还能给宝玉作伴解闷儿,一并上进才好。”
说说笑笑还占着嫂子身份,王熙凤挑着众人都在场的机会说给贾母听,又看向李纨。
“妹子们都住进去,你独自在外面也无趣,索性住进去教导,还能跟兰儿近些。”
贾母盘算片刻,满意点头。
“如此一来姐儿住在西面,哥儿住在东面,倒也分明,还是你想的周到。只是我记得那栊翠庵原是说留给个小尼姑的,可有这事?”
王熙凤毫不在意地甩手。
“嗐,什么尼姑不尼姑,能有咱们家小爷贵重?自家娘娘来过的地方,倒留给外人。”
这话也是,贾母便不再过问。
事情定下,林蕴才告诉林如海,果然把他气着。
“谁家男丁养成他这副模样,这么多兄弟只他一个住进去,竟是半点没觉得不妥?不敬姐妹,不慈兄弟,好处独占,全无仁孝之心!”
元春旨意下来,但凡是个正常男人,都该主动提出邀请兄弟一同入住,无论是为了兄弟有爱还是家族名声,都是上上之策。
而不是像他这样,第一时间就忙不迭去选住处。
作为家中有两个女儿的老父亲,林如海最大心愿就是选两个称心女婿,经此一事,贾宝玉被彻底划出挑选名单,再无可能。
另一边贾环贾琮却是意外之喜,忙着收拾东西,恨不得一片纸一个杯子都带上。
赵姨娘看的眼热。
“大奶奶能跟着兰儿搬进去,我怎么就不能跟着你搬进去?你个混账东西,也不知道跟太太说说。”
贾环马上就要搬出去心里正高兴,也不怕她,张口就道。
“你进去了三姐姐怎么办?我可不能害她。”
下一秒果然被揪耳朵骂。
“我呸你个混账王八,你们都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我能害她?跟她读了几个月书,连亲娘都不认,这是翅膀硬了?”
骂着不过瘾,撸起袖子就要打。
响声震天,惊动路过的王夫人。
“搬到园子里是娘娘恩典,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分娘娘的好处?撞了大运还不悄悄的,非要嚷出来,上不得台面的下流东西!”
骂一阵出口恶气,才走。
赵姨娘不敢顶嘴,只小心赔不是。
等王夫人走了,贾环小声嘀咕。
“琏二嫂子说的对,我得小心些,可不能被太太抓住不是,不然自己挨骂不说,把你和三姐姐都连累。”
转身回去继续收拾东西,突然补上一句。
“你也别连累我。”
赵姨娘忽的抬头。
“你个小王八羔子!”
他们母子没有安生的时候,丫头婆子们早习惯,也没人去劝。还是彩云看不过去请探春来,将他们两个都教训一顿才分开。
二月二十二,是贾母选定的乔迁好日子,亦是大观园重开的日子。
下人来回搬运东西,主子们则要设案叩谢娘娘恩典,并按照吩咐将省亲当日所作诗篇拓印在石碑上等等。
忙活两三日收拾完毕,大观园正门依旧关上,只留侧门来往,设专门婆子看管巡察。除去林黛玉来往走降云馆那边角门,其他人都走大观园侧门。
远离长辈管束,姑娘们越发快活,今儿你请明儿我还。
贾宝玉更乐不思蜀,父亲嘱托先生教导都忘得一干二净,日日在女儿堆里,悟得什么禅机更抛诸脑后。
此间快活,外面却变天。
以忠顺亲王为首的皇帝一脉已经深入朝堂占据高位,林如海等新贵更是手握实权。数年布下陷阱,终于到收网的时候。
某日上朝,林如海突然出列跪下。
“臣林如海忝居左佥都御史,却识人不清,举荐贪官危害朝堂,请陛下降罪。”
皇帝笑道。
“林卿言重,你向来公正,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起来再说。”
林如海不起,跪的更低。
“数年前,臣在扬州曾经举荐贾雨村进京,只不想平白耽误良才。却不想他一路钻营步步高升,官商勾结草菅人命,时至今日臣方才识破他本来面目,实在惭愧。”
“今已命人调查,特呈上证据,请陛下降罪。”
说完从怀中掏出来奏折,交由太监转交。
满堂俱惊,鸦雀无声。
皇帝看着奏折,脸上笑容逐渐消失,到最后已经是脸色铁青。
“混账,我朝竟有这种忘恩负义欺枉百姓的畜生!传朕旨意,将贾雨村革职捉拿,林如海识人不清罚俸半年,将功折罪亲自去办!”
第 58 章
变故来的猝不及防, 水面的细小波纹在海洋深处已经酝酿成滔天巨浪,一旦掀起,就会开始吞噬。
当年的事情从林如海开始, 如今的清算也从林如海开始。他亲自出发前往金陵, 将还在做着升迁美梦的贾雨村抓来京城审问。
为官数年,在贾雨村手中诞生的冤假错案早已数不胜数, 顺藤摸瓜牵扯出无数逃犯, 亦有无数爪牙。
供词呈到御前,再经过查证,所到之处牵连无数,或翻案或捉拿。林如海等实职官员行事在前,忠顺亲王等权贵坐镇在后,来势汹汹势不可挡。
但凡有察觉的人家早早收敛, 收敛不成亦另寻庇佑。却有个薛蟠整日胡混, 不知怎么又和哪家公子打架。
“你们竟敢来抓我, 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贵妃娘娘的弟弟,捉了我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打伤了人被抓走, 依旧叫嚣着自报家门, 张狂更甚。
薛姨妈听说, 只当是如往常一般打架,谁知道托人去问,却是已经关进大牢。
不敢耽误, 赶紧通知王夫人。
“我只有蟠儿这个儿子,你一定要帮我想想办法。这天杀的混账, 他自己作死就算了, 这样进牢房, 将宝丫头待选的事情彻底搅黄了。”
王夫人疑惑不解。
“不过是打架, 使几个银子赎出来就是,怎么会牵扯到宝丫头的事情?等我叫老爷去问问,定能将罪名划去。”
薛姨妈哭着摇头,泣不成声。
“不成,听说这次是谁家的公子,我已经卖了一家当铺都不能将他赎来,不然也不会给你添麻烦。若能将他平安接回家,我一定好好管束!”
从小到大十几年都没有管教好,如今就能改了?王夫人自然不相信,但毕竟是自己姐妹的儿子不能不管,好言劝说两句,去找贾政。
偏贾政是个刻板公正的人,听说这事大怒拍桌。
“混账!当初他从金陵上京城来时我就说过,一定要将他好好管教,偏你们不听。舅兄离京更是无法无天,我不管,只等舅兄回来罢。”
说完拂袖而去。
舅兄便是王子腾。霸王薛蟠无法无天,若一定要找个能管束他的人,也只有王子腾。
王夫人劝说不成,只能原话转达给薛姨妈。
“这次招惹了京城的权贵人家,我们老爷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幸好兄长官拜一品,不日就能进京,等他回来自有道理。”
哭诉一番,薛姨妈只能回去找薛宝钗排解。
“可怜我的儿,你哥哥那混账如今闯了祸,害你不能待选,岂非只有宝玉这一条路可走?何不早早定下,也有依靠。”
薛宝钗摇摇欲坠,半晌稳住。
“林氏姐妹对他渐渐疏远,林姑父更视之不见,妈妈难道看不出宝玉并非良配?等舅舅进京,我们家去,不求舅舅为我做主,只求管教哥哥。”
事情至此,薛宝钗对薛蟠早已没了期待,只要他不祸害家产,一切自便。
“妈妈别哭,还是快给他找个人管束,只希望成了家能叫他有个样子。”
薛姨妈没了主意满口答应,出了大观园就派人打探。没几日相看到一个夏家独生女,各处合适,只等薛蟠回家就去提亲。
园子里平静如旧,在薛宝钗的眼中却多了山雨欲来的滋味,心下不安,忙定神细看,分明又是满园欢笑。
“宝姑娘怎么在这儿,大伙儿都在前面呢,就等你了。”
薛宝钗突然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桥上,侍书正在前面等她,笑着催促。
“环哥儿琮哥儿读书回来买了点心,二姑娘三姑娘正张罗请客,快过去吧。”
别人家的兄弟逐渐懂事,薛宝钗心酸,挤出微笑。
“环哥儿琮哥儿越发出息了。”
侍书笑得开心。
“可不是,自从跟着我们姑娘,越发像个正经爷们儿。前日有婆子嚼我们姑娘舌头,环哥儿出去就啐她,可把姑娘欢喜的什么似的。宝姑娘,宝姑娘?”
不自觉走神,薛宝钗陡然激灵。
“没事,你前面带路吧。”
从桥上下来,薛宝钗心脏狂跳,总觉着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似乎有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对准薛家,只等时机一到便咬掉头颅吞吃入腹。
滴翠亭里正在聚会,迎春惜春做东,一个拉着贾琮一个拉着贾环。
“往常都是你们出钱,今儿也轮到我们。尝尝环儿买回来的点心如何,外面的样式咱们家里少见。”
探春有了自己院子,越发有管家姑奶奶的威严,指挥起来有模有样。
迎春不如她干练,却也比从前多了烟火气,不再像个硬木头。
“琮儿说带回来点心,我还吓一跳,原是每年给他们买笔墨的钱,倒来请我们吃。”
两个小子原都是庶子,上边瞧不上下面看不起的货色,偏得了大造化搬进园子,有自己屋子成了正经主子。跟贾宝玉这个兄长不亲近,就比着自己姐姐学,一来二去,倒脱去不少猥琐模样。
“总叫姐姐们照顾,我们好歹是爷们儿。书上说,男儿大丈夫,该当如此。”
贾环一拍胸脯,有几分滑稽,又有几分豪气,叫众人乐不可支。
探春越发欢喜,更打定主意以后叫他远离赵姨娘。
相比之下,迎春看着同父异母的贾琮欢喜有限,略微教导几句尽了长姐的责任便罢。
说笑间林黛玉想到自身,不由感慨。
“你们都有亲兄弟,偏我们没有,分明是故意炫耀。姐姐咱们走,不跟她们玩。”
独坐在角落的史湘云终于有了接话机会。
“呸,你好歹还有个姐姐,分明是嫌我呢,还是我走吧。”
迎春探春忙来哄她,乍然看见一旁的薛宝钗。
“宝姐姐快来,云丫头又在辖制人,快来把她丢水里,春江水暖她先知。”
嬉声悦耳,片刻功夫薛宝钗笑着走来。
“这么多好吃的还堵不住她嘴,一会咱们把她抬出去,也叫她知道知道厉害。”
众人立时响应,史湘云不服气。
“难道说错了不成,你们都有兄弟姐妹,只我孤家寡人一个,还来欺负我,不理你们,找爱哥哥玩去。”
一溜烟小跑着上桥远去,不到半刻钟将贾宝玉带来,复在桌前坐下。
“如此才算齐全,什么时候开吃,我都饿了。”
贾环不乐意的哼一声,被探春制止。
“人齐了就开吃,看看哪样好,还叫环儿带来。只是这多余的银子你们自己出,可不能欺负环儿。”
史湘云忙捡个好看的,边吃边说。
“这是自然,看你这话说得,我们做姐姐的还能欺负小孩子不成?这个就好吃,晚上叫翠绿把钱送过去,明儿买来。”
桌上七八样点心,每样数量都不多,贾宝玉扫视过,也拿了吃。
“咱们这么多人,才这些哪够吃,也太小气些。既然云妹妹喜欢明儿再买来,又不值几个钱,还用特意送去?”
“哼!”
贾环突然冷笑,拉着贾琮就走。
贾兰犹豫一瞬,从李纨怀中跳下来,也跟着走了。
罪魁祸首贾宝玉反倒生气。
“他们这是什么规矩,爷们儿家这点气性都没有,还为了几个钱来要,也不怕人笑话!”
林蕴捻着点心,阴阳怪气附和。
“那是自然,谁能比得上您何不食肉糜?”
她起身离席,林黛玉忙给迎春探春告罪,跟上出来。
连李纨都听不过去。
“这就是你不对,他们兄弟除了月例只有每年八两,读书时笔墨吃饭都要从里面出。这点心你看着不过一二百钱,却不知道是多久省出来的。”
叹一声,找贾兰去。
好好的聚会,顷刻间少了半数人。
史湘云赶紧道。
“她们走了是没福分,咱们享用。我吃着都好,叫环儿多帮我买几样来。爱哥哥你也尝尝,这个是最好吃的。”
拉扯这个,又劝说那个,好歹让聚会进行下去。
栊翠庵里,贾兰劝贾环。
“宝二叔被老祖宗宠坏了,你别跟他计较,我知道你的钱是两个月攒下来,三姑姑肯定也知道。你只管做自己的事情,没必要为别人生气。”
李纨自来明哲保身,教导出贾兰也偏成熟,小小的人儿却显几分世故。
贾环走一圈怒气已经消了大半,又听劝,从桌上拿起剩下的点心。
“我知道惹不起他,就是发个脾气。三姐姐叫我给姨娘送点心,等我回来咱们玩弹弓,林大姐姐打得准我也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