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BL系列四《警察和流氓》作者:烟狗-第66章
你德爷
1 年前

了。这要是搁以前,王爱国绝对不会相信。可现在不一样,当我们心里越是害怕一件事,就越要拼命地去相信那件事不会发生,这在心理学上叫做什麽什麽什麽──燕老师这麽说的,具体的什麽什麽什麽,王爱国没记住。

王爱国买了很多东西,一部分留给燕飞路上吃,另一些是带给家里几位长辈和小辈的礼物──土特产、补品、衣服……给王文杰的是一个金色的打火机,ZIPPO的,很漂亮。

燕飞拿著那个打火机把玩了半天,想说什麽没说出口,叹一口气揣进了衣兜。王爱国看在眼里,笑了笑,拍拍燕叔叔的背,把手摊给他看。燕飞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王爱国於是又笑了,收回手转身走开。

留下燕飞捂著衣服兜发愣。

燕飞一直愣到了火车站,一直到王爱国把他推上车才有了点反应,坐在卧铺上看著儿子忙活,把箱子放上行李架,把毛巾挂上毛巾杆,把茶杯灌满开水,把路上吃的点心搁在桌子上,把打发时间的小说摆在床头……最後,儿子推过来一个MP3,“爸爸,这个MP3是送您的,无聊的时候解个闷吧,时间差不多了我下去了,您到家千万记得打个电话过来,报个平安。”

说完王爱国就下了车,刚往外走就收到了燕叔叔的短信,“从来都觉得‘爸爸’这个称呼太肉麻,今天忽然发觉,好象……也还好。”

王爱国回了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只是还好麽?跟我没必要那麽别扭吧。”

王爱国知道,燕叔叔收到这条消息,一定会连脖子根儿都红透了。

笑眯眯出了火车站,一眼就看见老蒯正站在站前广场上抽著烟,身边是县医院服役多年的老式面包车。

“医院现在谣言满天飞,大夥儿非说你临阵脱逃,跟著燕飞一块儿溜回去了,一定叫我来抓人。”老蒯掐灭了烟,一本正经地告诉王爱国,正经得叫看不出来到底是认真还是玩笑。

“那你干吗不进去?我要是真溜了的话这会儿都出了县了。”王爱国有一些生气,只是‘一些’,不太严重,他也知道老蒯不至於那麽无聊。

“我不是来抓人的,现在这个点儿的公交车最难等,你坐我的车回去吧。”老蒯说著话打开了车门。

破破的车载收音机里放的是老掉牙的京剧,周信芳的名段《萧何月下追韩信》,王爱国靠在座位上,看著车窗外一弯斜月,轻声应和──今日里萧和荐良将,但愿得言听计从重振汉家邦,一同回故乡……

“好一个一同回故乡。”老蒯淡淡地夸了一句,淡得不像是夸赞。

王爱国点点头,“能‘一同回故乡’当然是好,我差点以为……我们永远也回不去了呢。”

老蒯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麽,也许只是在倾听,周老先生一条哑嗓子唱得韵味十足──我萧何闻此言雷轰头顶,顾不得山又高,这水又深,山高水深,路途遥远,我忍饥挨饿来寻将军……王爱国被那句‘忍饥挨饿’提醒了,“饿了吧?一块儿吃个饭吧,你请客。”

“行,我请客。”老蒯没在意,把车停在了路边的小饭馆。

饭馆的生意不算太冷清,两三桌客人安静地喝酒聊天,墙上的卫生标语已经发旧,筷子桶上稍嫌残破的‘已消毒’三个字在提醒客人──疫情,已近尾声。

两个人坐在了靠窗的拐角,随便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瓶饮料,慢慢地喝。

这种场面有些尴尬,两个人都不是能侃的主儿,大眼瞪小眼地沈默了半天。终於,一道冬瓜卷端上桌,如蒙大赦地下了筷子,偏偏都相中同一块,你夹这头我夹那头把一卷冬瓜抬起来,同时一愣,赶紧撒手,得!汤汤水水溅了一脸。

这份儿尴哪。

老蒯把脸擦干净,若无其事把那块冬瓜卷丢进了王爱国的碗里,“这道菜是这里的招牌菜,我……朋友介绍我来吃过,味道不错。”

老蒯提到‘朋友’的时候明显有个岔音,王爱国觉得胸口揪了一下,他知道,老蒯在这地方只有一个朋友。

自古多情伤离别,一别就此成永诀。

王爱国把筷子在桌沿敲一敲,轻声念起那段熟悉的戏词,老蒯停下了筷子,静静地听。

“人已去恨未竭,心撕裂痛难歇。生为人杰,死……也壮烈……”,王爱国念不下去了。

窗外,一弯残月,似乎也在静静地倾听。

“他死得可一点儿不壮烈,”老蒯惨笑一声,“怎麽想怎麽窝囊!”

王爱国说你能看开了就好。

“不看开又能怎麽样?”老蒯哼了一声,“我和他,从读书那会儿就谁也不服谁,什麽都比著赛来──比成绩、比胆量、比谁的女朋友更漂亮……这次算是分出高低了,比谁不怕死……他赢了,我输了,输得彻底,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王爱国忽然发现,原来,老蒯也是很孩子气的。

第92章

那天晚上老蒯说了很多话,关於他,和他的那个朋友。两个人的竞争一直持续到了毕业──保送研究生的名额只有一个,俩人的考评分数几乎相等,老蒯这边厢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那边却传来了对方放弃的消息。

“他说他要回到这里,土生土长的地方。”老蒯有些茫然地看著窗外,显然,他看不出这个‘土生土长的地方’有什麽值得留恋。

“哦,一同回故乡。”王爱国了解地点点头,套了一句现成的唱词。

老蒯摇摇头,这里最多算他半个故乡,他是汉族人。

王爱国知道老蒯的意思──当地人的排外是根深蒂固的,说什麽‘五十六族兄弟姐妹是一家’,其实早出了五服了!

王爱国於是笑笑,没说话,老蒯能放开心事畅快说出来,就已经很好了。生离和死别,眼前的这个人都已经经历过,也都挺过来了,老蒯,是一条汉子。

忽然就觉得,自己曾经想不透看不开辗转反侧的那些所谓的心事,相形之下,根本就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而已,根本就算不了什麽,甚至根本就算不得心事──无非是年少轻狂的一个梦罢了。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陪我经历那风吹雨打,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

“想什麽呢?不吃菜也不说话。”老蒯转回头,桌子上的菜已经凉了。

王爱国低头看了看手表,笑著吐吐舌头,我在想,我爸今天晚上肯定又得睡不著觉了。

王爱国指的是王其实,那个人离开燕叔叔岂止是睡不好,根本就跟没了魂儿差不多。不过,如果王爱国知道,王其实这次差一点儿就要真的‘没了魂儿’,无论如何,他也笑不出来。

老蒯皱皱眉头,“怎麽又扯到你爸爸了?”

“我爸……他说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王爱国若有所思地抬头,黑漆漆的天上,惨白的一弯残月,像是半张破碎的脸。

“什麽话?”老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显然,他直觉,不会是什麽好话。

“也许有一天,你会懂得,生命……是多麽宝贵的东西。活著,只要活著,即使是瞎了残了瘫痪了甚至什麽都不知道了,只要还活著,那就还有希望,就不可怕。”王爱国仰望著那半张破碎的脸,就像在跟月亮说话,“经历了这麽多,我们该庆幸──至少,我们还活著。”

“可是他死了!他!我最好的朋友,死!了!”老蒯受不了王爱国如此淡漠的口吻,愤怒得几乎失控,“你怎麽可以庆幸自己的‘活著’而忽略了别人的死活!”

王爱国依然平静,转回头毫不畏惧地和老蒯对视著,“因为我们是医生。从我们进校的第一天,您就告诉我们──穿上了这身儿白大褂,就必须,看淡生死。”

老蒯顿时无言。

……

“我庆幸,是因为──我们是医生,只有我们活著,别人才有可能活。”王爱国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句话,也是您告诉我们的。”

“我可没说过这句话。”老蒯的目光狼狈地躲闪著,很小声地嘟囔,几乎有些像是在耍赖皮,并且已经完全招架不住了。

“好吧,就算我记错了。”王爱国毫不在意地举起饮料,“碰个杯吧?庆祝我们还活著。”

老蒯动作僵硬地举起了胳膊,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活著,就好。

心事就这样被撞开,忽然就胃口大开,就好象压在肠胃的一块大石头骤然挪动,一时间饥肠辘辘。放下杯子两个人开始专心吃饭,埋著头狼吞虎咽,很久没吃到这麽可口的饭菜了,医院食堂的夥食堪比猪食,何况也的确是饿了。

老蒯的饭碗很快见了底,他拿出纸巾擦擦嘴角,终於露出了一抹真正意义上的笑容:“王爱国,你知道麽?你和他很像,都有一颗平常心。”

这应该算是一种变相的恭维,可是王爱国对这种恭维并不感冒──他已经被说过和林染‘很像’了,现在又‘很像’了一个,被拿来和不相干的人比较并不算是愉快的经历,更何况被比较的人都已经去了。

这不光是对生者的不尊重,也是对逝者的不恭敬。

王爱国於是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