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关赞上班第一天就荣幸地被四个女生指指点点,并时不时泄露出诡异的笑声。关赞每每以尴尬的笑脸相对,然后转过头去看看两个同性前辈,心说小弟我没来之前你们难道也天天被当猴子看?
关赞的左手边是一个文编哥哥,看上去比关赞大个五六岁,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成天不见他写几个字,光打游戏了;右手边是个行政助理,对动漫一窍不通,说是行政助理,其实就是打杂儿的,关赞到单位的头一个月就看他修马桶修窗帘修空调修打印机……总之所有的东西都让他给修了一遍。关赞想这样辛苦的物业工作一个月怎么着也得拿个三五千吧?一问才知道,还不如他的实习工资高,顿时对这个物业哥哥抱以深切同情。
说回那四个女生,最大的一个刚刚结婚,其他几个都跟他差不多大。做动漫的姐姐们都无比豪爽,混熟之后关赞马上被问“有女朋友了吗?”答曰没有,对方四人众大喜(这什么人啊!),忙问那有没有男朋友。关咱那个汗哪,心说现在的女生怎么都这样?
四个姐姐自称“腐”。起初关赞不解这个字是什么意思,没想到上手要做的第一本书叫作《草草人生》。不明其故,遂不耻下问。姐姐们抚掌大笑,曰:“就是'草'和'草'的人生啊!”
原来如此!于是关赞不幸堕入虎穴,开始做一本耽美读物。此为后话。
话说除开遭遇四名同人女这等憾事之外,关赞的第一天还算轻松惬意。因为要让他慢慢上手适应的关系,老板布置的工作都很简单,关赞三两下就搞定,然后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思念着早上那位交警哥哥……手里的自行车。
花痴的阶段过后他开始冷静思考,得出的结论是那位交警哥哥大概是委婉地把他的车给扣了,原因是他今天早上长时间地占据交通要塞,并直接导致三环主路拥堵了将近十分钟。这个念头一成型,关赞立刻对自己今晚取车的前景非常悲观以至万念俱灰。
所以当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团结湖交通大队门口的时候他几乎要掉头就跑作逃兵了。考虑到车子的价格实在不菲,他最终还是决定挺起胸膛,像个爷们儿一样面对自己该面对的。
事情的进展出乎他意料的顺利……可以这么说吧。
关赞进到那一排平房的大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里面只有一个看上去约莫30来岁的警察叔叔在看报纸。看到关赞进来,那人从报纸里探出脑袋。
“您怎么着?有什么事儿么?”
关赞忙点头哈腰:“您好您好,我找……”看一下手心里的小纸条,“党飞。”
这个瞬间他忽然在心里想,要是对方跟他说我们这儿没有这号人,他该怎么办?那个人会不会是假冒的交警?不会把他的车拐跑了吧?
然后对方很干脆地打断了他的幻想,并同时带给他另一个绝望的消息。
“党飞下班了。”
果然是个骗子!
关赞立刻又委屈又不服气,把党飞早上写给他的小纸条直直地伸到那位警察同志的眼皮子底下:“可是──可是他让我六点半以前到这儿来找他的呀!您看呀!”
那位同志被他抵得快要栽过去。
“哦……那他可能是给忘了。他女朋友今天回国,他下午就请假去机场了。”
关赞默默地把小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一边转身走一边撅着嘴碎烦。
“……可是他答应我了呀……我自行车还跟他那儿呢……”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一个穿白色警服戴大壳帽的警察叔叔风风火火地出现。那人与关赞擦肩而过,一边松着领口的领带,一边随便从一张桌子上拿起搪瓷缸子灌了几口茶水,然后看着关赞的背影对原先在屋里看报的男人说:“哎老孟,那人谁啊?”
一点也不老的老孟道:“找党飞的,估计是车子给扣了。”
一只脚已经要迈出去的关赞耳尖听到那句伤自尊的话,马上就地转身,愤愤道:“才不是呢!是他说要给我修修──”
第三个大壳帽出现。关赞恨恨地想这些警察怎么长得都一样?还穿一样的衣服,就不怕让人家当成克隆人!
“哎!那位小同志,你到屋后头看看那辆花里胡哨的自行车是不是你的!”
……
关赞如箭一般飞出去,果然看到爱车闪闪发光地在院子里等着他。
他心花怒放地这里摸摸那里蹭蹭。真好,不仅修好了,而且还擦得倍儿亮。
“就是我的!谢谢你们啊!也帮我谢谢党飞同志!”
三个警察被他逗乐了。一直坐在屋里的那个老孟对他笑道:“你那小纸条上不是有他电话么?你自己跟他道谢吧。”
骑着车回家的时候关赞美滋滋地想:“……其实他们长得也不是太像……不过果然还是党飞哥哥最美型了……”先前的不满和恶劣印象一笔勾销。
之后关赞给党飞打过一个电话,主要是道谢。结果倒是党飞一直跟他道歉,说本来没以为那天会耽误那么久,以为五六点钟肯定回去了呢。多余的话也没有,党飞嘱咐了他几句以后上路要小心,他那国外的车掉了零件没地方配,关赞应下,就挂了电话。
然后有大约三个月的时间他们都没了联系──其实他们本来就该一直没有联系的。虽然党飞固定的岗位就在离关赞家不远的长虹桥下,关赞偶尔坐车或是骑车总能看到他微黑的帅气的脸,但是党飞太忙了,那个路口有无数的车和人,他没理由会关注一个素昧平生只有一面之缘的男生……吧?
于是重逢的场合,就变得意外再意外,并且一点也不感人肺腑。
那天的情况是关赞他们一堆人搭一个哥们儿的车去中关村,到长虹桥下的时候开车的哥们儿责令他们都压低身子以免因为超载被拦下。关赞忽然想到这是党飞的地盘,顿时无比紧张,于是手脚没地方搁,误踩一个兄弟的脚趾,造成车内大乱,结果一个也没藏住,在桥下被党飞顺利拦住。
开车的兄弟乖乖靠边停车,一车人唉声叹气大呼不顺。只有关赞,不知怎么的居然觉得有几分幸运。
党飞走过来示意司机摇下车窗,然后抬手就要敬礼。开车的哥们儿差点给党飞下跪。
“师傅!师傅您别敬礼!您可千万别给我敬礼!”
然后一车人呼啦一下子尽数下车,司机赶紧给党飞递一枝烟:“您抽棵烟先!”
党飞挥手拦开:“谢谢,我不抽烟。”细长的漂亮眼睛穿过众人,直直地盯上在人群后面缩成小小一团的关赞。党飞排众而出走到关赞面前:“又是你啊。还记得我么?”
关赞怯生生地抬头看着党飞,好像犯了错误的是他一样。
他还来不及说话,党飞身后那一群人马上一哄而散,车主儿临走还冲关赞比个手势,言下之意是:这边拜托了!反正是熟人嘛!千万别罚我款别扣我分就得!
党飞看看那帮人消失,更加把犀利的目光对准关赞一个人。
“得,你那帮哥们儿都没义气地跑了,那这个只能麻烦你转交了。”说着在本上飞快地记下了车牌号。
“交……交什么呀?”
来了!又是那种帅到飞起的不耐烦的眼神!
党飞懒洋洋地斜了他一眼:“你说呢?”撕下罚单夹在雨刷器上,“告诉你那哥们儿,15天之内到工行把罚款交了。”
“党飞同志……”
“甭说了!就是我爸来这么一出儿,我也不能徇私,你啊就别想那斜的歪的了,啊。”
关赞连话还没说上几句就让党飞给打发了,心里极度不爽,只觉得此人一点情面也不讲,不通世故。自己却把他们已经三个月没见过面,上一次见面就是第一次见面的事实给忘一干净。
党飞看他不动弹,伸手推了他一把。
“行了赶紧走吧,你有本儿吧?把那车开远点儿。完事儿赶紧回家,别跟这儿晒着了啊,听见没有?”
关赞看着党飞跑远的帅气的背影,心里的不爽越堆越高。
他把哥们儿的车开到拐过去好几百米,然后顶着大太阳头子走回来,在路口便道上的花坛里席地而坐,一边瞪着桥下车流中忙碌指挥的党飞,一边腹诽他几百次。
快7点的时候,车渐渐少了,关赞也已经本着阿Q的精神在心里把党飞虐了一百多遍,觉得开心一点了,抬头却发现党飞已经不在马路中间站着了。
正愣着──
“哎哟!”
关赞只觉脸上一阵冰凉,扭头看到党飞站在他旁边。刚才狠狠冰了他脸一下的,肯定就是党飞手上拎的那两瓶汽水。
“你说你陪着我一块儿在太阳底下晒一下午是跟谁过不去呢?”
“你管不着!”
“你说的?那你把汽水还我!”
“你拿来!不带拉出屎来还往回坐的……”
“……真不斯文!|”
“我对你斯文得着么我?”
“你这小孩儿真有意思。”
“你叫谁小孩儿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