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源沉默了,一口又一口地抽着烟,那缭绕的烟雾在他微黄的指甲间来回飘散。一支烟,很快就抽完了。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红梅,从中抽出一支,又点上,慢慢地抽着。他没有说话,也许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吧。这件事,总叫人那么为难!
“一切因你而起,无论如何,你总脱不了干系!当然,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所以才把吴江这个班长也叫过来了。”李国源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沉默间,一支间又“灰飞烟灭”了。他本能地拿起火柴盒,望见何庆荣,那抽烟的手顿住了,将刚抽出一半的烟又塞了回去,“吴江,你觉得怎么做,我们才能做到尽善尽美。”他的心里头其实是有主意的,只是,他想看看这个孩子有什么看法。
“这件事,南教官算不得错;庆荣也没错,撒谎的同学也是人之常情,也算不得错。我觉得错就错在沟通和理解上。南教官工作认真负责,虽然严点,但也是一番好意!同学们之所以会如此抗拒,是因为没有体会到他的良苦用心,看不惯他的冷漠。我觉得,这件事倒也不必去责怪谁,一定分出个谁对谁错,就那样含混过去,可能会更加完美。”吴江少有的老成,让李国源心头一凛。这个孩子有着同龄人所不具有的老练,圆滑而世故。他真怀疑这稚嫩的肉体里是否住着一颗苍老的心!
吴江所言,正合李国源之意。李国源也是这样想的,只要从“严管”和“愿被严管”这点切入,问题基本上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解决这一问题,有一个绝妙的方法,但他却并不直言,反倒问:“依你看来,该如何处理?”
“联名上书,挽留教官!针对几个同学的调查,那只能代表几个人的民意;如果全班联名挽留的话,那就代表了全班的民意。不需要谈及前事,只说125班愿意接受严格训练,愿意在磨练中成长就行。我想,老师叫我和何庆荣来这的本意也在于此吧!一个是班长,正好代表全班行事;一个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如果参与起草,别人就不会不服!”
吴江分析得头头是道,令人叹为观止!这样的人,即使学习成绩不好,将来也总会有一番作为的。“人情练达”,那可是一门深厚的学问,而吴江这小子却早谙世事,这或许与他复杂的家庭环境脱离不了干系。
李国源之意,正在于此。一中创办于1813年,正是晚清,历经清朝、民国和中国三朝,可谓历史悠久。建校近一百八九十年,学员撵走教官的先例可是从未有过的,不想差点就在他手上开了先河,这可不是什么荣耀的事。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他李国源所带班级咄咄逼人,盛势凌人,这若是传出去了,岂不有损他的威名,有损学校的盛誉?
“何庆荣,你觉得这样处理,怎么样?”他其实心里早就有了主意,只是希望借他们之口说出来,促成此事,也好保他“民主”的清名。他可不想留给别人“专制班主任”的名头。
“挺好!”虽然不服,可是他却不想忤了班主任之意。
一切尽在李国源的意料之中,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你们回去歇息吧!南教官明天九点钟会走,赶在那个时间前把事情办妥。军训前有一节早读课,趁那个时候敲定,之后联名状不用送我这,直接送张指导员那就行!”
“好的!”吴江应了声,出了门。
何庆荣却一直站着,并未出门。
“还有什么事么?”
“你的外套?”
“外套怎么了?”
“脏了,中午我弄的。你脱下来,我拿去洗了吧!”
李国源把外套脱下来,这才看见那个硕大的“爪”印,爽朗一笑:“人家按指纹按一个(手印),你可是五个全按了!”
何庆荣有些窘迫:“老师,你拿给我,我去给你洗了吧!”
“没关系,我自己洗就行!”
“我来洗吧!”何庆荣上来一步,捏过衣服的一角,但李国源却并未松手。
“这大晚上怪凉的,我一会儿还要穿着回宿舍去!很晚了,你快回宿舍吧!”
“你这样穿回去,师母会骂你的吧!”
“师母?”李国源愣了下,“她不在这边,我一个人住。你快回去吧,我收拾收拾,也准备回了!”
“我等你!”
这执拗的孩子!李国源无奈地摇了摇头,收拾好东西,随他一道出了办公室。
何庆荣紧紧地跟在李国源的身后,一步一步踩着他的影子。他想躲在他的影子里,就像躲在他的怀里一样。
去教师宿舍楼要经过学生宿舍楼,此时,两人已经行至学生宿舍楼前。李国源敲了敲那兼作门卫房的刘道英老师家的门:“刘老师,给这孩子开一下门。”
刘道英开了门,李国源指了指:“快进去吧,早点睡,明天还要军训呢!”
何庆荣第一次觉得从教学楼到宿舍楼的路居然这么短,他真希望这条路能长点,再长点。
望着何庆荣进了宿楼大门,李国源接着往前走。何庆荣回过头来,望着李国源的背景,兀自挥了挥手,小声地说了声“晚安”!
回了宿舍,401寝室的哥们儿早就醒了,这会儿正围着吴江听故事。吴江把事情的前前后后,来龙去脉细细地说了一遍后,对刘子涵说:“老七,这联名书你来起草!该是展现你那惊天地、泣鬼神的文采的时候了!”
张俊逸有些困俊,伸了个懒腰,拉了拉南柯:“好困,老五,走,我们睡觉去!”
“你先睡,我要看老七起草文书!”
“明天看也一样呀!走了!”说罢,张俊逸一把横腰抱住南柯,把他拖到床上,“你陪我睡,我一个人睡不着!”
“什么毛病!”南柯抱怨了句,“是不是你以后娶了老婆,也叫我一起陪睡呀!”
“好呀!”张俊逸有些含含糊糊,想也没想就应了句。众人一听,哄堂大笑。
何庆荣闻言,大叫:“靠,你这么大方呀!你兄弟可不止老五一个!这里听着的都有份,你娶了老婆,我们可都得陪睡!”
众人听闻,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张俊逸羞愧难当,侧着身,搂着南柯,轻声地说:“都怪你,害我丢脸死了!快睡,不许再说话!”
南柯翻了个身,面对着张俊逸,想起了在水塔边南教官和宋教官的那深情一拥,问:“俊逸,你觉得南教官和宋教官怎么样?”
“很好!睡吧,好困!”
南柯很好奇,两个男人相互拥抱,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他试着抱了抱张俊逸,眼前却浮过刘子涵的身影。他拼命地摇了摇头,想甩掉刘子涵的幻影。他松了手,想侧过身去,却被张俊逸一个紧抱,脸几乎贴着脸,胸几乎贴着胸了。
张俊逸的呼吸有些沉重,心口也跳得好快——他几乎完全能感觉到南柯心跳的节奏。
那边,刘子涵草草一拟,一篇洋洋洒洒的《125班联名上书函》就已经宣告完成。刘子涵捧着草稿,朗朗而诵,声韵优美,富有节奏。既有直抒胸臆的直陈之言,又有寓情于景的婉曲之语。众人听完,无不赞叹,都竖起了大拇指。
可是,南柯和张俊逸却陷在了自己的世界。
“你的心怎么跳得那么快?”南柯轻轻地问着。
“嗯。”
“你别搂那么紧。”
“嗯。”
“你别总是‘嗯嗯嗯’的!”
“嗯。”
南柯知他睡意浓浓,不再叨扰他,也阖了眼帘。
翌日,在吴江的组织动员下,仅短短的一节早读课,《125班联名上书函》上就签满了众人的名字,唯独缺三个女生。据班主任李老师说,这三个女生昨天劳累过度,都病倒了,请了病假。于是,这份联名书也勉强算“全班签名”了。趁着时间还早,吴江早早地把《125班联名上书函》送到了张指导员手上。
看着这份《125班联名上书函》,张指导员笑了:“125班的孩子挺有意思的!不过,组织上已经作了决定,这决定是不能轻易更改的!快回去吧,接替南教官的新教官马上就会来到,做好迎接准备吧!这次,别再那么任性了!”
“可是,”吴江一听这话,急了,“这‘联名上书函’上明明写得很清楚,都说不是南教官的错了,干嘛还要责罚他?”
“这有没有错,不是你们说了算,得按事实说话!刚晨读的数据统计上来了,高一九个班,只有你们班有三个女生未返校归队。听说她们身体熬不住,都请了病假。这教官操练新兵,都是循序渐进的,要照顾着学员的身体,不能拔苗助长——这光有高目标是不行的,得结合实际。从这点出发,他作为教官就是不合格的!组织上责罚他,也是对他的教育,让他能更好的成长。你们,就不要再任性了,快回去吧!”
吴江还想再说什么,张指导员却已经出去忙活别的了。吴江只好悻悻地离开。
学校门口,南教官背着厚厚的行囊,准备离去。一旦送教官的车来到,做完交接,他就马上跟着部队的车回基地了。
宋教官站在门口,替他整了整军帽:“敬礼!”一个标准的军姿展现在南教官的面前。
“敬礼!”虎虎生风,南教官回了宋教官一个礼。
两人深情相望,喉结滚了几滚,可谁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吴江、何庆荣、南柯、张俊逸远远地望着即将离去的教官,心里五味陈杂,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了。