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咖啡-第6章
大力凉面
2 年前


肖叔叔不甘寂寞,自己抬起手臂闻了一下,“难道我身上有酸臭味?”
千梨面不改色:“您老人家深不可测嘛~”
正在闹着的时候,我放在桌面的手机响了。
肖初然瞥了一眼,下一秒干脆抓起来对着屏幕研究,然后自我肯定地点点头,把手机递给我,“呐,小王子给你打电话了!”


第8章
肖初然是认识言谨的。无数次被他妈妈“寄存”到我店里的言谨,和偶尔过来讨杯咖啡喝的肖初然,在将近一年的时光里,很难不见上几面。
遗憾的是,他们没能培养出什么深刻的感情,原因在于肖初然。
肖初然喜欢“逗”小朋友的习惯,从千梨这里就可见一斑——虽然千梨已经长大到可以反过来调戏他了——所以当他第一次在我的店里看到玉做一般的言谨乖巧地坐在椅子上看书的时候,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嘴脸。然而言谨并不是一般的小朋友,他聪明、早熟,家教很好,天真又不失稳重,完全达成了他名字里的期许。肖初然却不懂得察言观色,依然用逗小屁孩的方式去逗他,结果可想而知。
又因为言谨的家教不允许他对肖初然表现出太直白的不喜欢,于是呈现在肖初然眼前的言谨就成了一个——“高傲的小王子”,这是肖初然的原话。
“慕容姐姐!”我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15岁的少年的声音从手机里传过来,似乎还没有到变声期,带着年少特有的干净气质,“生日快乐!”
呵呵,说得好像真的是我过生日一样。“谢谢~”
“有人陪你吃蛋糕吗?”
“有啊,初然哥哥,还有一位小姐姐。”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自然地瞥了千梨一眼,却发现她睁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我,一只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用口型无声地抗议:我?“小”姐姐?!
我本来一说出口的时候也发现这个形容词用的不对,现在看看她的样子,可不就是嘛。于是朝她扬了扬眉,无视了她的反抗。
“那就好了~姐姐你在哪里?我有礼物送给你!”最后一句特别加重了语气,连我旁边安静下来的两只都捕捉到了话音,明显对自己送礼物给我这件事充满了自豪。
我和肖初然对视一眼,用我眼里的无奈交换了他眼里的戏谑。“可以拒收吗?”
“不可以!相信我慕容姐姐,这次你一定会喜欢的!”电话那边的少年当机立断,“你在店里对不对?他们已经在门口了,我让他们马上拿给你!”然后坚定地挂了电话。
我有很不好的预感……千梨一脸好奇加莫名其妙,肖初然已经满怀期待地笑开了,我只好趴在桌子上,无力地锤了两下桌面以示对命运的抗争。
然而命运已经不痛不痒地让噩耗来敲门了:“慕容小姐您好,谨少爷让我们送了东西给您!”
“谢谢,拿进来就可以了。”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正好奇来人怎么两手空空,就看到他身后一个高个子的男人抱了一个有他一半高的纸箱走过来,在我僵硬的笑脸中放在了我面前。“慕容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
“麻烦你们了,谢谢!”
等送东西的人走了,那两只终于抛开刚刚的故作矜持,兴奋地跑过来围观。
“谨少爷是小王子吗?小王子是谁呀?”
肖初然摩挲着下巴上根本不存在的胡子,“不重要小千梨,重要的是这里面装得是什么。根据经验,嘿嘿……”
说着说着就猥琐地笑了。这个吊人胃口的手法一点都不高明,奈何有人捧场,千梨都快好奇死了。
肖叔叔却不解释了,直接动手打开了箱子。
“啊啊,龙猫!好可爱……好可爱啊!”千梨一边咋呼着一边把那个半人高的龙猫玩偶从纸皮箱里解救出来。
果然……此刻我的内心就是那个黄色的掩面而泣的表情。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小朋友最好少看一点动画片。”肖叔叔幸灾乐祸。
“什么!这个多可爱啊!”千梨据理力争,“你们这个年纪的人最不能没有的就是童真知道吗?”
我深深不以为然,“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知道什么是童真吗?一个玩偶就是童真了?一只宠物就是童真了?一件公主裙就是童真了?你们真的分得清童真跟幼稚的区别?两个境界好吗!”
其实我说到“公主裙”的时候肖初然已经笑得不能自已了,我坚持讲完,他还是停不下来,害我想忍都忍不住,也跟着笑了。只因为宠物是上一次言谨送给我的礼物,公主裙是上上次的……
那一条充满了梦幻主义的裙子,现在还挂在我衣柜的最角落,连外面那层透明的塑料膜都没拆过。幸好有那么一层东西,不然早就“蒙尘”了。每一次我打开柜门看到它,都要说服自己三次,毕竟是别人用心挑选的礼物,毕竟是别人用心挑选的礼物,毕竟是别人用心挑选的礼物……然后它得以保存至今。
但是那只通体雪白的萨摩耶幼犬,我真的是无处安放啊……所以我坚定而不留余地地拒绝了那份礼物,并回赠了他一个宝贵的建议。
“小谨,不是说好了送礼物之前征求一下你姑姑的意见吗,她没给你什么建议?”小家伙把握好时机又打电话过来访问我收到礼物的心情,我努力避免不造成正面的伤害。
“问了,我本来想送一对小龙猫给你养的,姑姑说你不喜欢养宠物,建议我换成玩偶的!”
我还能说什么呢?比起“一对”小龙猫,现在这个确实好多了……“嗯,你姑姑的建议非常中肯。”
小朋友于是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我收起手机,一抬眼,猝不及防对上肖初然近乎审视的目光,有一秒错愕,随即了然,却不理会他的探究,转向这里唯一一个契合那只龙猫气质的千梨,指着那只龙猫对她说“等下你送我们回家吧!”
因为要喝酒,肖初然没有开车过来,自己一个人打车走了。
千梨家离得不远,但这时已经过了零点,我的本意是她打车先绕到我家那边把我放下然后再自己坐车回去,因为我真的不想一个人抱着那只龙猫接受司机的目光洗礼,那样会毁了我在出租车上经营多年的形象。但千梨建议我们直接走回去,她认为我们这一身酒气会带来被拒载的风险。
“那你肖叔叔……”
“肖叔叔一个人还可以忍受,我们两个加起来——”又趁机靠过来闻了一下,“哇哦!”
“哇哦”是什么鬼?我不管她,抬脚就走。
夜深人静,路边的店铺基本都打烊了,只留一盏招牌灯默默地刷着存在感。地铁已经停止运营,半个小时一趟的夜班公交车在难得通畅的马路上风驰电掣般掠过我的衣角,站牌处的广告灯都熄了。
千梨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一改平时的生动活泼,安静得让我起了疑心——不会是喝醉了吧?于是转头瞄了她一眼,这一眼让我差点笑出声来。
大家都知道,龙猫是没有脖子的——我说的是动画片里的那只——肚子圆滚滚的,整只猫的形状看起来像一个长了胳膊的不倒翁,这一只刚好是超大型的,肚子比抱着它的那个人大了不止一圈。于是,千梨抱起来显得,非常吃力……
“你看得到路吗?”
我其实只是随便问问,没想到她干脆停了下来,郑重其事地交代:“有台阶的地方提醒我一下。”
“哈哈哈哈!来,我扶着您老人家。”边说边伸手拉住龙猫的一只蹄子,拖着一人一猫往前走。
“哎哎,慢点!慢点……”
就这样走了一小段,走过一盏路灯的时候,身后的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清晰地投射在前面的路上,我无意瞥了一眼身边的影子,然后笑到挪不开脚步。
千梨估计没想到我是这么烦的人,话都懒得说了,站在那里一脸无奈地强颜欢笑着让我笑个够。我觉得有人纵容的时候不趁机得寸进尺等于辜负了人家一片心意,于是提了一个不算过分的要求:“站这里不要动让我拍张照好不好?”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被玷污了名誉一样气愤得抬脚就走。
“哈哈求你了~让我拍张照吧,真的!求你了~”我眼疾手快地抓住她,出口哀求。实在是那个影子太搞笑了,龙猫的两只耳朵长在她头上,然后肚子让她看起来像个临近预产期的孕妇……
最后她还是屈服了,一脸生无可恋地任凭我摆弄到最佳角度,在我的手机里留下了永生难忘的美好记忆。
我本来打算在小区楼下跟千梨告别的,万万没想到这么晚了竟然还有人在等电梯,于是犹豫了一下。
她似乎轻笑了一声,我没听清,因为电梯刚好下到一楼,“叮”了一声。然后她越过我率先走进去,留下一句戏谑分明的话音,“送佛送到西~”
好咯……
“到这里可以了吗?你要不要趁邻居还没出来赶紧进去?”出了电梯,走到我家门口,千梨把龙猫递给我,好整以暇地等着我下逐客令。
我没有接,打开门,“进来坐一下吧,帮你叫车,等车到楼下再下去。好歹让我用一杯水表达一下谢意嘛~”
“水就不用了,不用这么客气~”她走进来,故作高深地打量了客厅一圈,突如其来地谄媚道,“给我看一眼那条裙子就行了!”
我保持微笑,“那我就不客气了,你放下龙猫就滚吧~”
“你不是帮我叫车?”
我继续保持着微笑帮她打开门,“小区门口可以打到的士~”
她憋着笑走到门口,指着对面那扇门,“我告诉你邻居你家里有一只大龙猫!”
我始终微笑着对她说:“电梯在右手边~”
她终于捂着脸颤抖着肩膀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却仍敛不住笑意,甩甩头,感觉自己被那只龙猫拉低了智商。
直到视线掠过邻居家的那道门,才渐渐恢复了面无表情。


第9章
我最后一次见言谨的妈妈,跟第一次一样,也是在“书写咖啡”。
也是这样的仲夏时节,毒辣的太阳被窗玻璃滤掉了炽烈,投射在地板上的时候只觉得明媚了,却又被满地的玻璃碎片闪烁得刺眼起来。
距离第一次见面,已经大半年了。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妈妈会跟小言谨一起出现在我的店里,她看我店里的书,小言谨看他自己带过来的书。她永远只喝热美式,加一点点鲜牛奶。她一向从容得体,礼貌而温和。
所以,尽管那天她站起来的时候只是稍微不稳撞击了一下书架,尽管她脸上流露的只是少许惘然,我还是感到满心惊异。后来我想,也许只是玻璃碎裂在瓷砖上的声音太过凄厉罢了,我哪里能读懂她动作和表情里的万分之一?我根本对她一无所知。
她下意识去牵言谨的手,检查他有没有受伤,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打碎了我的爱尔兰烤杯。
“啊,对不起,”她说,抬头看我,我却觉得她看的不是我的眼睛,也不是我的脸,而仅仅是我的身影,“真的抱歉,我——”
“你们没事吧?有没有被割到?”我打断她。
“啊,没事……谢谢!”
“没事就好,小谨不要乱动,等姐姐清理一下。”我说完就转身想去拿东西过来打扫,却被她突兀地叫住了。
“慕容!呃……不好意思,我改天买个新的回来吧……”她看看我,又看看地上的碎片,竟然有点不知所措,左右为难,终于放开言谨的手,“我来打扫吧……”
就算我们交情再浅,就算我对她再不了解,这个时候也看得出她急着离开。
“你如果有急事,先去处理吧。”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指了指地上那堆东西,“这个不重要,我先收拾一下,改天再说,可以吗?”
她吸了一口气,恢复平时的姿态,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谢谢,那我们先走了,这里麻烦你,改天再给你赔礼道歉~”然后像第一次牵着言谨进来一样,牵着他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我猜测过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那个“改天再赔礼道歉”的承诺迟迟没有兑现,也想过他们很有可能就这样消失了,就像他们出现的时候一样,在我的生活里来去自如。却怎么也没想到,她离开得如此彻底,不留余地。
那天之后过了将近一个月,某一天晚上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已经快九点了,刚好可以打烊。我拿了“休息中”的牌子准备挂到门外,还没走到门口,有一个人从外面推了门进来。
也许是时隔多年,回忆模糊了太多棱角,又粉饰了太多漫想,我从来自诩文思敏捷,此刻回想起来,却一词一句都描绘不出她当时的模样,只觉得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雅而不清、沉而不寂、冰却不冽的女人。她本应该携着门外的热风,走进来却是一身淡香的清凉。
她低头看到我手中的牌子,矜持而诚恳地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没有打扰。”我说。
我以为她要喝咖啡,或者买书,收起牌子,示意她随便坐。她却问我:“请问是慕容小姐吗?”
我很诧异,一瞬间心思急转,却没有头绪,只好淡定道:“是的,请问你是?”
“你好,抱歉这么冒昧,我是言谨的姑姑,我叫言浅。”她言语礼貌周到,脸上却不见丝毫笑意,直视我的眼睛,目光沉沉如水,在我即将溺毙的时候扔下一段浮木,“想请你帮一个忙。”
不知道怎么的,也许是她眼睛的颜色跟言谨的太相似,我刹那间联想到那个打碎的爱尔兰,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杳无音信,没来由心底一阵恐慌,沉默几秒,才问:“小谨怎么了?”
她却不知道婉转为何物,单刀直入,从我的心脏穿刺而过。“她妈妈去世了。”
我只觉得突然间天旋地转,脑海里不断重复那句话,那个称呼,那几个字:他妈妈去世了……他妈妈去世了……妈妈去世了……有那么片刻,我冻结在原地,不知今夕是何夕,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在医院,言谨抓着她妈妈不肯放手。他不认识我,医生怎么劝也没用,所以我想,如果有一个他信任的人——”
我瞬间清醒过来,抬眼看她。
她平静地迎着我质疑的眼光,“他似乎被吓傻了。医生不敢给他打镇定,怕留下不可挽回的创伤。我找了心理医生跟他沟通,他从始至终只叫了一句‘慕容姐姐’。这就是为什么我出现在这里,慕容小姐,”她停了一下,换上非常郑重的表情,“言谨,可以拜托你吗?”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问:“怎么……去世的?”
她探究的目光如有实质般投射在我脸上,我假装不为所动,良久,她轻轻吐出两个字:“暗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